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止记》凌人碎

28、第二十八章 落日苍

　　落日苍茫。整个世界都被这落日的余晖染得发出橙红的光芒。许一三悠悠醒转，残醉未去，半醒半寐。便听得有人低低唱到：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厌厌夜饮，不醉无归。
　　湛湛露斯，在彼丰草。厌厌夜饮，在宗载考。……
　　听这唱腔，许一三便朝来人笑道：“你笑我醉得狠了？”
　　来人一袭白衣，美如妖姬，偏偏冷似冰雪，正是貌若仙人的段苍梧，见许一三发问，道：“我只不过回忆方才一场梦境。”
　　许一三奇道：“你竟还会做梦？罢了罢了，我也老是做梦。”说罢轻轻晃晃身子，身下的小船便晃动起来。漾起一圈圈水波。她此时躺在一艘漂流在水面的小船上，这小船只容一人。段苍梧站在水面上，这水波一圈圈涌过去，越过之后，形成一股股小流，渐渐又消失了。许一三怔怔望着那水波上跳跃的金波，半晌才反应到段苍梧正在说话。
　　“庄子梦蝶，哪知在梦中？我是笑我自己做梦罢了。一场美梦。”许一三望着段苍梧白衣衬得脸越发苍白，像是久极不见天日的人。此时面色落寞，便似这里的夕阳将所有的迟暮颓靡都累积在那里，美却悲伤。
　　“她最近是越发嗜酒。不过半年，又叫我过去喝酒。喝得那么狠，便像是灌下去一样。”
　　“她醉便欲眠，我便这样回来。回我这梨花境，这世界就安静极了。静得让人心慌。”
　　段苍梧平日话少，也只提起沐栉才会多几句话。许一三记得自己似乎来这里甚久，见段苍梧去过沐栉那里几次。每次回来都是这般神色。许一三倒是视若无睹，不同情也不悲悯，此时轻笑道：“我在这里多久了？”
　　段苍梧道：“若我说二十年，你信是不信？”
　　许一三猛然想起自己果真在这里停留了二十年，之前没有的记忆一下子回想起来，也觉得亲切真实起来，道：“竟然是二十年之久！段苍梧段苍梧，当真一日三秋兮！这里过一日便就是三年了。”段苍梧低低道：“都二十年过去了，还不去找她？”
　　“找她？她是谁？”许一三疑道，“谁在等我去找？”
　　段苍梧叹气，道：“你这样也算是明智。慧剑断情丝。只不过你这般决绝，当初花了那么大气力要永远在一起，终于成功却闹成这般。这是何苦？”
　　许一三这才想起似乎有一个美丽的女子，一个让自己想起来就心痛的女子，只不过方才不知为何却想不起来。这时一经段苍梧提起，又一股关于和这女人有关的记忆如潮般泳上。她们之间似乎有很多事，细想却想不起来。像是大雾弥漫的记忆。许一三捂着头叫起来：“宿醉醒来头真痛！”
　　段苍梧道：“你根本不会醉酒，这时候叫什么宿醉。”
　　许一三疑道：“我自然会醉了！昨晚，我和两个人一起喝酒，喝了一大盅烈酒，后来昏昏沉沉便醉了。”
　　段苍梧道：“这梨花境除你我之外别无旁人，你和哪两个人一起喝的酒？”许一三张口欲说出名字，却到口又忘了，那一段记忆也蒸发了一般。此时支支吾吾道：“我，我，我……”
　　段苍梧微笑道：“你不想我提起许一三对吗？那我就不提。”许一三又是一惊道：“许一三？许一三是谁？对了，我不就是许一三？”这一惊却是直接眼一睁，便看到眼前一张脸，嘴巴一张一合轻轻叫着自己：“许一三，许一三……”
　　许一三猛地从床上弹起，那人闪得快，不然便头对头撞上了。许一三回身看去，却是桥乔面色淡淡望着她。神色虽淡，双目却温和，道：“你方才唱的是什么？”
　　许一三晃晃头，一时还未清醒过来，道：“什么？什么？”
　　桥乔道：“你方才是梦见什么了？嘴里说着梦话。好像是什么‘不醉无归’。”许一三这才从梦中彻底清醒过来，笑道：“我在梦中梦见段苍梧，唱着什么‘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厌厌夜饮，不醉无归。湛湛露斯，在彼丰草。厌厌夜饮，在宗载考……’”
　　桥乔道：“段苍梧？”许一三一惊，想想道：“你的确不认识她。你记得否？到大名山的第二天，你去沐栉那里。我也在那里。沐栉旁边一袭白衣异常好看的便是段苍梧。”说着又笑道：“我也不记得到底是为什么，怎么会梦见这个人。梦里和段苍梧的相处还甚是熟稔。”
　　桥乔抿唇道：“梦总是奇怪的。多半醒来就都忘记了。”
　　“是呀。方才的梦现在也忘了。都不记得方才说了些什么。真是奇怪，竟然能记得那首古老的诗。梦里觉得和段苍梧认识许久，关系非常之好。还隐约记得那是个满是梨花的地方，雪白冰洁的梨花开得灿烂，落日茫茫。我似乎是睡着又醒了的。”许一三摸摸脑袋，龇牙咧嘴地摇头笑道，“真是奇怪！哈哈！”
　　桥乔望着许一三微微一笑，温柔道：“梦境不但是奇怪，有时还甚是美好。明明只和那人擦肩而过相视一笑，脸孔都已忘记。在梦里却和那人谈起天说起地笑语连连。却似是倾盖如故了。”许一三望桥乔这般温柔神色，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姿仪。她记得桥乔本是一副纤弱病美人的长相，初见她伤倒路边的时候便生出深深的怜惜之情。不过平日里因为她武功太高，性子又冷淡，所以并不让人觉得纤弱。现在这般温柔，倒是换了一个人般娇柔无限。许一三看着桥乔温和如水的眉眼，微笑的唇角，一时又看得痴了。
　　桥乔又轻轻笑道：“你又这般神色看我。是否当真是心仪于我？”许一三愣愣道：“心仪又如何，不心仪又如何？”
　　桥乔抿唇，望着许一三的眼睛熠熠生辉，笑道：“我一度喜食荔枝。但却不爱经日晒火烘，卤浸蜜煎而成的荔绵，也不爱经冰镇过得。不过荔枝离树不易保存，所以每年至荔枝结果时节，我都在岭南住上一段时节。”
　　许一三听到这里，想象桥乔剥开新鲜荔枝的样子，嫩嫩荔枝肉，似水晶一般经营。虽然荔枝属火，吃起来却是清凉得很！滑腻无比。她想着想着，却觉得嘴里也吃到了荔枝一样，甜甜湿湿。她不禁砸了砸嘴，却是发现嘴上真的有什么，又是一惊，身子猛地一挣。
　　这时身子却是晃了一晃，便听得旁边有人说道：“你醒了？”正是桥乔的声音。
　　许一三望着桥乔，桥乔手提着一方手绢，立在一旁。自己身前躺着个酒盅，早被喝空了。再向四周看去，一旁的桌子上趴着一个人，身着白色亵衣，却是水湑裳！原来她不知何时醉得睡了过去，梦到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
　　此时大约依旧是午夜，外面月华照得庭院一片清明。屋里却显得暗了许多，一些烛火发出昏黄的光。桥乔立在她身旁，面上被烛火照出了高高低低的阴影，也显得人柔和了许多，微微笑道：“我还不知你竟是个酒鬼。不过和水湑裳聊了片刻，没注意，你就喝完了这盅酒。喝完便罢了，梦里还咂咂嘴。”许一三脑袋里嗡嗡响，也没办法思索桥乔的话，恍惚片刻，猛地应道：“啊！这！我睡了多久？”她也不记得方才做了什么梦，只记得十分漫长。想来是睡得久了。
　　不料桥乔却道：“不过盏茶功夫而已。我只和水湑裳说几句话，她醉得狠了趴在桌子上，我回身看你，你也喝完了酒睡下了。”许一三这才记起，之前见水湑裳大口喝酒，加上这酒香清冽，自己被勾起了酒虫。又因为这半天心里颇有些闷闷，就自顾自喝了起来。喝完了有些昏又趴在桌上。不料却做了个梦中梦。她苦笑道：“我真是酒鬼一个。罢了。”
　　桥乔轻轻将手中的的帕子递上，望了眼许一三，许一三迎上桥乔的目光，一时恍然起来。她模糊地想起方才梦中那个温柔似水的桥乔。觉得心悸。桥乔朝许一三微微一笑，温和得便似是梦中的那人。许一三面上发烧，低下头躲开桥乔的目光。桥乔也不说话，回身到趴着的水湑裳那里，却见一老者猛地一掌袭来，推开桥乔，叫道：“离水姑娘远点！”正是那忠心护主的常伯。
　　桥乔一翻身避过常伯，默然不语。常伯望着趴在桌上的水湑裳一眼，一边望着一旁的桥乔摆出防备姿势，一边低低道：“小姐，小姐！”
　　水湑裳却是没有反应。常伯回身望两人一眼，眼睛眯起，目光阴毒道：“小姐有伤在身，你们还灌她喝酒。”明明是水湑裳自己兴致上来去喝酒，可怜桥乔和许一三被迁怒。常伯说完这个，便叫道：“孙婆子孙婆子。”叫得甚是大声。接着还真从偏堂里换换走出一个佝偻的老婆子，道：“叫我做啥子？”

作者有话说

　　我实在懒，实在懒。
虽然的确有点小忙。
唾弃自己一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