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负如来不负卿之湖心亭》水与墨

4、夏初临（三）

　　慕予枫身在半空听见炮响，头脑一片空白，只道今日死期到了。

　　“龙女”一直手持龙珠，肃立等待着信号。听见炮响，双手捧珠往头顶上一举，龙便一昂首，正待踏上木桥，忽听背后人群一阵惊呼，她微一侧头，余光一瞥看见半空中一个黑影坠落。“龙女”本能地向黑影一跃，广袖长舒，稳稳地拦腰接下那黑影。慕予枫本以为必死无疑，忽然感觉身子一沉，睁看眼睛，恰对上一双清冷的眸子，眼底仿佛洒满了月光，眉心描着一弯纤月，慕予枫心中一动，他十几年见过无数女人，从未见过这样冷峻的眸子。那“龙女”没想到自己接的竟是个白面公子，心中一紧，慌忙将怀中人往岸边一送，慕予枫一个趔趄，好歹是站在了陆地上。满树杏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二人身上，一头一脸的细碎落花。他一回头，正见“龙女”跃回桥上，一边递给他一个半关心半警告的眼神，慕予枫呆呆地望着那一抹袅娜的身影，发迹还带着几片杏花瓣。如月宫仙子下凡。

　　“龙女”这一跃不要紧，龙只晓得跟着龙女的指示走，龙女往湖中一跃，龙首跟着也往湖中一跃，刚腾空，却见龙女在半空中挽了个舞花又落回了桥上，龙便急转方向，也回到桥上，在水面上激起一连串的水花，“龙女”听见水声，猛然意识到身后还带着一支队伍，随机应变，将手中“龙珠”向着月亮一抛，自己再跟着一跃，龙首立刻会意，腾空而起，大张龙口，准确地接住了“龙珠”，龙尾扫过湖面，水花跃起，那厢龙女已经稳稳地站在了祭台中心，面向月亮，凝神肃立，这边龙半空中接住龙珠，龙头向着皇上御舟一点，然后从湖心亭两根亭柱之间穿入亭中，盘绕着祭坛，静静地卧下。

　　这一招“蟠龙出水”紧接着“蛟龙戏珠”，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上到天子贵妃，下到黎民百姓，从来没见过这一种登坛的方法，个个看得目瞪口呆，鼓手连鼓点都忘了敲。哪里记得树上还落下个人来。尘埃落定后，掌声，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人们拼命地鼓掌，南晋王也情不自禁地拍手喝彩。连白胡子老爷爷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他说，这是他活了76岁，见过的最精彩的祭月仪式。只有那九个舞龙的姑娘，在龙灯掩护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刚才这一小插曲，她们可是使出了毕生绝学，外人看来十分精彩，她们九个可是紧张得衣服都汗湿了。

　　而“龙女”冷忆卿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她一身玉色广袖衣裙，长发如泻，只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挑起一簇头发挽了个发髻，插着鹅黄流苏的发梳。眉心描着一弯新月，昭示着她“龙女”的身份。她面向月亮，敛眉肃立，等着计时官宣布舞祭开始，清丽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周身仿佛散发出淡淡的光辉。

　　不知过了多久，“当”一声锣响，冷忆卿慢舒广袖，轻摆柳腰，摆出起式。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锣鼓也停了。满街的人此刻没有一个出声，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湖面上的皇家船队也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响。方才的掌声和喝彩顿时被庄严肃穆的气氛所替代。所有的灯都灭掉了，唯有如水的月光，照耀大地，万物像被抹上一层清霜。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当”，又一声锣响。丝竹声渐渐响起，是悠扬优美的《碧梧夜月》，月亮升到了天空正中，圆满皎洁，浣玉湖里也有一轮满月，微风一过就散成千万个，千江有水千江月，何处春江无月明。

　　祭坛中心的冷忆卿随着音乐一甩水袖，翩翩起舞。踮脚，旋转，一对水袖摇曳生姿，发上流苏也跟着她的动作起伏摇摆。慢舞如新柳临春风，疾舞似秋雨打芭蕉，时而像簪花照镜，时而若大雁凌空。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众人隔得远，只见得湖心亭铺满月光的圆形石台上一个玉色剪影，曼妙回旋，真真是月中仙子下凡，不似人间物。慕予枫看得呆了，这舞姿比起那些乐坊勾栏里的女子们，不知高出了多少倍，即使是醉月楼现在的当家花旦，有“舞仙”之称的方明姿，跟祭台上的冷忆卿一比，也应愧为“舞仙”。慕予枫本以为自己对音乐舞蹈颇有品味，今日见到这“龙女拜月”，方知道自己见识粗浅。

　　音乐渐弱，台上那玉色身影放缓了动作，轻敛水袖，收心屏神，对着月亮，盈盈下拜。乐声落，她起身，手持龙珠，引着灯龙对月再拜，最后转向南晋王的御舟，三拜那高高在上的王。礼毕，她便又恢复了开始的姿势，面向月亮，凝神肃立，眉间冷傲。四周一片安静，每个人都深深陶醉在那绝美的舞姿中，久久回味。

　　“当”，一声锣响，整个祭月仪式至此落下帷幕。冷忆卿成为拜月祠新一任的女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