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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琴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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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夏去秋来,天气渐渐转凉。世子府内杜嬷嬷领着宫人们拾掇秋冬衣裳,外间连片俱堆的箱笼。纱罗之类早层层收到箱底,裘衣,大毛件件番整出来。令仪笑道:“这时节就把这些捡出来了?”杜嬷嬷道:“燕地气候,这两日穿夹的还使得,却是说冷就冷起来,这些厚重衣裳需是早拿出来备着。”令仪点了点头,杜嬷嬷又接着调度,吩咐众人哪种料子如何存放,哪件衣服如何规整,那些衣物收在哪箱哪橱。令仪在旁看了她们了一会子,自己也插不上手,便默默走了出来。转到前边正屋,只见东间小书房内一个内监扶着梯子,另一个小内监爬在上头,慢慢从高柜上往外挪一个香炉模样的东西,世子在下头瞧着,连声吩咐小心些。那小内监把东西托住,护在怀里,慢慢下来,却不防下面一脚踩空,连人带物摔在地上,那东西原是瓷的,哐当一声,登时崩了个缺口。朱高炽平日虽好性,因是爱物,就怕他失手,偏偏他就摔了,一时间火气窜上来,一叠声骂道:“蠢才!蠢才!”吩咐拉倒外头打。那内监忍痛爬起身来只顾磕头请罪,令仪忙走进来劝道:“他原属无心,那东西想是做得精巧些,也左不过是个香炉,世子何必为此跟下人计较。世子闻言,又好气又好笑,道:“世子妃真真敢言,那原是宋人按周时模样制的三足釉鼎,我平日里好道捧个香炉观玩么?!”旁边收拾碎片的内监听见世子妃说是香炉,也拼命忍着笑。令仪原不晓得鼎还有瓷的,不觉脸上一正红一正白,讪讪道;“便是个古董,谁还没有失了手脚,无意摔下来的时候。”令仪说这话本是无心,世子听了,却触动前事,想起上回堕马丢份,心中更是愤懑,立时赌气走了。令仪见状,只道他为这为一样东西竟如此不给自己脸面,可见情分是薄的,自己没见识方才又惹人笑话,不觉气苦,红了眼圈,回后房不题。
却说朱高炽郁郁往外头走来,正巧遇上仪宾李让,袁容,二人正要溜出府吃酒散闷,见了世子便拉他同去,朱高炽愿不欲去,怎奈二人邀得热切,推拒不得,便跟着走了。三人闲游至薄暮时分方回来,朱高炽此时气早已消了,想想前事,大没意思,又想今日令仪原是好心替下人开脱,自己却给她难堪,心中惭愧,便辞了二人,三步两步走回世子府来。进了内室,见令仪背身倚在美人榻上,便轻轻咳了一声,令仪也不回头。朱高炽只得老着脸皮,凑近前去问道:“这会儿不中不晚躺着,敢是哪里不舒服么?”令仪不答。那朱高炽又胡诌了几句话问她,令仪只是不理。朱高炽无奈之下假意喝道:“张氏令仪,世子来了也不见礼,是何意思?”令仪方转头冷冷道:“但凭世子责罚。”朱高炽见她答话,忙赔笑道:“哪敢罚你,就怕你不理我,晌午是我的不是了,为个玩意儿闹得大家不安宁。”“哪里是个玩意儿,原是我没见识,把宋人制的宝鼎当成香炉”,令仪抢白道。朱高炽道:“什么宝鼎,又不真是周制,不过造得细巧些罢了。那鼎本是调和五味之物,令仪认作香炉,供奉香火,那是抬举它了。”令仪闻言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来,又忙止住。朱高炽乘势坐下把令仪拉到身边,好言好语又劝慰了好一阵子,令仪才渐渐和缓下来。朱高炽又站起来命人把外头宫人内监都叫到明间来,令仪道:“又做什么?”“不做什么。”正诧异间,外面人聚齐了,朱高炽在槅扇内吩咐道:“世子妃仁义宽和,知礼有度,强似本世子,日后你们赏罚全凭世子妃做主。。。。。。令仪忙伸手去握住他嘴,向外面道:“世子顽笑呢,你们且下去罢。”众人唯唯而退,令仪回过脸嗔道:”才安神一会子,又胡言,外人听了,像什么样子子。”朱高炽不言,攥住令仪手,呵呵一笑,轻轻把她揽到怀里。令仪也就静静靠在他胸前,任外头秋风瑟瑟,万叶千声。过了一刻,朱高炽轻轻道:“还有一件事要同你商量呢,再过些日子便是母妃生辰。母妃疼我的心不讲,待你也甚厚,需是好好备份礼,表表心意。”令仪闻言,心下默默思忖。
却说徐妃虽是散寿,也历来尚俭,府内却也听燕王吩咐精心备下了。到那日,众人都早早备了礼来与王妃贺寿。王府寝宫帘幔皆换成大红软缎盘花寿字式样,正间中央设着云母金雀屏,四角狻猊喷着百合宫香。屋内正席止是王妃带着世子妃并永安,永平等几位郡主,还有左护卫张玉夫人,那燕王与王妃少年结发,举案齐眉,甚是爱重,又且常年心思搁在戎马上,因此府里只有两个低位侍姬,徐妃仁厚,素来给她们脸面,今日也命人在侧边设一几,让二人对坐。外头廊下席上便是王府内品阶高的属官女眷们,前殿里是王爷领着小王们宴请府内职官。这边宫人递上戏折子来,徐妃让张夫人点,张夫人哪敢儹先,只是推却,徐妃方领头点了一折琵琶记,庭中戏台上吹拉弹唱搬演起来。
席面上菜一道道布上来,虽是珍馐佳肴,府内众人也只当寻常,末后却献上一道极普通的清蒸鲫鱼来,模样倒也做得清爽,侍女搛了一箸递过来,徐妃便随意尝了一口,却极是鲜滑妙美,心下大悦,忙让众人尝,众人都说好。张夫人道:“竟像旧年里王妃赏的鲥鱼的滋味。”王妃笑道:“正是如此说呢,那鲥鱼只江南四五月间得见一些,燕地远,存不住,宫里赐来也是糟过的,今儿这一道新鲜的更近从前在京师吃的鲥鱼真味。”说着,命人给典膳所放赏,又叫问是谁制的。移时,那典膳忙忙来了,伏在宫门前回话道:“承蒙王妃谬赏,小的不敢隐瞒,娘娘所享原是世子妃为娘娘贺寿,早些时候亲到典膳所炮制的,放在温盘上,方才移了来,其余席上的鱼也都是小的们效法世子妃做得的。”徐妃听了不甚惊喜快慰,让典膳起来,仍旧赏赐,这边一把拉过令仪抚着她背道:“好孩子,难为你手巧,更难为你有这份心,竟想得到。”令仪重新跪下行礼道:“母妃生辰,令仪想着周身半丝半缕,一针一线,俱蒙王府所赐,无可孝敬,便手制一鱼,聊表世子同令仪心意,祝母妃吉庆有余。”徐妃忙扶起来,向众人道:“我这媳妇荆钗裙布出身,是极好的,竟比儿子还强些,人家孝敬兴许还是礼面上,她确是真真用心用意。”众人皆感叹世子妃孝心,唯永平冷笑道:“明年开春二弟也娶了媳妇,一发有人对母妃用心用意了,只怕两人竞赛起来,母妃还要费心调和呢。”“若只为孝顺我相争起来,我也乐得劝解”徐妃微微敛容道。这里张夫人笑道:“都忙着赞世子妃孝心了,也请世子妃给我们说说这鱼用的方子,我们家去也好自造了享享口福。”徐妃闻言又笑开:“我这媳妇长在民间,原是她有福气,遇上仙人传得异方,好便宜就告诉你了?”张夫人道:“原来神仙也食人间烟火呢,还懂做鱼的事,也罢,那我改日备了花红表礼来,向咱们世子妃请了这方子吧。”说得大家一齐笑起来。令仪侧过脸对张夫人道:“原也没什么难处,是我从前在家时,我娘家常用的法子,侥幸对上了母妃和诸位口味。不过是新鲜鲫鱼,却要用酒蒸,蒸到玉白色,却切忌蒸到呆白,那就失了真味了,然后起锅,浇上炒好的香菇笋尖即可。”徐妃接口道:“你们瞧,我这媳妇这样巧,原来还亏亲家母是个能干人。”众人闻言又笑了一回。只见一个内监走来回禀道:王爷在外头赞今日鱼鲜,听说是世子妃所制,王颜大悦,吩咐王妃好生奖赏。”徐妃闻言更喜,嘴上只道:“亏王爷费心,我自晓得。”命人赏了令仪两匹宫缎,两匹宫绸。这里女眷们热闹到午后,陆续去了。
到晚上,只是家庭间宴乐一番,并无外客。一时大家散了,令仪侍奉到晚些时候,也欲告退,徐妃拉住她,转身进了内间,取出一只五彩缎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碧玉荷叶杯,摆到令仪面前道:“好孩子,这东西久压在箱底,放我这儿也白搁着,给你们年小夫妇成对使着才相衬。”令仪看那杯子造型清奇,幽光熠熠,忙道:“王妃日里已赏过了,怎么好又受这等贵重的。”王妃道:“日间归日间,这原是我留给炽儿同他媳妇的,一向混忘了,今日给你就拿着。”令仪还欲推却,王妃低声道:“听话,外面人多嘴杂,一会子吵得大家都知道了。”令仪方谢领了。王妃便命人打灯送世子妃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