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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降雪 ...

  •   飘雪洁白却冰冷,带着丝丝的冷漠。她伸出手,六棱形的雪花落入她温热的手心后瞬间融化成一颗小小的水珠,沿着她手掌中交错繁复的纹路滚落在地,消失在石砖的缝隙中。抬眼望去,气流拧成一股看不见的丝线串联起漫漫洒洒的冰晶,间隔出不同的形状,将黄泉路旁的浓绿茂盛镶嵌其中。
      难道我带回来的那个灵魂心中有冤?她收回手,转头看向一旁正玩着苹果10s的白衣男子。
      阴区在所谓阳区的活人眼中,是地狱,必然是阴风阵阵,令人头皮发麻。事实上,阴区因为是灵魂的居住地,所以气温相较于阳区的确是开水对凉水。但是阴区也有春夏秋冬之分,而且基本上夏季不会下雪,除非灵魂背负冤情或是怨念。
      她依照死亡笔记上的指示在前一天带回来一个魂魄。虽说阴阳平行,可毕竟天人相隔,灵魂一旦离开阳区,想要再见到以往的亲朋故旧,可以说非常困难。人活一世,无仑多纯净剔透的心思终究抵不过斑驳岁月的雕琢,纷杂红尘的浸染,踏上阴阳路的时候,在豁达释然之人,难□□露出一丝丝的眷恋和不舍。但是,她带回来的这个灵魂,没有半分挣扎和执着,仿佛死亡是一件及其寻常的事情,就跟睡觉一样普通。回来的路上,她透着挂在车窗上的方形镜子看着坐在车厢中间靠窗位置,身着短袖长裤,一身布满黑白条纹的男子。他从上车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始终是一副平淡如水的表情。他的手肘搭在横在车窗前铁质栏杆上。这一路上,他就这样一直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有阳区的温暖变换成阴区的寒冷。
      白衣男子的一根手指不停地划着屏幕,我记得那个囚犯下车的时候站台突然下起了雪,是吗?
      她点了点头,可若是冤案,他为什么不上诉呢?
      白衣男子放下手机,抬起眼皮,或许他有什么理由吧。不论怎样,作为死神,你有责任查清楚。毕竟,这关系到他在阴区的生活问题,以及日后回到阳区的方式途径。
      我知道了。她回过头,看着外面的雪花,这场雪下了一整夜还没有停,看来他的冤屈想来不轻。她转过身翘起嘴角,饶有兴致地看着白衣男子,你这个老炮儿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吗?
      一支圆珠笔“嗖”地一声朝着她飞了过去,撩起她散落在耳边的一缕头发,,直直钉在她身后的雪白墙壁上。她觉得自己耳廓上的皮肤像是裂开了一小条,赶忙捂住自己的耳朵,哎呦前辈,现在老炮儿是褒义词,我是在夸您呢。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作出掷圆珠笔的姿势,配上他冰块一样的脸,吓得她赶忙捏住自己的耳垂。白衣男子放下笔站起身,弹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冷声道,做事。她假装很疼的样子揉了揉,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
      到了阴区以后他换下了穿了14个月的囚衣,穿上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蓝色的牛仔裤,整个人显得年轻和阳光。他斜身靠在长椅上,鼻翼微微扇动。阴区的空气被他吸入鼻腔,稍微冰凉潮湿,但那自由的香气令他心旷神怡。他微微闭上眼睛,一脸的享受陶醉。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一把脆生生地女声在他的身侧响起,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载她来的女司机,笑问道,找我有事?
      她坐下来,雪还没有停。她注视着他,你知道为什么会下雪吗?
      阴区不是这样的?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她笑了一声,摇摇头,当然不是。现在是阴区的夏季,按理说不会下雪。而你下了车以后,以你为中心,半径5米的范围内便开始降雪,且到现在都没有停。她迎上男子微愕的双眼,单刀直入,说吧,你是心有不甘还是身负仇怨?
      男子的睫毛低垂,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发力扣在椅背上,像是在忍耐什么。她扫了一眼男子手背上略有凸出的青筋,寒声道,你在阳区的经历我们阴区都有记录,你不说我们也会查出原因。
      男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既然你们什么都知道,何必再来问我?
      不论你当初多么的心甘情愿,刻在你灵魂最深处的东西始终无法抹掉。如果你无法真正释怀,这雪就不会停。而且,她转过头,眸若寒星,一字一顿到道,不要以为你死了事情就结束了。
      男子的额头抵在椅背上,那里覆盖的一层薄薄的雪融化,雪水特有的清凉经过神经传导至中枢,他的双眼不复之前的光彩。
      白衣男子的手指带着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幽凉,点开大屏幕上的一个文档。她站在他身边,眯着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脸。画面一帧又一帧地快速转换之后留下无尽意味的黑屏。她的两道秀美紧缩,片刻轻轻开口,这是他的心愿,没有别的办法吗?
      白衣男子紧紧抿着嘴唇,原本没有血色的唇瓣越发显得苍白透明。他沉思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缓缓开口,其他的地方也开始下雪了,他若沉默,那他们不是白死了吗?
      男子闭着眼睛,反身趴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19个月前,他也是这样趴在木质的长椅上,一动不动,所有的光线、声音,一切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一颗篮球砸中他的头他都没有反应,同学向他道歉他也呆呆地没有反应,以致于大家都以为他是被篮球砸傻了,慌忙打了120。他昏昏沉沉地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影影绰绰地瞥见红蓝相替闪烁不断的车灯。
      20个月前,他也见到过救护车的车灯。他下课后,骑着自行车去医院看他重病的弟弟。在回来的路上,目睹了一桩车祸。一对母女,在过马路的时候,被闯了红灯,疾驰行驶的轿车撞飞。轿车撞人之后一秒钟都没有停留飞一样的离开,只在刚刚铺好的马路上面碾压过两道深浅不一的模糊痕迹。
      他木头似的站在法庭上,不是作为证人,而是作为肇事逃逸的嫌疑人。黑色旧夹克外套了一件橘黄色的背心,一脸淡漠。无论是什么问题,他的回答永远都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是”。检察官、陪审团,包括死者家属,所有人都对他的供词提出不同程度的质疑,不断有人证明在肇事现场看到正在路边骑自行车的他,可因为案发地点存在死角,监控摄像没有录下车祸的经过,再加上他主动投案,所以最后审理的结果核定为他是肇事者。他在监狱里度过了14个月后咽了气。
      可能是我死的时候没有闭上眼睛吧。他暗暗想道,因为死不瞑目,灵魂才会背负这么大的怨念。可是他没有办法闭上眼睛,就在断气前的15分钟,他收到消息,他的弟弟在得知他入狱的消息后,愤然拔掉了管子。
      他的耳朵竖了竖,没有回头,只是哑着嗓子责怪地说,你不该拔管子。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男孩,有着和他九成相似的脸庞,带着病态的苍白。男子回过身,慈爱地揉了揉男孩的发顶,男孩利落的短发轻轻地扎着他的手心,哥都是为了你,谁让你拔管子的?
      男孩咬着牙根,脸涨得通红,半天挤出一句话,我们又不是乞丐,又不欠他们的,哥给他们作替罪羊,他们还趾高气扬的。
      乞人不屑嗟来食。他叹息着,悲哀自己的折腰,说得对。哥只是跟他们做了一笔交易,两不相欠。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弟弟,目光温暖和煦,可是你死了,哥亏大了。
      男孩摇了摇头,哥,我的病没治了。就算有了钱也没什么用了。
      男子一惊,什么没治了,大夫说有希望……
      男孩冷冷地打断他的话,那个大夫收了他们的红包,编排出这样的谎话来糊弄你。我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期,没救了。而且,哥你入狱后他们就没有再交钱了。总不能无凭无据地去要挟他们吧。哥,你的这桩生意原本就是亏本的。
      男子不可置信,拳头紧握,眼睛迸出一丝火星,他们居然骗我。冷静下来后,他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大夫说的。他看我每天受煎熬于心不忍,听到你入狱之后良心不安,终于忍受不住把真相告诉了我。
      男子偏瘦的手背浮起青筋。他的弟弟因为重病躺在医药,高昂的医药费像座山一样压在他的脊背上。引发车祸的元凶他认识,是他的其中一个雇主的儿子。看他可怜借给了他一笔钱。虽说杯水车薪,但他依然感激不尽。他是那场车祸的目击证人之一,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司机的脸。他辗转考虑许久后努力抹去那对母女横在马路的惨状,艰难地做出了闭紧嘴巴的决定。后来,他们约他出来见面,跟他提出那样的交易。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地位而振振有词地掐断了他的人生,还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晓以大义。最后他抑制不住地狂笑,起身大跨步离开包厢,扔下了一句“你们买单”。
      他弟弟不知道,这个病是遗传的,他也有,只是症状还没有出现。他弟弟不知道,他在监狱里靠着止痛片熬过漫漫地长夜,醒来的时候,被子和衣服都是湿的。他们不知道,他们谈“生意”的那天,他一直插在裤兜里的手正攥着一支开着的录音笔,他不知道,他的弟弟把大夫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录了下来。
      两道纤弱的身影映入眼帘,是那对母女。她们在不远处的草坪玩耍。女子看到他,笑容消失,和孩子嘱咐了几句后走到他面前。
      我们收到消息的时候吓了一跳,明知你是冤枉的却没有办法告诉我们在阳区的家人。我当时在想,看来我们是白死了、
      女子的黑发上结着一层霜,她微笑着解释,听到你判刑的消息后就变成这样了,大概是死不瞑目吧。
      头顶的天空渐渐明朗,周围的雪却越下越大,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站在远处,载着他来到阴区的女司机。她告诉他,受害者的家人,经办这起的案子的司法人员,即使他认罪也没有放弃查明真相。不只因为心中的那点疑惑,更是为了人心和公正。
      雪终于停了。清凉的雪赶走了夏季的燥热。黄泉路的胡树木花草并没有这场降雪而枯萎,反而更加茂盛。她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悠闲地喝着咖啡。白衣男子点开一张照片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带过来吧。
      她坐起身子,扬了扬眉,这位有福啊,寿终正寝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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