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负如来不负卿之湖心亭》水与墨

19、欢情薄

　　慕予枫魂不守舍地走上大街。初冬的太阳到底热量不够，虽然阳光灿烂，却盖不过寒冷，北风吹起漫天的枯叶，冷厉决绝。

　　这个世界上爱护疼惜她，希望她过得好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韩素莹一再阻止甚至惩罚冷忆卿，又何尝不是爱护。

　　他唇角勾起一丝冷笑，讥讽自己的懦弱。

　　一个人影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懒得花心思去看，只默默往边上挪了挪。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打在脸上。

　　慕予枫蓦然惊觉。

　　罗美薇一身男装，怒气冲冲地站在他面前。

　　“慕予枫！你好大的胆子！”她气急败坏地吼出这一句，扭身便跑。

　　跑出一段后，她发现慕予枫根本没有追上来。

　　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罗美薇已眼泪盈眶。她是骄纵惯了的大小姐，慕予枫的做法无疑是对她的欺辱。

　　“慕予枫！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罗美薇哽咽着说，眼泪终于下来了。

　　她挑衅地对上慕予枫迷蒙的眼睛，眸子里燃烧着两团火焰。

　　啊，火焰，火焰，那秦影娟不是被处了火刑么。

　　“美薇”，他终于能够说话，声音嘶哑。“我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伸出一只脚去了。”

　　“那就赶紧收回来，别再迈第二只脚！”看来情况比自己料想得还要糟糕。

　　“我控制不住自己。”

　　“那么，我来帮你控制你！我控制不了，还有慕伯伯和慕伯母！”罗美薇坚定地说。

　　“美薇！”慕予枫一直恍恍惚惚，听到“慕伯伯和慕伯母”几个字，脑子里如闪电掠过般，瞬间清明。

　　“请你保密，千万不要去告诉我爹娘！”

　　罗美薇嘲讽地望着他，“你都敢做了，还怕我告诉么？”

　　“美薇！”他急道，“你可知道，亵渎拜月祠的神灵，这是要灭族的罪啊！”

　　“呵，我当然知道，恐怕是你不知道吧，慕公子？”讥讽的意味更加明显，“胆大包天勾搭拜月祠女祭司的，可不是我。”

　　“是啊，原是我太糊涂。”慕予枫喃喃，又陷入到最开始那种迷惘中区。

　　罗美薇从来只见过玩世不恭的慕予枫，所有人都道他没心没肺，这样深沉忧郁的慕予枫还真是没有见过，见他头脑不清，她不禁有些害怕，轻轻拉起他的手，柔声道：“予枫哥哥，我们慢慢来，我帮你，好不好？”

　　“再过一年，美薇就要成你的娘子了呢！”语调虽然带着些许羞涩，心中却是庆幸欣喜的。

　　罗慕两家的结亲，必然天下尽知，到时候，想挣脱也挣脱不出去了。

　　罗美薇牵着慕予枫往家走，微微露出得意的笑。

　　韩素莹一直守在冷忆卿床边，等待着她苏醒。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是该做个了断了。

　　“予枫……予枫……”冷忆卿人事不省，口里却还念叨着这个名字。

　　“忆卿，你一旦陷进去，便是万劫不复啊。”她长长地喟叹。

　　冷忆卿醒来时已是黄昏，她刚一睁眼，就对上韩素莹严肃的双眸。“师父……”她喊，声音漂浮。

　　韩素莹扶她坐起来，“好些了么？”

　　冷忆卿心口仍然微微地疼，但她还是点点头。

　　“那么，师父要好好跟你谈一谈。”她沉着地说。虽然冷忆卿还在病中，此时讨论未免太不人道，但是长痛不如短痛，一下子绝了念，总比慢慢折磨着好。

　　“是。”到底是躲不过那场风暴。

　　“你晕倒回房后，我给慕予枫讲了秦影娟的故事。”韩素莹单刀直入，一边观察冷忆卿的反映。

　　冷忆卿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予枫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韩素莹声音低沉。

　　“什么都没说……”冷忆卿重复着这句话，仿佛不敢相信似的。

　　“忆卿，悬崖勒马，还来得及。从此以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当你的祭司，他当他的阔公子。”

　　温和的语气，却有不可抗拒的力量，铁锤一样砸进心里，缓慢而沉重。

　　“忆卿，阻挡你们的，不是师父个人，而是教规，世俗和人心啊！”韩素莹沉痛地说。

　　那横亘在心中许久的结，突然散开了。是啊，阻挡在二人中间的，并不是师父，甚至不是罗美薇，而是整个的世俗，她要挑战的，是南晋万千子民的信仰，她要赌的，是人性。

　　“我会好好想想。”冷忆卿垂头道。

　　冷忆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几夜茶饭不思，慕予枫亦然。

　　他爱她，可是他不能害死她。

　　宁愿让她独自一人在拜月祠终老，好歹也是一段圆满的人生。

　　一场大雪，天地皆白。

　　银灰色的鸽子扑簌簌落在院中，冷忆卿轻轻解下脚环上的字条。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浅浅一问，却深刺入心。

　　双手将鸟儿送上天空，目送它消失在天际，带去或许是她此生对慕予枫说的最后一句话。

　　“缘来缘去空相忆，心字已成灰。”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罗美薇觉得这是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慕予枫牵着她的手，几乎看遍了陵州所有的风景，走遍了所有的大街小巷。栖凤岭，碧梧江，浣玉湖，千寻塔，处处都留下了二人的足迹，每一处风景，都有甜蜜的回忆。

　　实在没有地方去了，就在罗家院子里玩雪，堆雪人，打雪仗，像小时候的冬天那样，洒落一地的欢声笑语。玩累了，干脆并排往雪地上一躺，看湛蓝湛蓝的天空悠悠地飘着白云，在刺眼的阳光下眯起眼睛。

　　“美薇，”雪地里他注视着她的侧脸，精致俏皮像个小精灵，“你好漂亮！”他强硬地吻下去，不顾旁边一圈捂嘴偷笑的侍女们。

　　直到听见路过的罗夫人一声警告的咳嗽，罗美薇才慌忙将他推开，“你们两个，急什么嘛，还有大半年而已……”罗夫人念叨着，却是一脸掩饰不住的喜悦，这两个孩子，真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啊，等待他们的，将是多么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