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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III 半反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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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个被她称为顾来的男人起身,用一种沉静的目光注视的着她的那一刻起,林纷的大脑一直是空白的。
唯一的神思只停留在他的身上,就好像他背后的巴黎是一幅流动的声色万里的画卷,唯有眼前的这个人是静止的,江风猎猎长空万里,晚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只有一双亮如星辰般的眼睛露了出来,在整个暮色的衬托下显得那么真实那么虚幻,然而又不可避免的成为这一幅画卷之中最耀眼的那个部分。
可是他在沉默。
年少时的轮廓换了几轮几次,眼角洗去了一览无余的清澈和幼净,他仍然在沉默。
将手插在长风衣口袋里,头深深的埋在灰色针织围巾之中,他还是沉默。
林纷最终就这样看着他抬起眼,朝他们这边点了点头,然后按照既定的路线走上台阶,步调不急也不缓,正适合她用目光缓缓目送。有迎接他的人迎上前去领路,他低下头,对那个人说了一声谢谢,非常低沉的声音。
Merci。
林纷不得不承认自己用了很长的时间才从这一幕中反应过来,然后非常用力的甩了甩头,确认这不是错觉而是真的。
他是顾来。
顾来。
他真的是他吗。
那个少年,眉毛扬起的线条带着向上弯的弧度,眼神明亮的像是吸去了所有的星光,眉目谦谦,笑容温和,比她一生中所能想到的所有诗句还要美好,还要珍贵的存在,现在穿过了岁月的长河,披挂一身的暮色与浮尘,经过了几多的变故,几多的物是人非,还能抖落尘埃,不卑不亢的站在她面前,抬眼望穿了时光。
亲爱的顾来,我不知道已经和你相隔了这么多年。
夜晚的巴黎总是美的,无数颗璀璨的星子被奢侈的洒在天空的各个角落,高高低低的灯火错落绵延不绝,林纷坐在酒店的床沿从窗外望出去,突然就想起从前看《小王子》,想到那个飞行员在夜航的迷空下喃喃自语:应该就此下去,到人间去,到有灯火的地方去,因为有灯火就会有人,而有了人,就会有希望、光明、爱情、生命……
而此刻她是多么想要知道哪一盏灯火下是她的希望,那么多,千家万户点亮的灯火,究竟具体到哪一个人、哪一盏灯,会是她心之所向。
她开始慢慢的拨一个号码,几乎是下意识里手指的轻巧点击,等到接通的时候,才发现传过来的声音无比熟稔,不对,那根本就是陆兼礼,在远隔重洋万里的大陆的另一端,医院凌晨煞白的灯光照射之下,带着一些迟疑轻轻拿起听筒,回应声又被分离成无数道银白色的电波,跨越了几百万里,最后在几千分之一秒内汇聚到她的耳膜。
“是小纷吗?”林纷听得见他的声音这样问,并不是疑问而更像是一种问候。
“嗯。”
她没有说话,于是他也沉默着,直到短暂的静默之后,林纷从满满的文艺情怀中回过神来,突然想起跨洋电话其实是很贵的,根本耗不起这样的犹疑不决,才终于决定开口,可刚一张开嘴声音就被打断了——
“陆大夫,陆大夫,3号病床的病人大量失血昏迷,你要不要过去看看——”一片嘈杂过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对不起小纷,今晚是我值班,一会我再打过来……”
电话被突然挂掉,片刻的寂静之后,传来嘟嘟的忙音。
林纷慢慢的合上手机,有一丝笑意爬上嘴角却又淡了。刚才第一个打的是陆兼礼的电话,她想,这是不是证明自己心里还是挂念着他,是不是证明对他的感觉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单薄?
但愿是,也唯有是了。
她其实没有退路。
清晨起来,看到江禾对着镜子梳洗,一张天生姣好的脸由于保养得当以及一宿睡眠的充分滋养,此刻焕发出奕奕的光彩,明亮的像是夺去了整个房间的光。林纷看着她心里暗自点头,沈如流的这一任秘书又是一个美人儿。
形成鲜明对比的大概是自己——由于一夜没睡好,脸色有些苍白,两眼周围淡淡的青色更是使人显得憔悴。
林纷对着镜子愣了一会,然后下床在带来的手提包里翻找一阵,无奈的抬头问江禾:“你有没有带粉底?”
“有啊,喏,这个,”江禾纤长的指尖点了点一瓶雅诗兰黛蜜色粉底液,“不过只有这个,凑和着用吧。”
没想到林纷看起来不大化妆的人,使用化妆品的手法却很熟练,江禾饶有兴致的看她在手背擦一点,然后只几下便将粉底液整个抹匀,一张本就轮廓清晰的脸简单几下修饰便已足够美好。
“纷姐看上去倒不像没怎么化过妆的人,”她点头给出这样的评价,“手法很专业,哪天公司年会请你来帮我勾眉吧,我自己弄总是弄不好。”
林纷苦笑,看起来养尊处优长大的江禾不会知道,几年前在法国,同学之间刚刚流行起勤工俭学的那一阵,她找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化妆品柜台推销化妆品,顺带帮客人化妆。
第一次用化妆品是什么时候,她自己也记不清了,但是频繁的接触那些散发着脂粉香气的瓶瓶罐罐确实是从那份业余工作开始的——前提当然是要瞒着爸爸,她不知道驻法大使的女儿要是被人发现推销化妆品该作何感想。起初她只是由于柜台的需要化上淡妆,但是有一天,帮客人打理完之后,她居然心血来潮帮自己勾上了很浓的眼影,深黑色眼线晕染上茶色的那一种,涂上了那一季很流行的大红唇彩,非常非常正的红色,艳丽的让林纷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像个女鬼。
这个样子给一个柜台的同事看到,都说“Fyan平时看起来挺纯的,没想到一打扮起来还可以这么妖冶”,言下之意是止也止不住的羡慕——那时的林纷还有本钱让人这么羡慕着——十几岁的年纪,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再平庸的容貌经了那只名叫“青春”的手也是流盼生辉,况且林纷又天生的清秀,带着亚裔女孩的纯良又不止于此。
然而给顾来看到,他却不以为然。
“这么浓的妆,小心把皮肤弄坏了。”他皱着眉说。
“哎呀,男生都喜欢看自己喜欢的女生清纯的样子——”那时同学听完她的诉苦都这么跟她说,“他肯定怕你打扮的这么好看出去勾引别的男生啊……”
顾来是不是这么想的林纷不知道,但后来她真的再也没化过浓妆。
……
真是奇怪,自从昨天在Sandrine总部外面偶然遇见他以后,很多关于他的回忆就像开了闸的水止也止不住的流下来,很多她原本以为淡忘在岁月深处的细节,都可以在一瞬间,那么栩栩如生的复活。
带着他的笑容和心痛。
——“今天下午还有安排吗?”林纷回过神来,向江禾微笑,“有空的话,我陪你逛巴黎。”
林纷的美好设想没能实现,过了上午的自由时间,不得不被沈如流拉着再一次往总部跑。
“再处理几个文件。”他用短短七个字破灭了所有幻想,然后便是长久地一言不发。于是林纷不得不再次踏上昨天遇见顾来的台阶,只是可惜再也寻不见那个人的踪迹——也是,本来再次遇见顾来在她都已经是不可能的事,她又怎会以为奇迹再次出现。
第二次来总部没有见到Sandrine,她已经飞往比利时着手邦辰新产品的市场营销推广。
林纷站在一旁,一声不吭的注视着沈如流几乎是一目十行的翻阅那些文件。他看文件的时间绝对不会超过林纷喝完一杯星巴克香草咖啡的耗时,因为就在她还捧着杯底还没干涸的纸杯的时候,他已经从文件堆中抬起头来,微眯着眼下了一道新命令:“把那边的报表拿过来。”
——我又不是江禾,这里也没我的事,为什么非要拉我过来?林纷在心里暗暗腹诽,同时哀怨的想起下午沈如流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江禾捂着肚子愁眉苦脸的对她说“我例假来了能不能帮个忙”的样子,又叹了口气。
本来依沈如流的性格,秘书因为例假请假成功这种事的概率绝对比火星撞地球还低,但是因为这次有苦力自愿顶替,所以——破天荒的,他同意了。
代价就是林纷终于知道Vincent有多么和蔼可亲。
“沈先生,您见过那个Andre吗?”大概是平时跟Vincent呆惯了,林纷很不习惯这种连笔尖划过纸面的摩擦声都听得见的沉寂,情不自禁的想要找点什么话说,“总部这次像是打算保密到家,那个Andre自始自终都没露过面。”
“林小姐,我想一些起码的训练应该可以告诉你,在你的雇主还在工作的时候发出问题是非常愚蠢的。”沈如流头也不抬的看着报表,说话的口气平静得听不出丝毫不悦,然而却令人不由自主的一阵战栗。
——问题是,你有什么时候不是在工作?林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愈加沉默的注视着他工作。好在沈如流的侧脸绝对经得住推敲,让人看得还算是赏心悦目,线条流畅的鼻梁,稍有些偏薄的唇角,下颌分明的轮廓一直延伸至耳根处,撇开面无表情这一条不谈,林纷想,还是可以看下去的。
“我脸上有东西吗?”过了一会他蓦地抬头,皱着眉注视她因为自己突然的举动而显得有些慌乱,许久叹一口气,“算了,你忙去吧。”
“……是。”得到了许可的林纷找了张椅子坐下,然而仍是百无聊赖。
——真是,那个Andre到底是谁?
仍然忍不住想到这个问题,正思索的时候沈如流突然又叫她过来,拿着什么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模糊间林纷只来得及看清那是非常雅致的淡紫色高级硬笺纸,第一反应居然是——这是什么?情书?
“总部昨天送来的,”沈如流连多余一个字的解释都不肯说,只扔下硬邦邦的一句话,“自己看着解决吧。”
“酒会?”江禾望着淡紫色请柬上的几行流畅的手写圆体法文眨了眨眼,过了几秒才轻声重复一遍林纷的话,“你说上面写的是请我们参加酒会?”
“是,”林纷点头,“就在明晚八点,我们在巴黎的最后一晚,正好赶上他们为Andre开的酒会。”
“搞了半天原来我们只是顺便啊,”江禾刚涂了新一季流行的橘红唇彩的唇角微微不满的撇了撇,“我还以为是专门为我们饯行来着。”
话是这么说,几乎是接到请柬的那刻起她就开始准备起来了——说实在的,一天的时间准备晚礼服和妆容还真是不够用,更何况江禾这一次是毫无准备,随身带来的行李箱只放了几套简单的职业套装,虽然都是价格不菲,但毕竟不能穿着一步裙去走红毯——林纷的情况更是好不到哪里去,她身上带的钱可能连租一件高级晚礼都办不到。
“对了纷姐,你在巴黎应该有熟人吧?”江禾突然想起了什么,“借个衣服什么的应该办得到吧?”
“晚礼服最好不要借,别人的衣服怎么穿都显得蹩脚,更何况是这种要穿着者高度集中注意力的衣服,”林纷想起从前大使馆晚宴的时候母亲总是要选半天的礼服,她童年最初的时尚启蒙就是在母亲的试衣间完成的,“实在不行就临时买一件吧,这个钱公司总不会不肯先垫着。”
“沈如流那种人可难说,”江禾摇了摇头,“做他的手下等于默认一切万能,要是为了一件衣服这种事情找他,还不如直接递个辞职报告算了。”
“有这么夸张?”林纷愣了愣。
“那还得看他心情,”江禾无意补充太多,她在意的还是衣服,“要么纷姐你现在陪我出去买?我卡里钱大概还够。”
“去哪里,香榭丽舍?”林纷咋舌,看着江禾神情悲痛地点点头,莞尔一笑,“这个钱你花得起我可花不起,我带你去别的地方。”
“这里是哪里,塞纳河对岸?”江禾坐在的士里向窗外看,美丽的塞纳夜景从眼前飞快掠过,林纷看着她,继续莞尔一笑,“嗯,就快到了。”
林纷所指的“别的地方”就是位于左岸的圣日尔曼区,这附近不仅有AMARNI、KENZO、MAXMARA等名牌专卖店,还有许多过季打折店、品牌二手店或寄卖店等。与右岸的优雅相比,左岸无疑是更自由的,隔壁的拉丁区更是年轻朝气的大学生的聚集地,出过许多文化名人的咖啡馆里,随便坐坐便能找到不少潜在水下的才子。
“当学生的时候买不起大牌子,有时候就偷偷和同学来这里,还是能淘回不少好货,”林纷说着嘴角不知不觉挂起了微笑,看着那些建筑的眼神仿佛故人,“不过,也就约会时好穿穿了。”
“纷姐你是在国内读的大学吧?”江禾好奇的提醒,林纷反应过来,含含糊糊的应着,就在这时的士在一处有着浓荫的转角停下,成功解救了她,“我们到了。”
不出林纷的意料,江禾见了那些光鲜亮丽的品牌旗舰店比见了亲娘还亲,那态势用“迫不及待”来形容勉强够用。林纷看着她刚脱下这一季的主打新单就换上一条经典款小黑裙,指尖点了点十几条裙子让售货员小姐帮她依次排好挨件去试,心里竟有一种莫名的惆怅——曾经的她也曾梦想穿着高档名牌和各国政要谈笑风生,为了一个Prada的新款拎包可以啃几个月面包,每一次下课回家经过那些有着百年历史的品牌老店时总要在橱窗前驻足良久——
那样的日子,现在是再也不会有了。
趁江禾正在试一条橘红色雪纺长裙好配她的新唇彩,林纷漫无目的的发起了呆。就在那时一阵不容忽视的强烈不安电流一般通过她全身,林纷又是下意识地回头,发觉到这是在店里,便匆匆起来,用力推开店门向外张望——
夜晚稍有些空荡的街道,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行人经过,路灯萧瑟的有些冷清,除了——
视线范围内的那个人。
不远处路灯的阴暗处的背影,依稀的夜色隐约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他似乎有意走的悠闲,风衣的下摆随着步幅一起一落,脚步声在巴黎渐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突然想起他笔挺的走路的方式曾经被她嘲笑过很多次,说那样显得太正经,然而现在她才体会出那样走路有多么好看——从她这个角度看,美得简直脱离了真实。
林纷愣了一会,却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没有去追,过了好久才低垂着头轻声叹道:“真的是你。”
不远处那个挺拔的身形在她的话音落地的那一刻微微一僵,停顿了几秒之后,继而又若无其事的向前走去,似乎不曾有过丝毫迟疑。不是十分明朗的月光下,他的背影被落拓的朦胧而颀长,在那一刻的夜空下竟显出一种悲哀的意味来,仿佛上个世纪刻下的铜版画。
林纷垂下头,想说出些什么却说不出来,堵在喉咙里让人有些难受。直到他走远以后,她才开始苦苦的笑,低声喃喃。
“顾来,其实我很怕遇见你。”林纷听见自己,或者说,是很多年前那个十六岁的自己对他说。
你知道吗,因为太喜欢,所以才害怕伤害。
因为太珍惜,所以才决定放弃。
因为太过清楚未来的走向,所以才会在每次选择岔路的时候义无反顾。
所有的选择到头来都是没有选择,但如果可以选择,我依然希望从未遇见过你。
在顾来如此遥远却又如此真切的站在她面前时,这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答案。
章节科普:半反应(half-reaction)即电极反应,每个电极部分被称作一个半电池,每个半电池所发生的氧化或还原反应,被称作原电池的半反应。利用半反应式可计算不同浓度下电极的电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