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负如来不负卿之湖心亭》水与墨

5、夜如水（一）

　　三天后，南晋王按惯例在王宫大摆筵席，宴请群臣。慕家和罗家是皇商巨贾，自然也要列席。两家的孩子打小没少在南晋王宫里混，南晋王也很喜爱两家的孩子，因此两家孩子在宫里就不甚拘束。罗美薇偷跑出去，罗老爷发现后暴怒，罚了她和谷雨关三天禁闭，不准吃饭。要不是不得不去赴南晋王的宴，她此刻还在小黑屋子里面壁思过。这会子她黑着张脸，闷闷不乐地跟在爹娘身后，也没心情折腾慕予枫了。

　　慕予枫自从回到家，三天来眼前总是浮现出那一双浸了月光的冷眸，那一道回旋袅娜的身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一切都飘渺得像在梦里，人间怎么会有那样清丽脱俗的女子，莫非这次是从树上摔下来撞了脑袋，梦里见了月神娘娘么？慕家二老见他连着几天魂不守舍，只道他是玩累了，又牵挂罗美薇，也就不甚上心。此刻他依然恍恍惚惚地只是跟着走，好几次不是撞了树就是碰了花，自己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天色渐暗也毫无察觉，只凭双脚带着走。

　　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留芳湖边。留芳湖种了满湖荷花，盛夏时节，接天莲叶，各色荷花摇曳，芬芳四溢，是陵州一大胜景。只是这般风景，一般人怕是没有眼福一睹。此时正是初夏，莲花还含苞待放，偶尔几朵开得早，微微张了口，躲在宽大的荷叶下，像害羞的小女孩子。慕予枫心思不知道在何方，走到了湖边也不知道，眼见着下一步就要踏进湖里，耳畔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小心！”

　　慕予枫一惊，方才回神，才发现已到留芳湖畔，赶忙收回步子，四处寻找声音来源。回首便见湖边柳树下，盈盈立着一个浅蓝衣裙的女子，在暮色中模模糊糊看不太真切。他走近几步，四目相对，二人异口同声：“是你！”

　　慕予枫非常尴尬，几天来魂牵梦绕的身影，此时清清楚楚站在自己面前，原来一切都不是做梦，激动、紧张、尴尬，可笑，各种情绪瞬间涌入心头，他竟不知道如何是好，张口结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见那女子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心念一转，上前一步，冲那女子深深一揖：“小生慕予枫，多谢姑娘两次救命之恩。”那女子表情淡然，只略道一万福，还了礼。见慕予枫盯着她看，便道：“公子似乎很喜欢水？”慕予枫闻言大窘，冲那女子又是一作揖：“小生鲁莽，姑娘见谅。”那女子一笑，如流星在天际一闪，大大方方道：“若不是公子鲁莽，那天的表演怕不会这样精彩。”慕予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本来怕冒犯了她，此刻见她似没有责怪之意，稍稍放下心来，胆子也大了，“敢问姑娘芳名？”“冷忆卿。”“意清……意清……意远人清，好美的名字。名美，舞美，人更美，姑娘当真是倾国倾城啊。”

　　慕予枫常年混迹在脂粉队里，哄女孩子有的是手段，甜言蜜语脱口就是一串。那些舞姬歌女，听到这样俊朗公子的称赞，再矜持也至少会红了脸。不料眼前女子面不改色，眼里掠过一丝嘲讽，“是回忆的忆，三公九卿的卿。”“啊……”慕予枫再次窘，拍马蹄子上了，“忆卿……忆卿……这是个有故事的名字。”冷忆卿一怔，睁大了眼睛，嘲讽的神色愈发明显，“你说话倒是悦耳动听！”慕予枫慌忙赔礼：“小生愚陋，唐突了姑娘，还望姑娘见谅。”他几时这样文绉绉地说过话，向来是油腔滑调。但见冷忆卿端庄而立，周身散发出清冷的气场，脱俗不似人间女子，可远观不可亵玩，让与她说话的人不自觉地收敛自己的言行。风流如慕予枫，在她面前，也不禁彬彬有礼起来。

　　冷忆卿没有接话，抬头看看天色，道：“时辰快到了，赴宴去吧。”二人便一起往昌庆宫走。

　　一路上二人谁都不说话。初夏的傍晚，清风微拂，半弯月亮挂在树梢。冷忆卿一言不发，只端端正正地走。慕予枫嗅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莲叶香，偶尔被微风吹起的发丝轻扫过他的衣衫。他望向她，见她侧脸，未施粉黛，皮肤莹润光洁，睫毛微翘，秀气的鼻子，紧抿着嘴角，简直像尊观音菩萨。她并不是美得第一眼就让人惊艳，而是清清淡淡，波澜不惊。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仿佛在月光里浸过，幽深清冷。他之前说她“有故事”，只是奉承话，现在他真的开始怀疑她有故事了。冷忆卿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略带疑惑地看向他，一扭头正对上他那双痴痴地桃花眼，心中一动。

　　她早知道那天她救的是慕家的独子慕予枫，也久闻他的大名和作为，只道他是个纨绔子弟。又因为救他反倒成就了她的盛名，故对他的冒失并不以为忤。今日进王宫赴宴，来得早了，便信步在御花园里游玩，走到留芳湖边，恰巧看见一个人似要踩进湖里，本能地脱口提醒了一句，没想到又是这个慕予枫。她见他举止彬彬有礼，颇有富家子弟的教养，到了问她名字的那一出，便显露出花花公子的本色来。她心知肚明，便嘲讽了两句。见慕予枫不以为意，便只当一场玩笑。

　　她虽为妙龄女子，却生性清冷，从小在拜月祠长大，刻苦习艺，修身养性。被选为“龙女”，又必须严格许多清规戒律，十几年如此，因而波澜不惊，清冷淡然。她自制力极好，又从小禁欲，并不与世俗过多接触，只拜月祠里一群姐妹，既不通世故情事，对异性也不避嫌。但她到底是芳华之龄的女子，在这样近距离的英俊公子的注视下，也颇有些别扭。当下轻咳一声，冷然道：“公子，请留心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