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平行》杨柳轻烟

10、雨巷

　　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飘过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
　　第一天．
　　雨水沿着窗户的玻璃激流而下，勾勒出无数条美丽的蜿蜒。城市陷入整片的黑暗，只有零星寥落的街灯顶着雨水特有的寒凉，坚守一盏昏黄。偶尔几辆车经过发出一些声音，突兀而略带尖锐，打破此刻的寂静。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他将凌乱的办公桌整理好。工作得太投入，出门才知道夜空倾盆，没有携带雨具。他想了想，将公文包盖在头顶上，冲进了雨帘。
　　他在雨中奔跑，最后跑进一个小巷子，躲在一个屋檐下。
　　雨水顺着僵硬的制服流淌下来，沿着水泥台阶上的小溪渗进地缝里。
　　这雨还真大，早知懂今晚就在办公室凑合一宿了。他拍掉身上的雨滴，为自己刚才的决定后悔。
　　他习惯性地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小巷细长狭窄，一头连着街道，一头却幽暗蜿蜒仿佛没有尽头，即使他清楚巷子的另一头是高档小区，豪华车辆络绎不绝。
　　巷子的深处传来脚步声，声音经过巷子两侧墙壁的多次反弹和重叠，在这空旷的雨夜显得分外刺耳。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机警地竖起耳朵，想闪身躲进屋内，却发现大门深锁，锁头已然锈迹斑斑，锁头上面还有暗黑的痕迹。他仔细观察了一下，眼皮突地一跳，是血迹吗？
　　脚步声逐渐逼近，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个小巷寂寥地骇人，仿佛与这个城市隔绝。水泥台阶下青色的石砖上面铺满幽绿的苔藓，风吹微动，在弥漫地水雾中乍眼看去竟想鬼神的眼睛在缓缓地漂浮。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好像要冲破胸肌蹦出来一样。脚步声撞击着他的耳膜，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惧怕这脚步声。就算面对黑森森的枪口也从未流露惬意的他，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竟然潜意识地闪现出一个念头，这是来自地狱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握紧身后的锁链，却意外发现锁链有些松脱。就在他尝试推开门的时候，脚步声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回过头，全身寒毛直竖，僵在那里。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撑伞的人，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中跟皮鞋。白色的伞看材质像是纸糊的。这个人的脸被伞遮挡住，不过从一身天蓝色的连衣裙可以看出是一名女孩，而且应该很年轻。
　　您站在这个地方做什么？哀怨的声音裹着凉风扑面而来。他的头皮一阵发麻。
　　那个，我……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咽口水的声音格外地响。
　　白色的伞面慢慢向后移动，露出了一张雪白俏丽的脸庞。
　　他定了定神儿，打量起眼前的这名女孩。这名女孩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脸色惨白，眼波清澈，小巧的鼻梁上架着一个黑色宽边眼镜，透着一股书卷气。
　　您在这里做什么？女孩再次开口，声音恬淡渗着几分冷气。
　　女孩结着一种愁怨，使他蓦然想起戴望舒笔下那个丁香一般幽怨的姑娘。
　　我，躲雨。他支支吾吾地回答。
　　雨已经停了。女孩淡淡道。
　　他直起身，这时才注意到，女孩的身后在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看起来大概六十出头，没有撑伞，穿着一件中山装，看起来价格不菲。男人看起来很洒脱，就好像即使面临着死亡也毫无畏惧一样。男人向他点头示意，眼神和蔼友善。
　　他木然地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小巷大概几步远，他陡然停住脚步。那两个人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湿的。走路的时候，怎么可能不被雨水溅到。他非常确定，那两个人的鞋子的确不是湿的。那个男人，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职业的习惯让他有了回去确认那两个人身份的念头，可当他往回走的时候却发现他置身在一个十字路口，刚才躲雨的那个小巷就像是海市蜃楼一样，他的身后是氤氲的雾气。
　　我只走了几步远而已，怎么会这样
　　他思忖着，刚才的情景历历在目，难道自己在这个十字路口睡着了？
　　刺耳的喇叭声把他拉回了现实，他急忙闪到一旁。低头看了看手表，12点2分。已经这么晚了，他急急忙忙往家跑。
　　第二天．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他在下班的时候刻意走昨天的那条路，却再也没有见到那条小巷。他决定绕道去那个高档小区，虽然找到当日的小巷，却没碰到那个撑伞的女孩。
　　第三天．
　　他值夜班，在办公室将资料录入电脑，屏幕弹出一则消息。他最讨厌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花边新闻，正要关掉，一张照片映入眼帘。
　　这是，前天见到的那个男人。他贴近屏幕，没错，就是那个男人。旁边的标题是——本市企业家、慈善家去世。他看看日期，三天前的11点34分。
　　怎么可能？我明明见过他？难道……
　　鼠标一滑，一份文件被点开。他再次惊讶不已虽然文档中的女孩没有戴眼镜，但他还是认得出来，是那个在巷子里撑伞的女孩。
　　你知道了？
　　他倏地站起身，椅子在慌张中被踢翻。女孩站在他的身边，对着屏幕幽幽开口。
　　他拔出枪，大声质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猛然发现，女孩的太阳穴上面明显的枪伤。他握枪的手不住的颤抖，手指怎么勾也勾不住扳机。
　　女孩转过身来，你应该问，是什么鬼才对。
　　他开始冒冷汗，额头的汗珠不断滴落。
　　对，我就是这份资料上的女孩，因为被查出携带违禁药物，而被判处死刑。可实际上，我真的是冤枉的。
　　他也记起来了，那个女孩，直到被枪决的前一刻，依然坚称自己只是帮同学取了一个包裹，里面夹藏的违禁药物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处决她的那一天，也是雨天，因为雨下得太大，警车一时竟无法前行。
　　他缓缓地放下枪。女孩笑道，你不怕我伤害你吗？
　　他突然觉得全身轻松，如果你真的是鬼，那么就算我开枪也无济于事，不是吗？你是来向我索命的？
　　女孩摇了摇头，不是。我回来，只是想请求你，将犯人绳之以法，还我清白。我不想更多无辜的人受害，也不想我的父母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同时还要遭受社会的白眼。
　　他同情地看了女孩一眼，如果你真的是冤枉，我也想还你清白，但是没有证据，我无法翻案。
　　女孩掏出一个豆腐块儿，展开竟然是一部手机。这也太前卫了吧？他赞叹了一句。
　　女孩一笑，低头按了几下，道，我已经把线索传到你的手机上了。
　　你相信我？你不怨我们？他听说女孩倒地的时候，眼睛睁得老大。
　　女孩摇了摇头，在我被处决地时候，我的确怨恨过你们。但是，我逐渐明白，你们完全是出于公心，而且，这个社会，还充满正能量的。你不是已经答应为我洗刷冤屈了吗？拜托您，不要告诉别人，你见过我，包括我的父母。女孩向他鞠了一个躬，风般消失在门口。
　　三个月后。
　　在他的奔走之下，根据女孩提供的线索，警方端掉了一个非法持有贩卖违禁药物的作案团伙，同时也证实了女孩的无辜。在追捕的过程中，犯人鬼使神差一般逃入小巷，却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推了出来。犯人一脸惊慌的样子跌坐在地上，像是丢了魂儿一般。他铐住犯人，看向小巷。巷子安静幽远，隐隐透着丁香的气息。
　　女孩的父母送了一面锦旗到他的单位，他和同事来到女孩的墓前，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四十年后。
　　又是下雨的午夜，他在女孩的指引下来到那个他曾经避雨的屋檐。此时，他已白发苍苍，而女孩依旧年轻，她依然撑着白色的纸伞，穿着天蓝色的连衣裙。
　　我一直没有问你，你为什么总是撑着这把伞？为什么是你来接我？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你到底是什么人，哦，不对，是什么鬼？
　　女孩的脸上依旧挂着丁香般的笑容。我是摆渡人，也就是死神。在我被枪决以后，我来到了阴区。因为我在阳区的表现还不错，在经过层层审核之后，被任命为死神。在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我正好要带那位慈善家去阴区。这把伞，是我母亲拜托人做的，因为我很喜欢在雨中撑伞的感觉。女孩碰了一下锁头，原本紧闭的大门骤然打开，现在，我将要带着你来到阴区。女孩带着他迈进那扇门。雨水落在青石板上，冲刷掉覆在上面的尘土，瓷砖原有的纹理，清晰可见。
　　撑着油纸伞，独自徘徊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你的眼前可能会飘过一个结着愁怨的，丁香一样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