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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清明桃花绽 ...

  •   又是今朝清明时。
      他站在桃花树下,默默无声,春光携着思念轻轻照拂着粉红色的花苞。清明时节,每个人都在垂首思念故去的亡魂,唯独他,轻轻拨动眼前弯曲的树枝。他不知道,他思念了十年的那个人,现在是人,还是魂。
      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褐色枝条上的小小突起。十年了,十年生死两茫茫。藏在胸口里的怀表指针滴答滴答,绕着永远都转不完的表盘重复着永远唱不完的歌,节奏平稳没有起伏,和着他的心跳,滴答滴答。到他心跳停止的那一天,这滴答滴答的声音也不会停。相比于生命,时间才是永恒,生命终究耗不过时间。
      清明时节的雨,清澈而润物无声。他抬起头,看着蓝色的天空满眼的渴求。他在期盼下雨。他记得,每年的清明节,每次下过雨之后,这棵树都会开满桃花,那般的清雅艳丽。可自从那个人,离开,这棵树的桃花,再也没有在清明这天绽放过,即使清明时节的雨丝纷纷。可他仍然期盼,期盼这雨,期盼这桃花一树。因为那个人说,会回来给他摘桃花。
      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那个人,在他的摇篮旁边弹着吉他唱着催眠曲。那个人,抱着他笑着说,叫爸爸。那个人,握着他的小手在纸上划了几笔后笑着说,这是你的名字。那个人笑着说,写字要横平竖直,做人要襟怀坦荡。那个人每天在餐桌上都摆着一个女人的相框,温柔地让他叫这个女人妈妈。那个人一手握着他的小手,一手折下一个桃枝,插在一旁装着清水的塑料瓶里。那个人,在他十六岁那年的清明节,一手牵着他,一手捧着一束桃花,带着他去墓园祭奠他的母亲。他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相片听着从身边传来的欣慰地呢喃,孩子长大了。那个人在他十八岁的时候送给他一个怀表,表盘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那个人不好意思地笑笑,用软件弄的,爸弄的不好,反正在怀里揣着,你将就着用吧。他扔下行李箱抱住那个人,那个人拍着他的背,说我会把清明时摘下的桃花给你寄过去,让你摆在宿舍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抱着他的父亲。那一年,他受受到他父亲寄来的桃花的同时得知他的父亲被派去进行医疗救援。寥寥几笔介绍了一下之后便是洋洋洒洒的叮嘱。信的最后,父亲说会在明年的清明给他摘下桃花寄过去。父亲是医生,他骄傲也担心。正因为是白衣天使,所以比其他人更容易去天国。填报志愿的时候,父亲问他要不要考医学院,他想了想,我要当法医。父亲摇了摇头,暗自叹息不该让他看那么多的刑侦剧。他笑了笑,老爸是医生,老妈是警察,结合之后生下的孩子不就是法医?他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这是什么逻辑?他没有回答,只是笑着填了志愿。父亲看了看他报考的专业,才知道这孩子在开他的玩笑。
      信纸是白色的,雪一样的白。他把信者折成一个心形,放在一个印着奥特曼的铁盒子里。他看着父亲寄来的桃花,痴痴地笑。桃花的花语是天下无敌,父亲送给母亲桃花的时候差点换来一个过肩摔。他没见过母亲,只知道母亲是一位优秀的警官。父亲有一次在跟他讲完他母亲的事迹后问他,长大了要不要娶一个警察,他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他苦兮兮地说不要找一个母老虎。父亲一脸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只见他夸张的比划着,一女K八男还不是母老虎?父亲摸着他的头哈哈大笑。
      次年的清明,他没有收到父亲的桃花,没有收到父亲的只言片语。他惴惴不安地挨了一个星期以后,匆匆跟学校请了个假飞回了家。回到家以后他才知道,父亲失踪了。他狂奔到父亲的单位,从父亲的同事口中得知,当时药物资源不足,父亲为了找一种药一去不复返,现在生死不明。他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自己想要到哪里去。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直到一阵冷风灌进他的身体里,他才注意到,他来到了墓园。他靠在母亲的墓碑前,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老妈,老爸的桃花今年谢了,明年还会再开的,对吗?
      毕业以后的他成为了一名旅者。十年的时间里,他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囊,揣着父亲的照片,揣着父亲送给他的怀表,走遍大大小小的城市村镇。每一个白天,他用画笔画下他所看到的景色。每一个夜晚,他把怀表拿到耳边,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岁月流逝的声音。每年的清明,他都会回到家里,站在桃树下,盼着花开。身边的人劝他接受父亲可能不在的事实,他沉默,看着眼前越来越干枯的树枝。
      今天又是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她撑着一把白色的纸伞,天蓝色的裙摆随着潮湿的清风微微飘动。她站在自己的墓碑前,恬静淡然中夹杂着思念。活人祭奠死人,死人又何尝不想念活人?只是这阴阳两区,终究无法重叠。她一手握着伞柄,一手扶了扶眼镜。一个女警捏着一卷画纸走了过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怎么样,我推荐的人靠谱吧。
      蓝衣女孩感激地看着站在她父母旁边为她洗冤的警官,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冷声问了一句,你儿子来过了?
      女警耸了耸肩,放下一束桃枝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女警眸色暗淡,今年的桃花还是没有开。
      蓝衣女孩面无表情,我今天必须要带他回阴区。
      女警一愣,然后急急地道,可那孩子还没有接受他父亲不在的事实啊。
      蓝衣女孩甩给女警一个冷冷的眼神,如果不是你们家刚好在我摆渡灵魂必须经过的小巷,如果不是你们家的桃树刚好长在阴阳路的正中央,如果不是十年前他非正常死亡,你以为你老公能在阳区滞留十年吗?
      女警无言以对,女孩的语气缓了缓,调出生死薄,你老公原本就要在今天到阴区,我必须要把他带走。至于你的儿子,其实在他看到那具干尸的时候,想必已经明了了,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等到最后的结果出来,我相信他会接受的。女孩歪了歪头,我记得好像就是今天。
      女警幽幽道,我想去找我老公。
      蓝衣女孩嘴角勾起一丝笑纹,今天是清明节,你当是中元节啊。
      女警恳求道,看在我给你推荐了一位优秀警官的份上,不能通融一下吗?我只是想跟他说几句话而已。
      女孩转身离开,我带你出来已经够意思了,跟我回阴区。
      女警一脸颓然,看着女孩远去的方向,心念一转,回阴区肯定要经过自家门口啊。她面上露出喜色,急忙跟上。
      他的脊背弯曲,抱着双腿坐在树根下,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就在刚才,他接到一个通知,就像瓢泼的冰冷雨水,浇灭了他最后的一点希望。
      在这次的旅行中,他进了一座深山。在这个山谷里,他发现了一具尸体。他的精神在恐惧的一瞬间猛然从身体抽离之后慢慢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这具尸体跪在地上,像是在挖什么东西。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株植物,看起来像是一种草药。由于气候干燥高温,加之环境特殊,这具尸体已经风化成木乃伊。他看着眼前的木乃伊,乍眼一看下的惊惧被浓浓的熟悉所代替,那种激荡在心里的熟悉,是融化在血液里,渗透进骨髓中那种熟悉,那种化不开,抹不去的血缘下刻骨铭心的熟悉。他拼命地把这份情愫压在心里的最深处,他否决自己本能的直觉所作出的判断,坚信父亲仍然只是下落不明。就在刚才他还在父亲是人还是魂的漩涡里挣扎,现在,他彻底确定了,父亲是魂。他没有哭,只是呆呆地靠着树干。天气似乎突然变冷了。他紧缩着身子,他的父母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多想把他抱在怀里好好地疼爱奈何什么都做不了。
      蓝衣女孩掀起伞面,双眸直视树下的夫妻,冰冷地吐出了几个字,跟我走吧。
      父亲抬眼看着眼前的死神,每次看到他都微微点头从不开口的死神,终于要带他走了。
      你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你用性命换来的草药所具有的药用价值得到了开发。你的治疗方法得到了肯定,相信很快就可以把这个疾病攻克。
      父亲嘴角噙着笑,看来真的是时候到了。他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坚强而勇敢。
      你说得对,我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的儿子是在昨天半夜的时候回到家的。他是一个流浪画家,画他眼睛所看到的一切。他的一幅画里,记载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犯罪真相。凶手为了掩盖一项犯罪,竟然采用杀人灭口这样的残忍手段。在这个幽深寂寥的小巷,他遭到了截杀。当黑黝黝的枪口直逼自己的心脏的时候,他眼前仿佛闪过一道高大的身影,就像一堵坚实的墙,那一瞬间之后,他感到子弹掠过耳际的灼烧。随之传来警车的声音就像一把锋刃,划过黑漆的夜空。他呆愣在那里,闪过他双眼的那道身影,那分明是,父亲。桃花树下,父亲黑白分明的双眸目送他在警方的护送下离开。他的父亲,替他化解了这个灾祸。
      桃树之所以不开花,不为其他,只因那深沉的爱纠结不散。跨过这条阴阳路,他与他们从此阴阳平行。但是那两道身影,还是会纠缠在一起,变成一副羽翼,为他撑起头顶的天空。
      他直起腰,父亲说,他是男子汉了,男子汉要有担当。他问父亲,母亲逝去他是否悲伤。父亲说,他已经从哭着缅怀到笑着怀念了。珍惜时光,时光也会温柔待你,拥有时光雕琢出来的幸福,就是对故人最好的怀念。
      清明时节的雨,落在他的身上,清凉而沁人心脾。他抬起头,惊喜地发现,桃花次第绽放,华彩灼灼,耀眼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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