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烤》纹面人

5、情潮翻涌

　　入秋的时候天气已经转凉，石楠加了衣服。窗口看下去的树，叶子成把成把的落，厚厚的一层，隔天有人打扫，但还是像无穷无尽的样子。
　　天微亮的时候躺在床上就听见墙外挑担卖早点人的吆喝，夹着清脆的铃铛声。有人早起，站在自己的门口泼水，哗的一声。也有邻里之间相互的招呼，哟，起的这样早。这条街隔着那条街也不过短短的距离，石楠却觉得好像永远跨不过似的。
　　只有这里，夜里夹杂着□□，到处是胭脂水粉的香气。或者是肥胖浑浊，或者是酒香混着佳肴。在绝美和丑陋相互掺杂的时候，比炼狱还让人避之不及。
　　夜里听见玫瑰压着声音哭，“原先不是说好的，化缘节带我走？”
　　“怎么，现在腻了，改主意了？”
　　“我就知道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滚！你滚！”
　　“闹什么闹！”随着呵斥，玫瑰哭的更凶。扯着嗓子吼，“你给老娘滚！”
　　“你莫闹，再等等。我家里那位知道了，钱抓的紧，我也想带你出去。”
　　玫瑰不依，“你别骗我了！早知道你是这样的种，老娘我也不会屈了身子跟你。”
　　啪……
　　“妈的，婊子！”然后是猛烈的关门声。
　　石楠起身披了衣服，微微推开隔壁的门，就着外面的光亮轻轻的喊，“玫瑰？”
　　“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她坐在床头的一角，半披着薄被，头发零散的搭在一边。脸上有明显的红肿。眼睛里尽是倔强的泪光。
　　石楠点了灯，走过去，伸手要看她的伤。她一把打下来，“不用你装好人！”
　　“哼，你也不要得意。别以为自己是什么金贵的主，卢少爷看上你，不过是因为你顶了个石楠的名字！你以为他对你动了真情，你以为？”
　　石楠握着手里的帕子给她拭了眼泪，拉着被子盖上她的肩。灯光里，带刺的玫瑰也这样柔弱，带着盛开极致后凋零的悲哀。
　　玫瑰语气里明显带了哭腔，“你不配，你不配！”
　　“我知道。”她喃喃的回。那个印着石楠花的食盒，勾着相同纹路的折扇。他看着自己手拿薄扇时眼神的迷离。她早就知道了，在血淋淋的撕开以后，她在他眼里看见的是自己体内另一个女人的模样。
　　白皙，瘦长，挽发，别着碧玉的发簪……
　　他是来赎罪的，他是来向那个石楠赎罪的……

　　石楠病了，发着热。请郎中看，温度也退步下来。
　　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条小街。转身看见门孩子带着相同饥饿的眼神看她。然后见到了落深门。牵着她手的人在跟眼前的人讨价还价。
　　她怯怯的站在那里，低着头。闻着空气里不知名的香气，只觉得想吐。面前的人捏着她的下巴看，“模样还可以，就是太瘦。”
　　“饿的，家里孩子多。您给口饭，长了肉就好了。”她还是看不清身边人的脸，只有抓着的手粗糙，干黄，带着一点颤抖。
　　她想张口喊，别走，等等我！却无力的坠落，身不由己的被带入。她看见玫瑰穿着素凉的衣服，不愿意接客。一头撞在门柱上，鲜血带着妖娆的颜色吞噬了半边脸。在衣襟上开出诡异的花朵。
　　她看见那只碧玉的小簪在空中一飘一荡，身边的人身形俊朗，握着折扇。眉目间温情脉脉。

　　雏菊见她满头的汗，嘴里直喊等等我，急得不行。找人去请卢玉明。
　　她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他坐在床边，皱着眉。握着她的手，带着秋天里涩涩的凉。她笑，回握。
　　“怎么病的这样重？”
　　她摇头，“受凉了吧。”卢玉明来时就让雏菊熬了热汤，只等她醒了喝。雏菊端过来，他接了手，一勺一勺的喂。
　　她喝了一口，俯着身子趴在床边吐。卢玉明腾出手给她拍背，又拿出折的四四方方的帕子给她擦。吐出来的清水在手帕上晕染了一片。
　　“雏菊，拿去洗洗吧。”她抬头说。
　　卢玉明按着她的肩让她躺下，掖了背角，“不劳你费心，你只管好好养病。想吃什么，晚间让人去买。”又抚着她的额头试热。
　　她往下躲，脸上带着发热的红晕，忽然对着他就湿了眼眶。蒙着头，呜呜的哭。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难受？”她不答，被子里濡湿了一片。卢玉明拉开被子，耐着性子问，“怎么了？”
　　“我想回家。”她哽咽，话音未落，眼泪又簌簌的往下掉。
　　他笑，拍着被子一下一下的哄，“化缘节一过，准送你回去。”石楠觉得心里掀起了小小的波澜，带着欢乐也有痛苦。
　　她想是不是还回的去？回到那条小街，那个门口，站着卖糖葫芦的小贩。可是她丢了自己的名字，还有没有资格回去？
　　“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语气里满是哭腔。
　　“会想起来的，小傻子。”在他的疼惜里，石楠觉得得到了安慰。
　　是啊，也许，会想起来的……
　　她转过脸，眼泪顺着眼角落在枕头里，悄无声息的润湿了正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