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止记》凌人碎

34、第三十四章 夜间两

　　夜间两人便宿在了那家客栈。只要了一间房。洗漱完毕，桥乔靠在床上，目光微动，大约是思索着什么。许一三坐在榻上，懒洋洋靠着床，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床边的流苏，忽的笑道：“这客栈名‘悦来’，以前只觉这种名字俗气万分，现在却真正是欣悦而来。”桥乔应了声，道：“此次遭遇实在是长，现在便像是劫后重生。不过接下来尚且行程未定。我在想我们究竟是先去洛阳，还是先去大名山。”
　　许一三道：“若是段成风他们所说不是诳骗我们，他们现在应该还像之前一样。”她顿顿道，“二十年之前。”她虽说出二十年前，说过之后却又不可置信，又重复道：“和二十年前一样。”
　　桥乔道：“那里虽无法计算时辰，我也觉得时间的确过去相当漫长，但顶多不过月余，出去那却说已经过了二十年。这我们算是做了次烂柯人。”她说时微笑，却又偏偏语气怪异。许一三略微知晓桥乔怪异语气下的心思，她自己何尝不是心情复杂？虽然不知她和桥乔是否真的就此得了长久寿命，但若是段成风所说不错，那她们大约也可以成为段成风那样寿命漫长的存在。可是这样漫长的寿命？只不过二十年两人已担忧物是人非，更不用说几百年几千年。许一三思及此处，苦笑道：“要是我们真如段成风一般，那大约我们要做好些次烂柯人。”到时候我们死时，都不知像他人一样。这真是古怪。”
　　桥乔道：“要真有那么长的年岁，等那时候，大约一切都已不尽相同。所幸想到你大概还不会变，倒觉得自在多了。”这是她真实的心声，但说出来却多了其他意味，便像是生死相依的两个可怜人一样。两人对视一眼，许一三面色微烫移开目光轻道：“我并未学成段成风所说，能不能有那么长寿命还是未知之谜。你那时还有段成风丁零沐栉他们。”说着想起了赵千金，自两人那一次别离，自己这个挂名师父已是许久不见。想起当时赵千金只言片语，明白大约赵千金与自己的前尘大约也是诸多牵扯。桥乔微微一笑，也不说话，道：“我思量一番，我想你现下大约还是要跟着我，那么我想去洛阳，你是否随着我？”
　　许一三自然是许了，无论她失忆之前有着怎样的过去，但现在也不过只是一个失忆的人罢了。那些过往随着记忆都丢了。这两年来陪着她的师父也抛弃了她，于是这茫茫尘世她竟然只能想到跟着桥乔。当然心里也是千肯万肯。只要桥乔不烦她，就是一直跟着又何妨？桥乔见许一三这种反应，也猜到许一三心境，目光一转，道：“找到我师父，我便让她去找你的白胡子师父，如何？”
　　许一三摇头道：“我对白胡子一无所知。”却是又想到自己的现状，自己一无所知却知必有重大事情，不由脸色便黯淡起来。桥乔心里暗叹一声，看许一三一副黯然惶然神色，正想说自己师父四处经商少不得消息灵通，却又不欲夸下海口以免到时让许一三失望，也便没有开口。许一三见桥乔沉默，摇摇头强笑道：“也许我之前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正说着，却觉鬓边有异，看过去，桥乔望着她，伸出手抚着她的鬓发，道：“我猜也是。”桥乔这时嘴角噙笑，目光说不上温柔却绝不似平常一般冷淡，许一三一眼看去便失了心神，恍惚起来。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脑子里蹿出这句，眼看桥乔平日，哪里能和这句联系起来。只不过此时，怕是灯光太过温柔，连光线都成了温柔的手，丝丝缕缕抚慰人的如麻心思。连桥乔也温柔得过分，惹人心里小鹿乱撞。桥乔挪开手，许一三才侧过头，结结巴巴道：“授受不亲……你……你摸我鬓发做什么？”
　　桥乔轻嗤道：“我摸便摸。自然是想摸才摸。我们都是女子，授受不亲算个什么说法？”许一三听到这里，不由生起闷气。桥乔又道：“你现在起码也是四十岁年华，知天命的岁数，不思知天命，老惦记着痴男怨女情事。”许一三听到此处，闷气也生不起来，想着自己在幻境中的二十年，现在不的确四十了！竟然成了老妇人一样的年纪。只不过被桥乔这样说，却也倍觉奇异。方才她的确是少女怀春的心事，这心事只被桥乔两句话全打散了，现下只哭笑不得。良久才道：“是了是了！我是老了！老人浅眠，我还是先行睡了。”一翻身上了床，差点压着了桥乔的腿。桥乔反应迅速，许一三却已脱掉鞋袜，盖上被子，真睡了。桥乔摇头一笑，一挥手灭了蜡烛。
　　黑暗中许一三又说道：“我想想还是诧异。不论这世界是过了二十年还是多久，我在那里也的确只觉得最多月余，我现在怎么算是四十岁？想我又不曾变老！这时辰究竟怎么算才算准确？”桥乔无奈道：“你问我我如何知道？”许一三道：“我奇怪自然要问了。我只是弄不清楚自己的年纪罢了。”桥乔叹息一声，道：“弄不清便不弄了，这需要弄清吗？总归你还是你，管它外面是过了二十年还是一个月。”许一三猛地喜道：“桥乔你可真聪明！即使名头再怎么变，内在也变不了。也许外面变的名头只是说明名头终究是虚了！我几岁这不过是虚，这世界几年也是虚啊。”她突然兴高采烈起来，掀开被子坐在床上拍手道：“十年东都十年州，今朝河尾明朝头。人谓沧海桑田变，谁证曾有九神州？”
　　桥乔从不见许一三这样神神叨叨，还念了莫名其妙的四句打油诗，听得云里雾里，问道：“你说的这是什么？你是说地名在变，地貌也在变，所以连地也不曾有了？”许一三话里惊喜，道：“对极对极！可这不过是我的看法罢了。”桥乔虽然仍不明白，不过也不欲再问下去，道：“随你是怎么看。怎么看这一切依然如故。”说罢嘿然一笑，翻身去睡了。
　　许一三被桥乔一说又是一怔，也想自己这番思索，想法是变来变去，但真正变的究竟是什么？不变的又是什么？越想越是糊涂，竟然有些魔怔了。桥乔也不理她，自顾自地睡。许一三思索片刻，见桥乔不理会自己，于是也闷闷睡了。夜里难得做梦，只梦见自己在茫茫漆黑无尽的空间里一直飞，飞不到尽头。
　　窗外月明星稀，夜幕深蓝如墨。也不知藏了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