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忆秦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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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咽，迷离烟锁秦楼月。秦楼月，依稀清晖，青丝成雪。
美眷如花秦娥老，逝者似水流年缺。流年缺，骨肉离心，情深永诀。
——调寄《忆秦娥》
曾外祖父是位长寿的老人，因而他过世的时候我已开始记事了，也因此娘带着我去曾外祖父家参加丧礼的事情我还依稀记得一些。
灵堂里的气氛压抑沉重，守灵的人都在哀哀哭泣。曾外祖父似乎做着很大的官，前来祭奠的人也是络绎不绝。自家亲眷就不必说了，人太多，根本记不起谁是谁。只是外祖父的姊妹们——我那三位姑婆给我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大姑婆倒是常见面的。她住在自己的女儿也就是我的表孃孃家里，表孃孃与我娘走动的很密切。而大姑婆的外孙剑飞如今又和我在同一所私塾念书，是个极听话极懂事的。因此我也时常去大姑婆家里玩，大姑婆挺喜欢我。这是位瘦瘦的嗓音有些尖细的老太太，说起话来速度挺快。不过这不妨碍她对我好，每次去找剑飞表弟，大姑婆总会给我好多好吃的。
只是我从未见过大姑丈公——这是我自己为姑婆的夫君起的称呼，因为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位姑婆的夫君，也没人教我怎么称呼他们。
在曾外祖父的丧礼上我还见到了另外两位姑婆。
三姑婆是由她的儿女搀扶着来的。相比起大姑婆，三姑婆就显得有些胖。可是她看起来却不如大姑婆那样精神，反倒有些身体不好的样子。我跑过去给她行礼，她慈爱的摸摸我的头，却不说话。她和别人也不大说话。
等哭灵的时候，三姑婆差点哭晕过去。最后还是她的儿女将她扶出去的。我隐约听到有人说她什么旧疾复发。
而小姑婆看上去则完完全全是位完美的妇人。优美的体形，优雅的气质，举手投足间完全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气派，而且她看上去并不显老，倒更像是位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
小姑婆是一个人来的，到了灵堂也未见她如何哭泣，只是走到曾外祖父的棺材旁，挑剔一番，说棺材做工不够精细，陪葬的珠宝不够排场，等等。最后走到我娘跟前，细细的询问曾外祖父辞世时的情景，一边还絮絮的说曾外祖父有一只眼睛未完全阖上，想是没见到她不能完全瞑目。说着眼里泛起一点泪光，她急忙取出手绢揩了揩眼睛。
丧礼上的法事没完没了，娘帮忙招呼着那些前来祭奠的客人，没工夫管我，我被和尚道士们的法器吵得脑袋发晕，便在曾外祖父家里四处游逛，偷听丫鬟婆子们一面干活一面说些家里各式掌故。听着听着便听到了关于我那三位姑婆的谈话。
“哎呀呀，你看咱们家三位姑奶奶，到如今见了面还互不理睬呢。”
“大姑奶奶和三姑奶奶倒还好，见了面还客客气气。三姑奶奶本身就有病，不怎么说话也是自然的。可是你看大姑奶奶和小姑奶奶，两个人见了面，眼里就好像要冒出火来似的。”
“可不，据说小姑奶奶曾经说大姑奶奶是老爷的私生女，大姑奶奶没出嫁的时候，小姑奶奶也从不把她放在眼里，如今见了面不跟仇人似的才怪呢。”
“大姑奶奶也是命苦，嫁了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要说到仇人相见，三姑奶奶和小姑奶奶可不更是如此？”
“就是呀！据说当年小姑奶奶可是抢了自己亲姊姊的未婚夫婿呢！”
“你知道些啥？后来三姑老爷还救过小姑老爷呢，只不过没能救得活。”
“小姑老爷也是个没福气的。虽说没娶到姊姊，可那妹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人胎子，好好的他竟不要，偏偏跑到……”
“可怜小姑奶奶这辈子就这么……唉……三姑奶奶跟着姑老爷倒是过了几年舒心日子，只可惜姑老爷去的太早。这年月，好人不长命啊！”
“要说命苦，咱家三位姑奶奶哪一位不是命苦？大姑奶奶的男人那还算是人吗？这样的人倒是应该早死几年，也好让大姑奶奶过几日舒心日子。小姑奶奶费尽心机把三姑奶奶的未婚夫婿抢到手，还不是为了郎才女貌，过一辈子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谁知竟不中用。三姑奶奶还算是好的，嫁了个好男人，只可惜当年的病落下了病根儿，姑老爷在时倒还好，姑老爷去了之后，那病就时好时坏的，幸好三姑奶奶的一对儿女都是争气的。”
“大姑奶奶的女儿不也挺争气的？嫁了个好姑爷，如今剑飞少爷也出息了。”
“就是小姑奶奶辛辛苦苦抚养大的那个姑老爷在外面生的儿子不也是挺出息？如今的官爵倒是比姑老爷还高了。”
“那有什么用？毕竟不是亲生的。如今人家大了，心也高了，不知从哪里知道的他的亲娘是咱们小姑奶奶折磨死的，倒把教养之恩丢在了脑后，不打算赡养小姑奶奶呢。弄得不好，小姑奶奶最后还是要我们这府里养着。”
“啧啧啧，你们说说，这造的是哪门子孽哟。一家子骨肉，当年三个姊妹都出落得跟水葱似的，怎么就都没有好命呢？最后还互相弄得跟仇人似的。你们看吧，到时候分老爷的遗产，还要闹一场哟。”
我似懂非懂的听了一阵，觉得没趣，又独自溜进后花园玩耍。跑累了，就坐在荷花池边的一个亭子上，靠着柱子睡着了，然后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一个跟我睡觉的地方一模一样的亭子，只是烟雾缭绕的看不真切亭子上的匾额。影影绰绰的仿佛是“濯清”二字。亭子里有人，我困得睁不开眼，但还是努力去看，想看得清楚些，最后认出亭子里是三个韶龄美女，只是她们都不说话，都愁眉深锁。
风声呜呜咽咽的吹，就好像是有人在幽怨的哭泣，听得我浑身汗毛直竖。一丝淡淡的月光穿过缭绕的烟雾照过来，照在美女们的身上，一霎那间，那如云的青丝就变成了苍苍白发，美女们转过脸来，那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皱纹……
我吓醒过来，正巧奶妈满头大汗的来找我。
“我的小爷，你娘找不到你都要急疯了，你却躲在这里睡觉。这风口儿的，吹了风着了凉睡出病来怎么办？”奶娘说着，摸摸我的额头，“糟了，额头有些烫。小爷，觉得哪里不舒服么？”
我摇摇头，只是觉得身上发冷，头昏昏沉沉的。“我要找娘。”我闭上眼蜷缩在奶娘怀中小声说。奶娘赶忙抱着我到前头去了。
于是我很快就把我睡着时梦见的事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忆秦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