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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点绛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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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肠未断,昨夜相思无由醉。数载蹉跎,久别难成悲。
纵锁幽闺,梨花敲重门。柔絮飞,雪霁清晖,冬尽煦春回。
——调寄《点降唇》
江南的春日总是姗姗来迟。天气好不容易晴朗了几日,暖和了几日,又被一场冷雨将司春的仙子打回洞府。但春天总会回来的,一过惊蛰,天边的雷公便惊醒了,敲锣打鼓为春风助威。等到了清明时节,那纷纷的细雨早已不见了冬的冷冽,而只是满含春的柔情了。
云琦的病日渐好了。李府上下欢天喜地。这一年多来,为了奄奄一息的云琦,李丞相不知摔碎过多少瓷器古董,赶走过多少名医郎中。每每云琦病症发作或加重,李丞相少不得指着夫人的鼻子怒斥一回:“你养的好女儿!自己丧气不说,还连累了云琦,连带连累了我们李家!云琦这个样子,没人上门求亲且不论,还被人背后说我们李家坏了门风,养出了如玥这么个搅家精败家怪!我这是造了那一辈子孽!真真气煞老夫也!”
李夫人也是出身豪门世家,在李丞相府的内宅也一直是说一不二的行事作风。一干侍妾,例如云琦的娘,无一不对夫人俯首贴耳。当日思琴的娘便是因着自己恃才傲物的脾气,才遭到这位正室的不待见,迟迟不让进李家的门,这才郁郁而终,至死也没有个名分,连带拖累了亲生女儿在李府都名不正言不顺。
正因为李夫人在家中一手遮天,才娇纵得如玥自视高其她姊妹一等,也因此弄出了乐华那么档子事。没想到如玥出嫁之后百般愁苦不说,家里因为云琦的病也乱了套。李丞相自觉已经对不住思琴,又气愤如玥拆散了乐华和云琦,对云琦这个唯一没有出嫁的女儿倒加倍心疼起来,仿佛想弥补些什么。李夫人为着如玥的事没少挨骂,倒不似原先那样颐指气使,竟难得的忍气吞声起来。
看病、抓药、吃药、犯病、接着看病……云琦每日里都被那些苦药掉着,好好的小姐闺房被药气熏蒸的如对街的百年老字号药铺。好在,云琦的病渐渐有了起色,到了开春,居然大好了。
这一年赶上倒春寒,到了惊蛰前后,竟又纷纷扬扬下起雪来。那雪并不大,雪片轻盈袅娜,被风吹着不断轻轻敲打着格扇门和窗棂。
云琦已经能下床在屋内走动了。阮清晖掀开门帘的时候,正看见云琦头发松松的挽着个攢儿,穿着领口与袖口滚着细细的白狐毛的棉衣,笼着个小手炉,倚在窗前看雪。这场病使云琦的圆脸瘦了好些。如今云琦神情专注的望着窗外,更显得楚楚动人。阮清晖一时在门口看得呆住了。直到丫鬟忆莲噘着嘴指责他将屋外的雪和冷风都放进来了,阮清晖才回过神。
“小姐,阮大夫来了。”忆莲说着去倒茶,忆菊则扶着云琦走向桌边坐好,挽起云琦的袖子,褪了镯子,让阮清晖给云琦诊脉。阮清晖是李丞相为云琦找来的第三十一个大夫。云琦吃了之前那些大夫的药方,病总是不见好转。阮清晖的药方虽没有药到病除的奇效,却像抽丝剥茧一样让云琦渐渐好了起来。而且,阮清晖了解云琦的病因是出自内心,因此每次诊脉之后都会开导云琦一番,这也是云琦逐渐痊愈的原因之一。
阮清晖诊了脉,微微一笑,道:“小姐的病已然好得差不多了,只不过身子还弱些,须得再吃些药调理调理,平日里多吃些滋补的饮食,十天半个月后便不碍了。”
“嗯,有劳阮先生了。”云琦淡淡的答道。忆菊给云琦戴上镯子,整理好袖子,云琦又回到窗前看雪。这边忆莲和忆菊却和开好了方子的阮清晖说笑。
“阮大夫,是不是小姐的病好了,您就不来了?”
“大夫的职责是看病,没有病人了,自然就不需要大夫了。”
“可是我们就见不到阮大夫了,阮大夫也见不到我们小姐了,您不觉得可惜吗?”
“你们小姐的病好了,我是开心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觉得可惜呢?”
“忆莲,方子开好了就送到前面让小厮去抓药。忆菊,手炉冷了,再去添些碳来。眼前的事情放着不做,在那里混说混笑些什么?”云琦突然烦躁的开口。忆莲和忆菊对视了一下,悄悄吐了吐舌头,照云琦说的去做了。屋里只留下阮清晖一个面对突然变得脾气古怪的云琦。
“小姐,若没什么吩咐,在下告辞了。”阮清晖起身告辞。
“你走,你走,走了之后就再也别来了!”云琦赌气的说着,眼里却落下泪来。
“云琦,你这是怎么了?”阮清晖一时不知所措,一时情急,云琦的名字脱口而出。
“阮先生,从前诊脉之后你总会和我说会儿话,为什么现在诊完脉什么也不说了?”云琦委委屈屈的问道。
原来这么回事。阮清晖不禁失笑:“先前是因为小姐心终郁结,若不设法解了心结,怕是吃再多的药也不管事。现在小姐的病已经无碍了,自然……”自然小姐对我所说的话就不感兴趣了,阮清晖心想。
“我的病无碍了你就不愿费心思和我说话了是不是?”云琦抢白道,“我病着的时候,心里只想着恨如玥,思念乐华,巴不得自己死了算了。你却跟我说如玥过得很不好。你说如玥做错了事已经受到了命运的惩罚。开始我还很气你帮如玥说话,每次都跟你吵,奇怪的是吵过之后心里会舒服一点点。渐渐的我不恨如玥了。如玥比我小,又处处要强,因此从小我便事事让着她。她是骗了乐华,但是乐华不要她了,她原先想要的肯定不是这样的生活,她想要她的夫君比我的更有才貌,可是她不懂,丈夫不是一件物品,并非从别人手里抢来了就是好。她还小,她什么也不懂,她已经吃了苦头,她以后都不会快乐了。而相比她而言,我却身在福中不知福。父亲对我很好,夫人也不为难我了,我还有我娘亲,如玥却连爹娘的面都见不到。我却还想着去死……是你让我觉得活下去很好很好。但是等我想快快乐乐的活着的时候,你却不理我了!”
阮清晖心软了:“云琦,乖,别哭了,我不走,我陪你说会儿话。”
“可你还是要走的。何况,你也说了,我的病就快好了。等我病好了,你就再也不来了。”云琦依旧在赌气。
“那你要我怎么办呢?”哄也不是,走也不是,阮清晖哭笑不得。
“怎么办你自己知道!”云琦脸上一红,一跺脚,进里屋去了。阮清晖愣在当地。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一缕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撒在地上,明亮而温柔。阮清晖心中突然一亮。
冬季的严寒总挡不住春日的温暖。冰雪在明媚的阳光下悄悄消融,垂柳在徐徐的和风中披上新叶,桃李芳菲,杏花闹春,阮清晖家中,窗外的梨花洁白的耀眼。
云琦坐在窗前梳头。这是她与阮清晖成亲的第二日。经过那一病,李丞相已经不指望云琦能攀上什么好亲事了,心里正觉得对不住云琦,赶巧阮清晖竟然来提亲。李丞相知道阮清晖家道小康,又治好了云琦的病,是个有真本事的,日后定有一番作为。人家不嫌弃云琦的病,真心实意来提亲,可见是宝贝云琦的,还怕云琦嫁过去会吃苦吗?因此李丞相也不计较他的门第,欢欢喜喜把云琦嫁了过去。
就这样,历经磨难,云琦有了一个相较于姊妹们来说最好的归宿。耳听得窗外声声燕语,呖呖莺声,云琦心中说不出的温暖和舒坦。回想起前一晚洞房花烛夜,红绡帐里的旖旎春色,云琦的脸不禁飞红了。
“云琦,别动。”阮清晖来到妆台前,用食指挖了一点儿胭脂,轻轻点在云琦唇上,接着拿起眉笔,仔细的为云琦画起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