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烤》纹面人

2、那些烟火

　　卢玉明进门的时候还带着浑身的热气，穿着米白的长衫，手里拿着折扇，大步的跨进来。在她一旁坐下来，抓着她的手就着擦额头上的汗。嘴里直嚷嚷天太热。又伸手抓桌子上的西瓜。
　　“哎，那块我咬过来。”石楠伸手去阻。
　　卢玉明眯着眼，流光溢彩。“怎么，你咬过我就吃不得了？我又不嫌弃你。”向前俯着身躲过她的手，咬了一大口。直说太甜。伸到她面前，“你还吃不？”
　　石楠白他一眼，他笑，呼啦呼啦的扇着手里的折扇，偏着角度让风带着旁边的人。一边滕着手倒了凉杯茶一饮而尽。
　　“呦，这茶里加了什么？嚼起来没味，还滑溜溜的。”石楠伸着头看，捂着嘴笑，丢了句，活该。又止不住的笑。
　　“我吐出来的西瓜。”
　　“那我倒是吃的甘愿。”卢玉明又接了杯水，喝了一半。石楠不接话。想着来来去去的人里，剩下的也就眼前这位。卢家的大少爷，风流性子，早两年接管了卢家的生意，就把石楠笼中小鸟一样包下来。
　　听说生意场上他出了名的狠手，家里管不住，由着他折腾。后来认识了石楠，便天天来。但从不过夜，耍了几句贫嘴，逗着她笑。傍晚就走。
　　石楠摸不清他的心思，看着嬉皮笑脸，总觉得骨子里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开始还客套的应付，搬着这里的规矩。后来时间久了发现不管怎么，他都是一个样。她也失了耐心，自己怎么舒心怎么来。
　　有时候也耍着性子扔冷脸。他也不恼，还是逗她。晚间就派人送她喜欢吃的点心，食盒上的花跟薄扇上的一样。只是觉得比手里的透着点暖意。
　　“饿不饿？要不要上点吃的？”
　　卢玉明摆手，“晚点带你出门。”她觉得奇怪，这还是他第一次提议要出去。她歪着头看他，会是什么事。
　　其实也没有必要出去，在哪里不是一样。
　　他伸手拍她，“别想歪了，少爷我大热天可没那闲情逸致。”她抿着嘴笑，他表情跟着亮起来。石楠在这里长大看多了那些装斯文，最后气急败坏的。出手阔绰，一旦事情败露，先把女人推出去的。两人相争，面红耳赤的。
　　遇见他之前还不知道有卢玉明这样的人。不要宽衣解带，不要笑脸相迎。夏天只要一杯凉茶，冬天换温水。永远坐在老位置不正经的调笑，但从来不越轨。
　　石楠想起来第一次看见他，不知道在哪间房喝多了，莽莽撞撞的走进来。趴在桌子上，要水。石楠给他倒了杯，站在一边。他猛的灌下去，抬头才咕噜着站起来。“走错了，走错了。”
　　起身要走，又站不稳的转过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回，“石楠。”
　　他返回身，在床边大大咧咧的躺下。眯着眼，没一会呼呼大睡。石楠给他去了鞋，盖着单被，坐在一边。就听见隔壁房的玫瑰扯着嗓子骂。
　　“妈的，贱人。平时装的斯斯文文，没想到骨子里是这样的货。抢我的客人，贱骨头！别人的东西就那么好？你那么喜欢？”
　　路过的小厮笑嘻嘻的问，“呦，谁惹我们玫瑰了？”
　　“我呸，龟孙子惹我了！”
　　石楠起身关了门，重坐回去。雕像一样，一动不动。也许是推的出去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留了下来。由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呼着酒气躺在自己的床上。
　　这里的人都说，之前的石楠死的冤。有个男人允诺化缘节的时候带她走，结果那天没来。她知道了，还是日日站在窗前等。不愿意接客，被收拾了几顿还是不改。最后落了病，死的时候瘦的只剩把骨头。
　　多傻啊，那些情啊爱啊，这么的虚无缥缈。不是守就守的住，不是等就等的来。她被抬出去的时候，石楠正好路过。只看见被她身前的薄被胡乱的裹着。露着没穿鞋的双脚，绑着一根红线，越发显得踝骨分明。
　　冰冷刺骨……
　　所以她早就摘了自己的心，是生生挖出来的。
　　在继承了石楠这个名字的时候，又或者是更早的时候。

　　出门之前，有人送了东西来。卢玉明接过来放在她面前，催着她换上。是米白色的上衣，浅蓝的裙底。没有什么精致的绣花，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绫罗绸缎。
　　再普通不过……
　　她忽然觉得有点感激他，又觉得伤感。这份普通，自己早就要不起了。
　　卢玉明牵着她走在路上的时候天已经见黑。石楠出了巷子回头看，还是莺莺燕燕的一片。跟着他大步的走，好像真的走出去了。或许她骨子里，一直在挣扎着要走出去。
　　她眯着眼笑，大步的跨过去。卢玉明回头时候看见她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笑什么呢？傻呼呼的。”
　　她不回，握着他的手。
　　越走越远……
　　路边还有叫卖的小贩，也有空置的位置。夏天里的西瓜堆得像小山，映着月光带着暗绿色。河水飘过的时候流着皎洁的光芒，好像有了生命，灵动可人。
　　她很小声的说，“卢玉明，我饿了。”他低着头问想吃什么。她更小声的回，“想吃糖葫芦。”卢玉明哈哈的笑，“姑娘，这大热的天哪里找糖葫芦去？找到了也该化了。”她想了想，认真的点头。
　　只好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些吃食凑合，街上玩耍打闹的孩子相互追着跑，撞了他。眼看要摔倒，卢玉明一把扶住，小孩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一溜烟的跑了。石楠看过去，心里抽丝剥茧的往外冒。带着一点酸涩和不知名的东西。
　　心？不是早就被摘了么……
　　两个人坐在河边的石阶上，原本有凉亭。石楠却非要坐在石阶上，卢玉明闹不过，也不讲究的坐在一边。低头找东西吃。石楠用小竹签插着一小块豆腐往嘴里放，他抬头抓着她的手要塞自己嘴里。她抢，最后，啪，掉在了地上。
　　“啧啧，你看你，浪费！”他又重埋头找自己喜欢的吃食。
　　“卢玉明，你为什么选了我？”
　　“因为你浪费！”他头也不抬。
　　“那你是钱太多撑的？”她不依不饶的回。
　　他含着东西，“呦，会顶嘴啦？这两年没白教你读书认字。”他抬手捏她的脸，石楠偏着头躲。把手里挑着的豆腐往他身上扔。
　　“反了，你了！”两个人哈哈笑，就着面前流动的月光。
　　天空被照亮的时候，石楠吓了一跳。盛大的烟火在夜空里带着妖娆的姿态绽放，急促，灿烂。像坠落的繁星，有些落在了盈盈的月光里。
　　卢玉明一脸得意的神色，“怎么样？好看吧？”她点头，看着炸开的小光芒，在燃烧殆尽时落下。忽然就觉得眼睛刺痛的厉害，酸涩不明，里面的液体可怜兮兮的要落不落。还好正值夜色，烟火也只是忽明忽暗间的闪烁。
　　卢玉明侧着脸，石楠看着他美好的轮廓，有好看的下颚线。米白的长衫在夜色里带着淡淡的光晕，折扇还抓在手里。如果没记错这把应该是他最喜欢的，年年都是这把，去年夏天进门的时候不小心撞了门檐，扇尾裂了点。惹了他老大的不高兴。
　　上面是淡墨的白花，没有着色，也没有提笔，只是寥寥几笔，勾的极细。
　　却分明和食盒上的一样……
　　她想，原来他这样偏爱……
　　“石楠，化缘节，我来接你。”在烟花漫天的时候，带着间隙的震耳的声音，还有夜晚还未入睡的人的欢呼。但她还是听见了，那么认真的一句，我来接你。
　　石楠忽然不明白，自己是否一直在等待这句。是不是从来没有放弃过在漫长的无边里等着一个可以把自己接走的人。其实也许早就淡漠了，去哪里，怎么去，何时去。对自己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
　　又或者骨子里一直在相互撕扯着挣扎，就像还小的时候，总是在没活的时候站在锁着的后门边。透着缝隙往外望。路过人有的对她视而不见，有的回看两眼，也有人恨恨的骂一句小婊子。
　　时间久了也就忘了自己是不是想走，能走，要走……
　　“这烟火放的这样久？”她喃喃。
　　“你喜欢？可以放一整夜。”卢玉明浅笑着回，石楠看着他，在月光和河水间。
　　她想，原来这样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