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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琴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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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少长习兵,自之藩以来,镇守边关,率师北征,清扫残元势力,在北方军中威望极高,之于诸子,戎马武功上自然期许甚高,人嘛,总是把自己的强处当成世上顶不可缺的才能。
农历六月正是天上流火的时候,日头照得外边白花花亮成一片。王府后苑内,王爷正率着子婿,护卫们浩浩荡荡一群,演习骑射。既然困在殿内,金兽丝丝吐着冷气,也还隐隐燥热,那么不破不立,不如干脆出去拉弓跑马,大汗淋漓一场,倒也酣畅。王爷传令,众人不得不顶着热浪咬牙跟随,也多是铮铮铁汉,跑两圈下来,便真触动了兴头,一个个跃跃欲试,虎气生生。只见那第二位小王朱高煦夹着马奔起一溜尘烟,手上雄赳赳拉满了弓,一箭穿杨,众人连声喝彩。正是人喧马啸之际,忽听后头喊:“不好了,世子爷堕马了。”燕王掉马回头,众人七手八脚把朱高炽抬到廊下,只见他面色苍白,渗着虚汗,衣裳皆溽湿了贴在身上,王爷眉心一皱:“快传良医!”片刻,那良医正一路小跑而来,瞧了世子面色,先掐人中,又号一号脉,往世子鼻内饲了些粉末,便回道:“禀王爷,世子想是受了暑气,引动肝风,所以昏仆坠马,应无大碍......”“抬回去吧”,燕王闻言挥挥手沉下了脸,打马径去了。众人见王爷不耐烦,也都噤了声,仪宾袁容,李让领着护卫送世子回去。
后寝宫内,令仪正陪着王妃闲话,听得人报世子中暑堕马,不觉心惊,徐妃亦变了颜色:“此刻可怎么样了,大热天的,折腾的什么阵仗!”一面说,一面起身亲同令仪忙忙往世子府去。仪宾和护卫们在世子府前厅还不曾散,见王妃世子妃一行人来了,回避行礼不跌。徐妃一径进了后房,宫人们已安顿世子躺下了。徐妃坐到床边,见朱高炽已醒转过来,方略略松下心来,拉着他手问道:“摔得可重么?”“不重,只擦伤了些儿皮,儿皮肉原长得厚实”,朱高炽勉强笑道。徐妃又问:“晕得还厉害么?”“醒来便不大晕了。”徐妃轻轻叹了一声,又转首问道:“良医用的什么方子?”“开的羚角钩藤汤,已煎下了,又留了丸药涂抹伤处清热散瘀”,杜嬷嬷在一旁忙回言。徐妃点点头,直看着宫人端上汤剂来伺候世子服下了,又殷殷嘱咐了许多话,方起身离了内室。令仪送出来,徐妃道:“你回去好生照看世子罢”,正欲走,又回头道:“王爷烈火似的性子,好的是赶着子婿们骑马射箭,炽儿外头瞧着壮实,其实生得弱,就吃亏在这上头,原是个秉性温良,又好读书的好孩子”,说着眼里一涩,转身去了,众人快步跟上。令仪立了一刻,回到离间,此时方挨近世子跟前。两个贴身伺候的侍女研好丸药端上来,令仪撩起世子中衣,只见那身上青一片,紫一片,血淤在里头肿起来,不禁眼睛一酸道:“早上出去还好好的,回来就。。。。。。便哽住了声,片刻又道:“其实觉得怎么样呢?疼得可厉害么?”朱高炽看她这副情状,心下怜惜又宽慰,哪里还记得痛楚,碰碰令仪手道:“其实不要紧”,又悄语:“其实还有几分欢喜,这一摔便可将息好些日子无人拘管。”令仪嗔道:“还有心思顽笑呢。”朱高炽忽而又垂了眼睑道:“只是又惹父王不快了。”令仪听了心下恻然,又不好劝得,便鼓了鼓勇气,从侍女手中接过药,亲自替他敷。世子忙道:“她们来就行了,不消劳动你。”“世子是怕妾妃手笨,不知轻重么?”令仪勉强一笑。“不是,不是,令仪来,甚好”语毕朱高炽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他很快,就陶醉在妻子指尖轻柔灵动的触感里了。
次日,徐妃又打发人来问,且命令仪不必过去问安了,好好守着世子。一时又听外头人禀,永平郡主来了,令仪正待迎出来,郡主已自进来了,到里间瞧了一回,出来笑道:“大哥就是文弱,换我们那位,就昨儿那样大日头下,跟父王演练半日还不尽兴呢。”令仪闻言不语,永平又道;“差点忘了,京师李府里送的莼菜,银鱼来,已孝敬了父王母妃,剩下的我也不敢独享,回头调了羹汤给大哥吃,正好清热消肿。”说着身后侍女送上两只朱漆描金捧盒来,令仪谢过了。永平便告辞往外走,出门遇上她姊姊永安,这姐妹俩一个好动,一个喜静,素来不大有话讲。永平先开口道:“姐姐也来看大哥么?”永安只应了一声。永平又叹道:“昨儿父王领了一阵子人,听说本来极有兴致的,偏偏大哥生出些事故来,太阳略晒晒就倒了,一身秀才气。”“我还就嫌我们那两位仪宾少些秀才气不儒雅呢”永安淡淡撂下一句,错身进去了。永平只道姐姐素来木木的,忽被抢白,不觉怔了,愤愤回去不题。
那朱高炽养了些日子,也就渐渐好转,因养病日日与令仪相对,两人间又亲善熟络不少。这日朱高炽拉着令仪袖子笑问道:“近日有劳世子妃照拂,不知小王该如何补报?”“嗯......”令仪眉头一动,道:“那世子教令仪读书如何?”“读书?”“嗯,世子原是好学的,若令仪不清通,世子爷日日回来那满腹诗书与谁讲论呢?”“如此说来,令仪还是为了小王了。”朱高炽心下一阵窃喜。“也不竟然”,令仪微红了脸,转过头去,又道:“我想着男子读书明理,女子自然也是读书明德,虽不要做官,门都难得出几回,自己心里通透却也是极好的。”朱高炽听了不禁讶然,不料她还有这番见识,却又微微叹了一声,扳过令仪身子,定定望着她道:“读书虽明理明德,却也能让人懂许多烦恼,除非是读得通透彻悟了。”令仪想了想,道:“若烦恼原是有的,只因不读书所以不知道,蒙蒙昧昧度日又有何意趣?便是妾不能读得透彻,也宁愿明明白白烦恼一回。”朱高炽闻言心里豁然清朗,笑道:“你的心思原是天生的剔透了,再琢磨一二,恐怕小王就耻于为师了。”自此二人伴读唱和,愈加相投。
却说燕王仪卫中有一个叫张辅的,寡言忠厚,父亲张玉原是燕山左护卫,同王爷一处征战漠北的,极为王爷倚重。一日轮他当值,忽见一个小内监走来道:“张夫人今日在府内陪王妃闲话,仪卫停会儿可奉母同回。”张辅见母亲在,换了班便到寝宫院外候着,却又来了一位内监请他进去,心下便有些诧异,进了正间,行了礼不敢仰视。王妃道:“抬起头吧,才将左右要放下帘子,我还说自家孩子看着长大的不比旁人。”张辅方抬了头,徐妃又向他母亲道:“有日子不见,越发长得俊朗刚毅了。”张夫人回道:“王妃夸他,这孩子面上不显,心里不知怎样喜呢。”徐妃道:“这孩子惯是稳当”,又向张辅道:“今日还有一事嘱托你,便是世子仁柔,不擅弓马,前番虽无大碍,日后不可不留神,他在外头还请你多看顾。”张辅连连领命。徐妃又和声说:“你同世子一处顽大的,又长他两岁,性子沉稳,恰像兄长一般,就当护持兄弟。”张辅忙叩首道:“辅不敢当,王妃所言,无不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