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冰层下的执念 ...

  •   绿树环抱着一个小潭,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这个小潭人迹罕见,周围环境清幽得凄然销魂。
      这并不是柳宗元笔下的小潭。那个小潭虽说水尤清冽,潭中鱼皆若空游无所依,但是潭水毕竟是液态的,而这个小潭的潭水,却是固态的。
      没错,这个小潭常年冰封,无论春夏秋冬如何交替,潭水永远没有解冻的迹象。小潭周围的一切花草树木都随着季节变换,生长荣枯,唯有潭中的水,永远都是严冬。
      它叫镜潭。名字无法考证其由来,或许是因为水面平整,清澈纯粹,宛若一面镜子,所以某位文人雅士,游历到此,便取了这个名字,也未可知。不过,在以镜潭为主角的坊间传说里,并不是这样认为。
      镜潭其实是个不为认知的所在。外地人不知道,本地的年轻人基本不知道,老一辈的人有可能知道,但绝口不提。B城虽不比六朝古都,几千年的变迁还是给这座城市贴上了一条又一条的历史标签。去看看城市的火车站,一部分还保留着民国时期的建筑风格,站牌提示也和民国的时候一模一样。B城的旅游业算是一项产业支柱,镜潭也称得上是奇观。单是那终年如一日的冰层就足以吸引旅客的眼球,点燃专家的热情。翠叶,鲜花,枫红,琼枝和冰冻的潭水不断地交替组合,所形成的画面会激发文人墨客多少感慨和文思?可奇怪的是,登录B城的官方网站,查询旅游景点,与B城的相关资料和地方志,却找不到镜潭的只言片语。
      他摘下瓶底厚的眼眼镜,揉了揉眉心,把桌上厚厚的一摞书推到一旁,整个身体后仰,靠在宽大的藤椅上。
      他是B城的年轻人中,极少数听过镜潭的其中之一,而耿耿于怀至今,只怕是仅他一个。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听邻居的老奶奶讲故事的时候,偶然得知了这个神秘又神奇的地方。那天,外面下了好大的雨,尽管还在白天可天黑得吓人,仿佛半夜一般。他们几个孩子被这场大雨困在了屋子里,实在闷得发慌,便缠着隔壁的老奶奶讲故事。老奶奶一连串讲了好几个故事,讲得这几个孩子越听越兴奋,最后老奶奶被缠得没辙了,也是困得迷迷糊糊,便随口讲了镜潭的事。外面狂风暴风,里面阴森恐怖。老奶奶,是把镜潭作为鬼故事讲的。
      藤椅的四条腿向后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地板反射月亮的清寒,直直没入他的眼底。他站起身,长叹了一声。当年和他一起听说镜潭的小伙伴,早已把它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却是念念不忘。老奶奶说的每一句话,都印在他的脑海里。
      关于镜潭的流言很多。镜潭不是它的第一个名字,它原本叫做玉床。最初,人们见到这样的奇景,惊诧不已。而惊诧过后,冒出了各种各样的猜测。有人提出,这根本不是冰冻的潭水,而是一块巨大的天然的白色寒玉。这个说法为什么会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不得而知,但这个说法倒是吸引了不少人,一时间,镜潭人声鼎沸。可这份热闹没有持续多久,据说在镜潭发生了一件令人胆颤的事。
      有一个人,在晚上摸着黑来到镜潭,想要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把这块寒玉弄到手。到了之后,他突然觉得阴风阵阵,细碎的邪风钻进他的毛孔里,令他的双腿忍不住地打颤。他哆哆嗦嗦地打开手电筒一照,目瞪口呆。只见眼前水波晃动,泛着手电筒发出的光。点点绿莹莹的光团在水面漂浮,即使脱离水面距离也不到一尺。这哪是什么寒玉,分明就是一个寒潭,一个凄凉诡异的寒潭!手电筒的前端向下巍巍地一转,他壮着胆子,向潭底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便叫他汗毛倒竖,连退了好几步之后跌坐在了地上,手电筒滚落到泥泞里。他使劲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发出声音。
      老奶奶讲到这里的时候,空中炸了一个闷雷,轰轰隆隆,由远及近。他们都是一个激灵,老奶奶的烟杆儿掉在炕沿儿上,她原本混浊的双眼登时清明。
      后来呢?在沉寂了好一会儿的时候,他轻轻问了一声。
      老奶奶当时的表情,他也说不上来。她敲了敲烟袋,让他们回去,自己靠在枕头上打盹儿。这个残缺不全的鬼故事,让他们害怕了好一阵子。说不上是害怕什么,老奶奶也没有说潭水里到底是什么,可他们就是害怕。后来,时间慢慢冲淡了这份恐惧,老奶奶也去世了,他再也没有听过这个镜潭,一直到最近,在整理父亲的遗物的时候,他偶然在一本发黄长毛的小人书的封皮里,找到了一页缺了一角的信纸。
      这是一篇日记,不知道是谁写的,字迹陈旧,有些地方已经模糊。日记虽然没有直接描写镜潭,但提到了那个人的下场。他死了,法医认定他是被活活吓死的。他捂着嘴的双手已经僵硬。警察翻查了他的背包,里面全是这个人的罪证。现场还有一行血字,很工整的蝇头小楷。这里没有寒玉,只有几缕灵魂。请让逝者安息,他们值得尊敬。落款是镜潭的守护者。
      不知是因为血色的冲击,还是笼罩小潭的肃杀静穆的气氛,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向冰层行礼致意,然后静悄悄地离开。镜潭这个名字虽然流传了出去,但镜潭却自此被尘封在B城的一隅。
      镜潭的守护者?他将日记重新夹到封皮里。探索的欲望和惊惧的本能在脑子里打了起来,最终欲望占了上风。他决定,发掘镜潭的秘密,揭开所谓守护者的面纱。
      镜潭的具体位置,日记没有说明。他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一点点线索。他查阅B城的地图,B城的密林一共有14处,他已经找了13处,均无所获。
      铺开B城的地图,左手肘撑在书桌上,右手抓起一根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拿起一旁的手机,滑了一下屏幕,原来是母亲叫他回去吃饭。他卷起地图,简单收拾了一下。
      餐桌上的气氛压抑而沉闷。他默默地垂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他尝试多种办法逗母亲开心结果全是无效。母亲的脸拉得好长。
      卧室里,他与母亲面对面坐着,那情景就像张飞穿针一样。
      别这样嘛,大美女。他嬉笑着,凑到母亲跟前。
      母亲慈爱地拨弄着他的脑袋,没个正形。你还在找吗?
      他抬起头,收起孩子气的笑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看到母亲担忧的神色,他在母亲的怀里蹭了蹭,我还有一处没找。如果这里也不是,那我便放弃。
      母亲捧着他的脸,皱着眉,你知道镜潭有多可怕吗?
      他抬起头,黑黝黝的瞳孔在眼窝里晃了晃。母亲抬起头,神色痛苦而惊惧,我听你爸说过,镜潭里面……她的胸口猛然一震,咬了咬嘴唇好似犹豫了很久下定决心一般。放开儿子,她回过身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本子,递给他。这是你曾祖父的日子,他交代过要给你。你爸走的时候要我把他给毁了,可是火怎么点都点不着。
      他出了楼梯口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天空,视野里出现一抹猩红,是血的颜色,他甚至觉得鼻尖飘着一股血腥味,被空气中的水分稀释了的味道。他凝视着天空,潜意识他觉得那抹猩红在指引他去个地方。鬼使神差的,他迈开了步子。
      当他走到密林前的时候,天空中的猩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暗。虽然已经是春末,他却感觉如同站在数九寒冬一般。他缩着脖子,双手紧紧环在胸前,搓了搓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不知为何,他觉得黑暗是从密林里涌出来的,裹着阴寒源源不断地潮水一般涌出来。
      他咬了咬牙,顶着一股无形的而强大的压力向密林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阴寒之气越来越强,他感觉自己钻进一个结着冰的致密的网兜里,鼻子嘴巴被封的严严实实,呼吸开始困难。当他穿过密林的时候,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才穿过的不是密林,而是一条死亡线。
      他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眼前平铺着,一面镜子!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前一步,那的确是镜子,明晃晃的,背面镀着水银的镜子。
      这就是镜潭?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是谁
      极其冷漠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密林发出窸窸窣窣地声音。他后背瞬间紧绷,缓缓地回过头。
      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男子白衣白裤,皮肤、头发甚至嘴唇和瞳孔都是白色。惨烈的白,在黑夜里格外的扎眼,格外的诡异。
      男子打量着浑身血液流速快要降到零的他,淡淡开口,你来早了。扫了一眼夹在他腋下的本子,难怪你能进来。白色的瞳孔射出寒芒,快点离开。
      你认识我?
      男子转身的动作一顿。他不知是哪来的勇气,走到男子的身侧,你说我来早了是什么意思。
      男子转过苍白的脸,一侧的眉毛一挑,你应该在30年后的今天来,这个本子30年后才属于你。立刻离开把本子放回去,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说罢不再看他,逆着光向密林走去。
      你是镜潭的守护者吗难道镜潭的真面目其实是一面镜子?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冲着白衣男子的背影,他一连串吼出这三个问题。男子没有回答,只是飘来一句话,把本子放回去。
      他回头看向镜潭,眼睛突然痛的厉害。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睛他惊异地发现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清晨特有的惬意的凉爽告诉他夏天即将到来。
      他还是将本子放了回去,很难想象他是怎样压制住心底疯狂滋长的好奇的冲动。此后的三十年,他工作结婚生子,镜潭被他锁在灵魂的最深处,尽管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感到镜潭逐渐向他靠近。
      他经历了正常情况下活人无法经历的事情,灵魂出窍,在他停止呼吸的一瞬。他站在床头,向他的身体告别之后,毫无牵挂的离开。还是三十年前的密林,还是三十年前的镜子,光洁不惹尘埃。三十年前的白衣男子迎向他,拜托你了。静静的离开。三十年前放回去的本子,夹在他的腋下。
      本子是死神专有的,他现在就是死神。
      镜潭位于B城的阴阳线上,阴区与阳区以此为界。与一般的冥界之门相比,镜潭的不同之处在于,它厚厚的冰层下面,是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缕缕灵魂在镜潭中盘桓,之所以会常年结冰,是因为灵魂嗟叹时散发的寒气。
      最早的镜潭是一个普通的土坑。在烽火连天的峥嵘岁月里,这个土坑成了活埋和屠杀的地方。镜潭至始至终都没有水,里面只存在过两种液体,血液和水银。
      B城曾经设立过一个传递情报的秘密据点,这个据点在战略相持阶段暴露了。据点的所有人连同被俘的战士全被填埋在这个土坑里,他们的生命在机关枪的扫射下消逝。土坑旁边有一个被炸开的陵墓,陵墓有一条水银铺城的河流,这条水银河离开原有的河道灌倒这个土坑里,他们在世间存在的最后证据被保留了下来,他们的魂魄则是飘忽不散。
      他们对自己的死亡无所畏惧,他们对国家和民族的热爱是他们留存世间的执念。他们坚信胜利终将到来却没有亲眼目睹是他们的遗憾。即使他们只剩下一缕魂魄,他们也想和战友共赴疆场。这股纠缠着怨念、不甘和期盼的寒气最终在这个土坑上面凝结成了一块厚厚的冰层。至于那面镜子,不得不说是阴阳平行下的神奇。
      当战争的乌云散去,胜利的曙光来临时,他们成了无名英雄。他们没有抱怨,从他们决定毁掉所有看得见的资料的时候就知道他们的名字注定会被尘封在硝烟中。他们的魂魄滞留是因为,在阴区他们是黑户。他们的家人没有见到他们的尸体,阳区不承认他们的死亡,阴区就没有他们的记录。但是灵魂飘荡在阳区是不被允许的,这会扰乱两区之间的平衡,于是把他们聚集在死亡之门的周围,由死神守护。
      他的曾祖父在死后来到这里,然后把工作交给白衣男子,现在白衣男子交给他,守护英灵和这面生死轮回的镜子。每天的午夜,镜子会变成一汪水,平时则是一层冰。镜子的形态,只有在死神的白色瞳孔里才会呈现。
      阴阳会永远平行,但寒气终究会散去。有一天,人们发现B城里出现了一个小潭,旁边矗立着一个墓碑,碑前摆满了鲜花。潭水清澈甘冽,潭底晶亮无瑕。午夜,他注视着潭底变成一块锃亮的镜子,一只只透明的蝴蝶从镜子里飞出,一道道白光流星一般滑落到镜子里。他看着周围的密林,树叶浓密茂盛。他知道,生机勃勃的夏天已经来临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