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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琴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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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徐妃生辰,闲了些日子,已是立冬时节,府里又早早忙起备年来。
因那永安郡主染了风寒,令仪这日早间到后寝宫问了安,便往东三所来。这王府东三所,与西三所相对,每所正房三间,后房五间,两边厢房,自成宅院,本是给尚未别建郡府的小王们住,二位郡主选了仪宾后,也暂居于此。那永安刚进了药,拥被靠在床头,有些昏昏沉沉的却又睡不着,仪宾又到王爷处承奉了,她一个人心上正发闷,听外头报说世子妃来了,忙叫请进来。令仪到里间彼此问候了,永安命人看茶,又欠身要坐起来。令仪忙道:“大姐姐倚着便是,我原是来看你的,怎么反劳动了你。”永安道:“不妨事,总靠着也不舒坦。”这边一个侍女扶她坐起来,另一个拿了件银鼠大袄给她披上,又递上一个白铜小手炉。令仪坐到永安床边道:“燕地真真冷得迅速,这般最容易着凉。”永安叹道:“我年年入冬,都有这么一回,原是自己身子不济。”令仪道:“瞧姐姐说的,年纪轻轻哪里就至于不济。我想不过是姐姐生得娇些,从小在府里又养得尊贵仔细,所以稍一疏忽就容易被外物气候所侵。”永安道:“若如此说,不怕你恼,竟是同你们从小那样养得粗疏些倒好。”令仪笑道:“我们哪里叫养得粗疏些,小门小户的那就是泼丢泼养,我家上头两个哥哥,单只我一个女孩儿,日子也算温饱,爹娘还照顾得周全些,若是那等更贫苦的,丫头片子便是靠天长了!” 永安听得笑起来:“看来我们素日里是太过享福了,罪过,罪过。”令仪道:“一人一命,姐姐本来生的富贵命。只是要放宽心,身子自然就好了。”永安闻言拉着令仪手道:“好妹妹,你一开口同我讲几句话,我心头就舒畅起来。”令仪道:“姐姐要耐烦,我便常常过来陪姐姐闲谈。”永安笑道:“那我是极欢喜的,只怕有人不乐意,宝贝般的一个娘子总被占了去。”令仪脸一红:“我好心陪姐姐讲话,姐姐倒打趣我。”永安道:“也不是打趣,炽儿本来温厚,你又人材出众,可不待你如珠似宝么?”
两人又闲讲了一回,只见外间侍女送了一件斗篷进来,回道:“外头落雪了,世子爷命人送了这件来,说世子妃走时好穿。”令仪闻言又是一窘,站起来到窗边一瞧,外头果然细雪珠子飘飘洒洒下来。这边永安望着令仪笑道:“我说如何,炽儿最是知道疼娘子,就怕你冻着,其实便是下雪了,我这里难道还找不出一件挡雪的衣服给你么?忙忙就送来了。”令仪低了头道:“真真不是个好人,原还以为大姐姐厚道呢。”永安道:“好了,好了,原是我的不是。你开解我一回,也好家去了,省得回头雪下大了,有人也等得心焦。”令仪闻言转而笑道:“哪有什么人等的心焦,我看姐姐也不是怕雪大了,就是怕我留在这儿,停会要供我午膳,舍不得破费呢。”永安笑道:“哎呦呦,我的供奉虽比不上世子爷,饭钱也还出得起,你要愿意在这儿陪我一百年,我哪怕供你一百年的饭呢。”令仪看她说说笑笑这一会子已散了闷,也怕太耗了她精神,便道:“哪个陪你在这儿说一百年话,吃一百年饭,做老妖精呢。你还是好生歇着,我家去等饭吃了。”永安听了又笑了一回,也觉着有些乏了,便命人拿风帽来送世子妃出去。令仪说不消得,我原是泼生泼养的,笑着转到外间。外面伺候的人送上青绸油伞,侍女打着,令仪披上斗篷,两个嬷嬷跟在后头,一径回去了。
快到世子府门口,却远远看见一队内监,挑了十几担大红抬盒,往东门走去。令仪想大冷天的,王府里这样排场送礼不晓得是谁家消受。转身进府到后房,宫人打起毡帘。朱高炽见她来了,笑道:“以为你还有一会子耽搁呢。”又走过来握她手道:“冰凉凉的,快来暖阁里。”令仪道:”我并不很冷”,又低声嗔道:“倒是你,偏生想起来让人送斗篷去,叫她们笑话我。”朱高炽笑道:“礼部明公正大替我选的媳妇,送件衣裳怎么了,叫她们笑话去。”因又问大姊可好些了,令仪说不妨事。移时几个嬷嬷捧上午膳来,令仪拣了几碟子搁在檀木小几上 ,同朱高炽两人坐在榻上相对而食。侍女摆上酒来,朱高炽却道:“把小炉子掇来”,又向令仪笑道:“外头落雪,我们自己在屋里亲手烫酒吃才有意趣。”一时炉子拿来热了酒,朱高炽自斟了一杯,又替令仪斟一杯道:“你也吃一杯搪搪雪气。”令仪摇手道:“你知道我吃不得酒,辣呛呛的。”朱高炽道:“这是府里按南边法子自造的黄酒,最不呛人,你且尝尝。”说罢亲手递过来。令仪强不过他,便用舌尖碰了碰,果是温和,方饮了一小口,却是绵柔,流到心里暖和和的舒服。又抬眼看到那小火炉,火苗一簇一簇的,映着窗外雪色,炉上佳酿咕咕作响,氤氲着热香,因道:“这正应了红泥小火炉,绿蚁新培酒的景呢。”朱高炽笑道:“正是了,白香山这一句说得最有意趣,我们这这高堂华舍,富丽装潢若换做草堂茅舍,纸窗木榻就更衬了。”令仪笑道:“世子敢是想竹篱茅舍,布衣蔬食,做隐士么?”朱高炽笑笑,道:“若真那般,想我也耐不得清寒,凭我意愿最好做那江南贵家公子,身处钟灵毓秀之地,日日茗酒文章,丝竹花鸟,岂不自在。”令仪点头:“好一个茗酒文章,丝竹花鸟,只是还缺一样。”朱高炽因问还缺什么。令仪笑道:“便是那艳婢美妾,顶要紧的一项怎么忘了?”朱高炽道:可是要紧呢”,说着冷不防凑近前来往她脸上呵了口酒气,令仪嗳了一声,躲避不迭。朱高炽笑道:“好好的,叫你混讲。”因宫人在旁,令仪忙推开他笑道:莫闹,饭要凉了。”朱高炽方坐回来,夹了一箸菜,又道:“说起江南公子来,我最是羡慕金陵徐府的大表兄。”“可是如今大舅舅魏国公之子么 ?”“不是他还有谁,年未弱冠,风雅之名闻于京城。今儿晌午接到徐家书信说他已成婚,父王母妃即刻就命人整饬礼物了。”令仪想起前事,因道:“怪不得方才外头有一队内监冒雪挑着抬盒呢,原来如此。”“可不是么,他秋间就成婚了,国公爷也不吱声,还是二舅舅寄家书来提及,母妃才晓得,只好此时补礼了。”“不知这等人物,娶了一位什么样的佳人”令仪问道。朱高炽道:“便是金陵陈老先生的孙女。听说这陈家原是宋末翰林之后,清族宦门,累代书香。这陈老先生自皇祖开基之始,即侍帷幄,宠礼之隆,无人可比,却屡次辞官不受。这样人家出身的小姐可想而知了,表兄何其幸也。”令仪睨了他一眼道:“徐家表兄真真是何其幸也,可羡煞世子了。”朱高炽一时没转过神来,呵呵傻笑两声。又听令仪叹道:“可怜我们世子,只讨了个寒门小户的媳妇。”朱高炽方回过味来,笑道:你越发会说话了,竟是给我下套呢”,又道:“虽是寒门小户,我自喜欢,不劳世子妃为我鸣不平。” 令仪脸一红,道:“ 算我多嘴,快请世子爷好好用膳罢,一会子真凉了又要热上来 。”朱高炽笑道:“回头再跟你算账。”两人方安安顿顿接着吃饭。一时吃毕,外头内监报说王爷命世子爷到承心殿去,世子一听敛了容色,却也无法,只得忙忙收拾去了。
令仪看侍女们收拾了碗盏,搭一件裘衣,靠在榻上看书,心却替世子悬着,每每分神。又挨了一会,看那雪住了,干脆穿戴起来,又往徐妃处侍奉。不想过一会子,朱高炽也欣欣然来了,令仪方放下心来。徐妃望他笑道:“你父王又传你去做什么?今日不曾难为你么?”朱高炽道:“不曾,就是命孩儿亲手制年下呈递御前的贺表。”徐妃道:“年还早呢,这也不急,不过你制表须是仔细,制好再递给外头长史过目了才行,也算你对皇祖一片忠孝之心。”朱高炽连连应了。
二人在后寝宫待到晚膳时候陪徐妃一道用了方回来。暖阁里,令仪对着妆台,侍女替她卸下琳琅簪珥。忽从菱花镜里瞥见朱高炽已脱了袍子,却还正正经经顶着翼善冠,晓得他意思,便笑了笑,转过身来亲手替他除下。朱高炽蓦地捉住她手,道:“令仪可记得日间讲的话么?”“日里讲了那么些话,世子问哪一呢?”“便是寒门小户娶媳妇那一句。”“那原是取笑,世子怎么还记着?”朱高炽笑道:“你真真只是取笑?”令仪闻言别过脸去。朱高炽拉她坐到床边,缓缓道“令仪虽然出身小家,德言工貌俱有大家之风 ,我心甚慰。且比那贵族小姐们懂得务生理,比方上回给母妃献鱼。。。。。。令仪不好意思忙夺了话道:“又提那鱼,我无非就是比人家懂烧火做饭的事罢了。”朱高炽笑道:“哪里如此,令仪还善解人意,不然咱们这些日子如此相得 。”又挨过身子,凑在令仪耳边和声道:“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我们以后就一直这样到老。”令仪心头一动,抬眼看他眸中的柔光,看久了又怕它哪一刻会消散了去,干脆阖上眼睛,伏在他肩头,他揽住她,屋角的火盆散开腾腾暖意,她便任自己沉沦在那渐生的安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