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烤》纹面人

1、陨落

　　六月的天已经火辣辣的烤人。阳光钻着空气里的缝隙刺进毛孔里，一点一点逼出身体里的水分。石楠倚在窗前，上方的挡板遮着阴凉，还是透着热气。她摇着手里的薄扇，一下一下也觉得晃不开心头缠起来的烦躁。
　　丫头推门端了盘今年的西瓜，红瓤黑子，散着甜气和凉意。她转过身接了一块，小小的咬了一口。放在嘴里抿，觉得没了味就着桌边的空杯子吐出来。
　　“怎么？不甜？”
　　她摇头，重又倚在窗前。还是晃着手里的薄扇。胳膊单在窗沿上，西瓜汁顺着手腕流下来，贴着皮肤钻进宽袖里。
　　“时候还早，不见得不来。”丫头接过她手里的西瓜，拿着白帕子给她擦。
　　“弄脏了，再擦也不干净。”
　　“要不打盆水给你洗洗？天热，洗洗凉快。”她抬眼，还是摇头。
　　“你这身倒是好，看着清爽。”
　　丫头掩着嘴笑，“你喜欢？赶明儿，就着这个颜色给你也备至一套？”
　　“我早就穿不得了。”她淡淡的回。丫头穿了一套嫩绿色的轻衫，领口别扣旁绣着极淡的米黄色的小花。明明只是一小簇，石楠却觉得好像开满了整个季节。小丫头年纪还小，五官没有完全张开，眉目间全是灵气，出落的清秀。不比任何一房里的姑娘差。
　　“这是什么花？”她抬头摩挲着丫头领口的绣边，虽然不是上好的料子，也比一般人家好的多。摸在指腹上软中带硬。
　　“雏菊呀，你喜欢，明儿我给你也秀几朵？”
　　石楠笑，“感情是就着自己的名字绣的。”
　　雏菊低着头笑，羞的脸微红，粉嫩嫩的印着一身的绿。还小的时候没来这里，回家的小路上到了季节总是开着这样淡黄色的小花，顺着要走的方向繁衍开来。像夜空里的星星，闪着微光，总是带着一点温馨。
　　其实她也不知道雏菊到底是什么花，盛开的时候是灿烂还是貌不惊人。就像石楠也不明白石楠又是什么样的。到了这里，所有的人都用花来命名，最终大家都丢掉了名字。被安着新的代号，在自己的房间里，做自己的事，接自己的客。
　　“雏菊，你本名呢？就是原来的名字。”石楠歪着头，孩子一样问。
　　雏菊垫着脚，生怕别人听见一样，小声说，“淳儿。哎呀，不是告诉过你。”
　　石楠失笑，“是是，还让我教你写来着。”
　　“那我去后厨帮忙了，有事你再喊我。”
　　“雏菊！”雏菊听她喊的急，抬起的脚还没跨过门槛，回着头问怎么了。石楠摇摇手，“没事，就是想告诉你。别忘了自己的名字。去吧。”
　　石楠向来怕夏天，穿着的衫子再薄，身体里的热劲也一阵一阵的涌上来。手里的薄扇一角绣着盛开的白花，不像百合，也不是玫瑰，带着点孤独的凉意。原本住进来的时候，这个房间已经空了一段时间。
　　即使日日有人打扫，石楠走进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彻骨的冷。上一任的石楠在这里只住了几个年头，娉娉婷婷的一个女子，有好看的眉眼。喜欢把头发高高的挽起来，别着一只翠绿的小簪。
　　后来这里易了主，所有的东西都有人张罗着换了。唯有这把薄扇留了下来，传到了石楠的手里。她有时候会想也许这上面绣的就是石楠花，起码是另一个人心里的石楠花。雪白，纯洁，孤傲，还有勇敢……
　　石楠早就忘了自己叫什么，只依稀记得小时候家里的孩子多。自己不是排在开头，也不是排在末尾。但被卖的，却恰好是自己。那么一个躲也躲不掉的恰好，就让自己成了石楠，而不是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被卖的时候父母有没有流泪，到底是什么表情。模糊中没有留下任何印象。他们什么都没有留下，甚至是一个名字。
　　只记得小时候，门口的的小街上扛在小贩肩头的糖葫芦。红糖上裹着点点的白芝麻，没有尝过却好像已经闻到了香味，还有扯不开的甜。一直渗到很深的地方去。每当有大人带着孩子来买，小贩总是抓着柄把顶端的糖葫芦转一圈。让客人好好的选。
　　只是那么一转，轻轻巧巧的一下，刻在小姑娘的眼里，留下很重的颜色……
　　这里没有老板，或者说谁也不知道老板是谁。各房之间不分等级，门牌上写着门内姑娘的名字。除了跟着顾客，平时不准私自出门走动。门口更是不兴站着摇臀摆尾的姑娘挥着手里的帕子揽人。
　　只有门头上偌大的牌匾，“落深门”三个字……位置一旦空缺挑选丫头里有姿色的抵上。即使在烟花柳巷，这座楼的姿态总是与别处不同。
　　石楠想，就像是一群妓女中夹杂着的大家闺秀，再贵气，也不过是妓女罢了。
　　其实不过是两扇门，加上衔接着的阶梯，走起来也就是一晃眼的功夫。却从没有人真正的走出去过。想穿着自己的轻罗小衫，莲花鞋一步一步走出去。只能等一年一度的化缘节，定在寒冬腊月，腊梅正开的时候。
　　只要有人在看台上一掷千金，被选中的人就可走出深门。只可惜有心的没钱，有钱的早就失了心。想出去的姑娘尽心的伺候，讨好，最后也不过是无尽的失落。
　　到头来，一场空……
　　石楠小时候被卖进来，开始在后院打杂，也不过是个使唤丫头。几次想跑，又见了想跑的人的下场。她忽然明白往往没有规则的地方才最危险，因为没有也就意味着任何。这里到处都是条条无形的细线，在你踏进来的时候就丝丝缕缕的缠着你，伸到骨髓里。
　　只要想逃，就扯着毫不留情的断了你的手脚。
　　后来石楠住进了厢房，便断了要跑的念头。并不是因为桌上的山珍海味，抽屉里的绫罗细软。而是房牌上的名字，石楠。
　　她想，每个人都该有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