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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安魂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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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地月光倾泻在粼粼地波浪,缓缓地音乐流淌出淡淡地忧伤。黑白色的琴键连绵起伏,奇妙地音符充满整个琴房。
这是一件陈设普通的琴房,木质地板上积着厚厚地灰尘,墙角挂着几张破败的蜘蛛网。房间不大,正中间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相比于房间的凌乱,这架钢琴却纤尘不染,音色纯正不闻丝毫偏差。
此刻,这架钢琴正在演奏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这首Quasi una Fantasia的作品。是的,是钢琴在演奏,因为琴房空无一人。
这不是自动钢琴,可以自动演奏乐曲。这就是一架普普通通的钢琴,换言之,没有人去按琴键是绝对无法演奏乐曲的。
可它现在却在弹奏《月光》的第一乐章。忽略房门紧闭且无人的诡异专心倾听音乐,任何人都会陶醉其中,但是没有人可以忍受那透骨的惧意去单纯欣赏,再加上那从落地窗的缝隙中伸进来的黑夜与清冷的月色纠缠在一起,在地板上交叠,让人生生地冒出一层冷汗。
这架钢琴的主人是一位天才,他拥有绝对音准。他3岁开始学习钢琴并开始作曲,在他不到三十年的生命中留下了让人啧啧称奇的音乐作品。他在创作的巅峰时期因为车祸离开人世。他最后一部同时也被称为他的代表作的音乐剧在他的忌日于百老汇公演赢得一片赞誉。人们在对他的作品给予高度赞扬的同时也纷纷扼腕。大家怀着痛惜的心情去他的家里凭吊时从他的琴房传出《月光》。在确定琴房真的空无一人并且声音的确来自房间正中央的钢琴时,人们无一例外地发出尖叫。
自那之后,便流传那架钢琴有灵性,因为《月光》是他生前演奏的最后一支曲目。更有人说那架钢琴上附着它主人的灵魂。这间琴房因此变得阴森起来。
江山代有才人出,人们终于忘记了钢琴主人的惊才绝艳,很快他的同学,也就是他老师的儿子,成为继他之后又一位天才。
其实这位后来人也很出色,和他一时瑜亮。只不过,每次他出现的时候,总是成为关注的焦点,而他的这位同学却自动忽略。
维也纳的金色大厅里激荡着管弦乐器特有的雄浑,一场盛大的音乐会在《英雄交响曲》的深沉和真挚中完美落下了帷幕。大厅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一位身着黑色燕尾服的年轻音乐家鞠躬致谢。
年轻人手捧着鲜花离开大厅,步调欢快地穿过回廊,在拐角处他猛然停下脚步。
一个人低着头,靠在墙上。他穿着灰白色的旧毛衫,外面套着一件暗红色的马甲,上面沾着些油渍,头发乱蓬蓬地。他看起来将近五十岁,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年轻人愣了片刻,动了动喉结,父亲。
被称为父亲的中年人抬起头,神色复杂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位他曾经,即使是现在也是最得意的儿子。良久,他缓缓道,你今晚表现不错。
年轻人似乎没想到父亲会称赞他,仿佛有些不相信,三秒钟后,他开心道,谢谢您,父亲。
中年人盯着他半天,道,不过,相比于他你还是有差距。
年轻人表情一僵,中年人没有理会年轻人面上变幻不定地神色,甩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后天是他的忌日,去看看他吧。
年轻人的脸开始扭曲,眼睛里闪过一丝寒芒。他一直努力地把那件事从自己的记忆中永久删除,可是,却总人不断地提醒他不要忘记。他的父亲如此,他的朋友如此,甚至他的老师也是如此。
年轻人握着花束的手无力地垂下,另一只手紧握成拳狠狠地向墙壁上砸去。
中年人漫步在维也纳的大街,微微地凉风钻进他的皮肤。作为一位出色的音乐家,他曾经创作过多部脍炙人口地音乐作品,但他始终认为,他最伟大的作品,就是培养出了被称为天才的学生和儿子。
他从来没有将这两个孩子放在一起比较过,在他眼中,他们各有千秋。可是,外界总是不断地追问,在他看来,他们两个究竟谁更出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儿子的心里产生了嫉妒的情愫,这种情愫在那孩子心里发酵膨胀,终于无法抑制地在爆炸,从而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他感到风变强了,缩了缩脖子。他真的好希望那天的情景只是一个噩梦,可惜,学生冰冷的尸体却无可辩驳地告诉他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异国的街道,眼前的景色是那么的虚幻和陌生。他无声地仰天长叹,掐灭燃烧得所剩无几的烟头,烟灰残留的灼热感让他的如柴的手指不停地发抖。眼皮覆上有些浑浊的晶状体,自责与愧疚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令他无法呼吸。
年轻人来到紧锁的琴房是深夜。他左手拎着一瓶可乐,右手掏出钥匙,伸进锁孔,“咔嚓”一声之后,腐蚀的房门轻轻推开。
你还记得我喜欢喝可乐啊。
阴冷的声音从年轻人的背后传来,年轻人浑身触电般颤栗。那熟悉地声音对此时的他来说就像是来自地狱的丧钟。他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已经适应黑暗的双眼清晰地看出他面前的这张脸。
白色的燕尾服一如他演出时的优雅从容,苍白地脸颊和黢黑的瞳孔形成强烈的反差。年轻人跌倒在地上,颤巍巍地抬起胳膊,食指指尖指着眼前的男子。可乐瓶在他跌坐在地的时候砸到木质地板上,融在好似药液般的液体中的二氧化碳因为强烈的震动而在塑料瓶中掀起泡沫冲破瓶盖,泡沫在一瞬间喷出,洒在地板的尘土上,发出轻微地“噼啪”声。
白衣男子仿佛没看到年轻人因为恐惧已经扭曲的脸,径直走到洒落的可乐旁边,皱着眉,洒出来了。
你,是人是鬼?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声线混乱毫无章法。
白衣男子转向他,声音冷冽,鬼。
年轻人觉得自己的心就要跳出胸腔,他本能地往后退,却根本没有办法挪动半寸。
白衣男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开车撞我的时候不是很镇定吗?
那一夜,年轻人在看到他走到街上的瞬间踩下了油门,鲜红的血液污染了白色的礼服。他的生命犹如断了的琴弦无法赓续,只留下“绷”的一声即戛然而止。年轻人的父亲从一旁冲出来抱住白衣男子,他已经没有了脉搏。在他意识到肇事车辆的车主是自己儿子之后,几番挣扎,他选择维护自己的儿子。
年轻人慌乱地摇着头,我没有想杀你,我只是想阻止你去金色大厅而已。
白衣男子看着年轻人,须臾,一声轻叹。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嫉妒我什么。你,其实是我的目标。
年轻人的瞳孔倏然放大,他似乎忘记了害怕,大声问道,我是你的目标?你是外界称颂的天下,而我只是一片毫不起眼的绿叶。
白衣男子摇摇头,你知道吗?不管我怎样努力,都没有办法像你那样优雅地拉奏大提琴,为此我懊恼了很久。
年轻人好像在听天方夜谭,可是看到白衣男子的认真和郑重,年轻人耷拉着脑袋,我真的没想要杀你。
维也纳的金色大厅?白衣男子走到落地窗前,你的表演我听到了。真的很出色。他一脸向往地看向窗外,我大概永远都没有这个机会了。低沉的嗓音流露出淡淡地失落和遗憾。他回过头,定定注视着地板上颓然的身影,你是不是真的想杀我银镜不重要了,因为我已经死了。或许在这个时候死去也是一种幸运,至少避开了江郎才尽的尴尬结局。很阿Q是不是?白衣男子勾起嘴角。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心头涌上从来没有过的轻松。报应不爽,你是来索命的吧。
白衣男子摇摇头,我在被撞死的那一刻,的确恨不得杀了你。即使是刚才,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依然怨恨你夺走我的生命。但是我没有权利杀你,虽然我的确要带你去阴区。你说的没错,报应不爽。
年轻人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现场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地板上只有已经干了的可乐。年轻人的死因引起外界的猜测,据说在年轻人尸体发现的前一天晚上,那间诡异的琴房里再次响起钢琴声,不过飘出的不是《月光》,而是莫扎特的《安魂曲》。年轻人的脸上挂着微笑,仿若天国的阳光照耀着他。
中年人得知儿子噩耗的时候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只是原本失去光泽的双眸更加涣散。他来到他学生的琴房,开始演奏《安魂曲》。清澈的音乐里没有欲望和怨恨,只有纯粹的欢乐,这份欢乐来自心安理得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