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清镇往事录》白棋子

2、说书

　　蘅清镇有个沈家，算是当地的望族，沈家大少爷出生的时候，正是民国刚建立不久，都说这孩子会挑时间，沈家人自然也是欢喜的紧，沈家老爷老来得子，对这孩子是千依百顺。
　　俗话说，孩子取了贱名好养活，但是沈家自诩豪门望户，怎么也得给这金贵的大少爷取个叫得响名字不是？
　　本来沈家该是对这孩子寄予很高的希望，名字也该取得极是大气，然最后沈老爷子说，这乱世，他只希望儿子能生活得平安快乐，所以沈悦这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沈悦长到五岁的时候，已经是这个略显偏远的小镇上的孩子王了。经常带着一群四五岁的孩子从镇头晃到镇尾，他长得好，嘴也甜，大人见了也欢喜逗他。一天不见人影是常有的事，急的沈家那些帮工团团转，绕了整个小镇好不容易找回来，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乱跑，可第二天仍是会跑得没影。沈家老爷宠他，也就由着他，思忖着不会有什么危险，就让他玩得开心点吧。
　　最近镇上来了个说书先生，连带茶馆的生意也跟着好了许多。并不是大家都没听过那些故事，只是图个热闹。沈悦这时却收敛了性子，爱去听这先生讲故事了，一听就是一天。回了家还要讲给他爹他娘听，其实他爹娘哪里是没听过呢，只是这嫩嫩的童音一本正经的讲故事，总是很有趣。
　　故事每天都在换，沈悦听多了，也觉得自己长了很多见识。要问他最喜欢哪个故事呢，他未必说得上来，但是你问他最喜欢哪个人，他一定会说，喜欢祝英台。再问他为什么，他又说不上来了。孩子就是这样，单纯地喜欢一个人，单纯地厌恶一个人。
　　又一年夏天来临的时候，平时疯的找不着北的孩子们也都偃旗息鼓了，太阳把地面烤得像个炉子，扰人清静的知了伏在树干上拼了命似的叫着。
　　沈悦穿着雪白的小褂，摇着把精致的小蒲扇，坐在小板凳上有模有样地学着那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着那扮成男孩子去书院求学的祝英台，说着那老实木讷的梁山伯和霸道乖张惹人讨厌的马文才。
　　说着说着还煞有介事的掐着嗓子唱了起来：“……梁兄你若是爱牡丹呀，便与我一起把家归。我家有枝好牡丹，梁兄你要摘也不难。”沈家夫人爱听戏，沈悦陪她娘看得久了，也能唱上那么几句，舞上那么几步。
　　咳嗽一声，只听得他故意把嗓子压低，继续唱到：“你家牡丹虽然好，可惜是路远迢迢怎来攀？”这下是换成梁山伯那只呆头鹅了。
　　“青青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梁兄啊！英台若是女红妆，梁兄你愿不愿配鸳鸯？”
　　“配鸳鸯，配鸳鸯，可惜你英台不是女红妆……”
　　如此一声尖细，一声低哑，竟把这梁祝十八相送给唱完了，底下那些个大人小孩笑成了一片。倒不是笑着梁山伯迟钝，笑的是这沈悦，真真是个宝贝疙瘩，忒逗趣儿，沈家老爷夫人好福气。
　　“要我说啊，祝英台看上这个木头，也够可怜的。”他唱完不算还要来评论一番，只是，这六七岁的娃娃哪里会懂情。祝九妹可不可怜，也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这些年，镇上的女娃儿出生的少，能和沈悦玩到一块儿的更少，在大人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女娃娃是要养在闺房的，而对于沈悦这样的男孩子，总是希望自己在女孩子面前能威风点，偶尔扮个家家酒，做小小的新郎。只是，女孩子就这么几个，玩多了，也是会腻的。
　　“噗嗤……”显然有人被沈悦活宝的样子逗乐了。这笑声，脆生生的，好听极了，估摸着也是个差不多年纪的孩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另一棵树下站着个小孩，穿着淡蓝的衣衫，带着浅浅的笑意望向这边。认识他的人已经在招呼他过来了，不过，沈悦是不认得的。他只觉得那人站在树荫里浅笑的模样，说不出的好看，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好像是听他们喊他苏易吧？嗯，是叫苏易啊。
　　是了，这孩子就是蘅清镇小学堂里新来的苏先生的儿子。镇上好些孩子到了入学的年纪了，一天天就知道疯闹也不是个事儿，瞧瞧这苏先生的儿子，多安静讨巧惹人喜欢，读书人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苏易摇了摇头，比了比手里拎着的东西，挥挥手回家去了。
　　这便是沈悦和苏易第一次碰面，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晚间吃饭的时候，沈老爷告诉沈悦，今年下半年小学堂开始授课就把他送去念书，沈家的孩子，肚里没点墨水怎么行。沈悦倒是无可无不可，学堂的话，小孩子会更多吧……就是不知道教书的先生是不是很严厉，但愿不会太凶。这就是沈悦小小的脑袋里唯一担心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