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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阮郎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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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似剪裁柔丝,双双燕回时。鸳梦如醉情如痴,慵起日迟迟。
撷杜若,佩兰芝,殷勤理娇姿。画楼斜月未入诗,不意成挽辞。
——调寄《阮郎归》
江南的仲春时节大约是一年中格外妖娆的季节了。不似初春的乍暖还寒,也勾不起暮春时分落英缤纷的伤怀愁绪,更没有秋风乍起时的寒凉萧瑟,而是日益温暖着,花团锦簇着,让人无法不爱江南的春日。
仲春的来到是不经意间的。仿佛昨日还料峭的春寒,今日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天气一日暖似一日,初时人还坚定的晤着棉衣,唯恐这暖意的背后还藏着冰冷,直到实在穿不住了,才心存疑虑的换上春装,再过得半月,棉衣才被放心大胆的束之高阁。
这边桃李芳菲还未落尽,那厢杜鹃早已开得如火如荼,再接着便是花王牡丹。虽说春归未争得先机,满园国色却能让初春时未得空赏春的人长久凝眄。
就这么春去春回,一晃眼,云琦出嫁已有十个年头了。云琦的一双儿女也已初长成,长女霁雪,幼子逐风。婚后不久,阮清晖即携家眷渡江,定居于扬州,如今已是享誉扬州城的名医。只是云琦多年未回家,一双儿女更是从未出过扬州城一步,云琦不禁兴起了思乡之情。
阮清晖心知爱妻思乡心切,便预备打理好医馆各项事宜后陪同云琦回乡省亲。谁成想,人算不如天算,在云琦的记忆中,这一年明媚的春日在一刹那间变得格外凄风苦雨。
先是时疫爆发,阮清晖日日在医馆忙碌。为了防止传染,他一连数十天留宿在医馆,没有回家。回乡的日程一日日向后延。
云琦从不抱怨什么,每日只是格外小心的照顾一双儿女的饮食起居,闲时坐对满园飞花轻絮,或是天边一弯月,想着若是回到家乡还能赶上一袭春色,定要和清晖好好的安静的单独的赏玩,花间对酌,举杯邀月,再随口吟些风雅的词句。这样的闲暇,仿佛已经多少年没有遇见过了呢。
这一日,医馆里送来了一位病人。
阮清晖上前诊脉,却见这病人满身疮痍,早已病入膏肓。阮清晖打听病人来处,十人里倒有九人说这人在扬州无家无眷,每日里只在勾栏厮混的,据说此人先前还在朝中任职光禄寺大夫,是名满江南的什么公子,只是后来不知为何辞了官,如今竟落到这步田地。
阮清晖心中一动,仔细辨认,才认出那病人果然便是当年的月华公子,云琦的妹夫乐华乐奕明。如今的乐华早已不是当年云琦和如玥在家中濯清亭上遇见的那个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的青年,只剩下了一具奄奄一息的躯壳。
云琦当年虽为乐华之事与妹妹如玥交恶,但乐华的不辞而别已让如玥十年来受尽苦楚。阮清晖心下不忍,日夜为乐华诊治。可惜到了第七日上,当年的月华公子还是带着一身病痛命归黄泉。
阮清晖派人将消息告诉云琦。想起如玥到今日还在家中苦苦等待乐华,云琦既不忍将乐华的死讯告知如玥,又不忍瞒住如玥令她苦等一辈子。但如玥毕竟是乐华的妻子,为今之计,也只能将灵柩送回乐府,免得乐华生前流落烟花巷,死后还要做个无家的孤魂野鬼。因此,云琦决定等时疫过去,与阮清晖一同扶乐华的灵柩回乡。
云琦却没有料到,最后和自己一同扶柩回乡的不是自己深爱的夫君,而是一双年幼的儿女。所扶的灵柩也在乐华之外加上了阮清晖——
——凶猛的时疫终于到了尾声时,阮清晖却病倒了。连日劳累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因此已是强弩之末的时疫却轻而易举的击垮了他,来势汹汹。阮清晖救治了无数人,最后自己却病重不治。
云琦的天塌了。
没能见最后一面,没能说上最后一句话,甚至没有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便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夫君了。昨日还计划着的清闲时的小酌,今日已再不能实现了。云琦无法相信这一切。她总是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清晖活着的时候,自己没有对他再温柔一点?为什么清晖活着的时候,自己没有照顾他更多一点?为什么自己贪图春眠不觉晓,没有早起让他再为自己多画几次眉?以往的春日秋夕,为何没有多与他花间小酌、窗前吟诗?
原以为会有一辈子,所以一边浪费着现在,一边还在设想着将来。
原以为能共白头,一同看着女儿出嫁,儿子成家,一同含饴弄孙。
原以为这个,原以为那个,无奈老天看不得人间如花美眷,偏要人天各一方或阴阳相间,才懂得什么叫似水流年……
云琦支撑着回到江南,已是开到涂糜花事了的暮春,将夫君的灵柩在故居安放好,一身缟素的云琦站在了乐府门前。
姊妹相望,相顾无言,只是眼中都闪过微弱的光芒,只有心知道,那叫做眼泪。
此时乐老夫人已病逝,乐府上下只剩下如玥和乐华与婉眉的儿子承佑。承佑长大后酷肖其父,举手投足间竟仿佛在濯清亭上第一次见到的乐华,如玥见之心中一恸。乐老夫人故去后,如玥悉心抚养承佑,视之为己出,也算是赎一些自己先前的过失。同时,如玥还在痴心等候月华,希望有朝一日他回来见着承佑,能原谅自己从前所做的一切,与自己破镜重圆。谁知,乐华再也不会活着回来了,回来的只有他的灵柩……
乐华的灵柩进了乐府,如玥咬着嘴唇,背过身,沉重的黑漆大门如玥身后、云琦眼前,缓缓合拢。
“娘,爹爹去哪里了?”
“雪儿乖,爹爹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看我们?”
“风儿听话,爹爹他……”不会回来了。
那夜,一声惊雷,一霎豪雨,春去了,炎夏来临。
夏末秋至,秋后严冬。冬日去后,还是一春。垂柳在徐徐的和风中披上新叶,桃李芳菲,杏花闹春,阮家旧居的院中,窗外的梨花洁白的耀眼。
“云琦,别动。”耳边仿佛一个声音温柔的说。
云琦一惊,似乎就能听见那人缓缓走到妆台前来,然后用食指挖一点儿胭脂,轻轻点在她唇上,接着拿起眉笔,仔细的为她画眉。
“清晖……”云琦的心被狠狠敲击了一下,痛不欲生,手中眉笔落在桌前。泪眼朦胧中,两行词句映入眼底:
长相思,长相忆,此恨绵绵无穷极,犹怜天边月。
乍如环,复成玦,夕夕思君梦不成,夜半惊起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