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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千千结(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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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影转向了他,慕予枫咬着牙,心中想过了一切可怕的后果——一张可怕的脸,或者干脆一道闪电劈下?
他没有等到祭司娘娘的判决,却等到一个诧异的声音:“慕公子……予枫?”
“忆……忆卿?”他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心下大奇。
“是,是我。”冷忆卿压抑地说。
慕予枫心中一松,顿时整个人瘫在地上,半天不想起来。
冷忆卿点燃了一支蜡烛,端着走到慕予枫身边,微弱的火光映照出苍白的脸,慕予枫见她神色不对,立刻起身,打量着她。两周不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圈,越发显得弱不禁风。脸色苍白,一双眸子如深潭一般。她有些站不稳,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晕倒一样。
慕予枫心疼地扶住她,她身体冰凉,“忆卿,你这是怎么了?”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冷忆卿细弱地说,却不是询问的语气。
慕予枫便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冷忆卿听完,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该你说了,忆卿。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鬼地方做什么?”二人已经坐在神龛的后面,秉烛夜谈了。
“自打上次回来,我便被师父关了禁闭。”冷忆卿淡淡地说。
慕予枫震惊了,“你师父……都知道了?”
冷忆卿哀伤地望着他。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因此受罚……”慕予枫愧疚地说,他以为冷忆卿是拜月祠的祭司,行动可以自由些,却没想到也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这两个星期……你每天……都要在这里?”尽管有冷忆卿在身边,他还是感到阴森森的。
“师父让我跪在月神娘娘面前忏悔,不准出去。”冷忆卿闷闷地说。
“那要忏悔到什么时候?”慕予枫半关心半好奇地问。
冷忆卿深深地注视着他,眼神复杂。
“忏悔到,我愿意与你断绝一切感情。”她冷冷道。
慕予枫一下子拥她入怀,贴近她的发际,低声道,“忆卿,苦了你了。”
冷忆卿听到这一句话,克制了许久的倔强、恐惧和伤心再也压抑不住,彻底释放了情绪,靠在慕予枫怀里,不觉已泪流满面。
慕予枫拥着她,沉声道,“忆卿,我们会有未来的。”
冷忆卿沉默不语。慕予枫最怕她不说话,“忆卿?”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冷忆卿终于决定,告诉他那个故事。
她有些吃力地站起来,慕予枫支持着她。在不见天日的祠堂里跪得太久,每日只能吃些清粥小菜,还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她身体已经透支。但她从来是倔强的,即使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仍然不肯在师父面前服软。
冷忆卿带着他走到一排牌位跟前。
“这里是供奉拜月祠历代女祭司的祠堂,每一任祭司过世后,牌位都要进入祠堂。”她看见慕予枫的表情,挑明了道,“我也一样。”
她指着一方惨白的石头牌位,“你可知,为什么这个牌位跟其他的不一样?”
慕予枫在烛火的映照下,看见其他的牌位都是深红色木质,黑字写明祭司的名字、生卒和就任年份,唯有冷忆卿指着的那一方是白色石质,血红的字。在一排深色牌位中间显得异常诡异。
“为什么?”
冷忆卿望着那一溜牌位,良久,才开口道。
“我是太师父捡回来的,不知道父母身世,从小便长在拜月祠里。”她指着其中一个牌位,慕予枫念着上面的字,“冷—月—霜—”
冷忆卿点点头,“那是我太师父,给我起了名字,随她的姓,并且抚养我长大。她捡到我的那一天,就是我的生日。”
“我四岁那年,太师父把我送到丝竹坊,让我学琴,希望我能够成为一名乐师。”
“怪不得你琴弹得这样好。”慕予枫恍然。
冷忆卿一笑。“可是我并不想当琴师,我想学舞龙灯。我非常羡慕敬月司那些学舞龙灯的女孩,总是偷偷跑去看她们练习,然后自己悄悄地模仿。”
“按照规矩,在每一次祭月仪式完成,新任祭司即位后,就要从敬月司选拔培养下一届的龙女和龙灯队。”
“那一年我八岁,在师父和太师父的房间外苦求了三天,她们终于同意我去参加选拔。”
“我跳了一支自己偷学来的舞,结果得了最高的名次。就这样我进入了敬月司。”
“一年后,在挑选拜月龙女的考试中,我又获得了最好的成绩,从此,我便成为了下一届的拜月龙女,担负起引导龙灯队,在祭月仪式的祭坛上跳拜月舞的责任。”
“原来如此,难怪你琴舞双绝。”慕予枫赞叹道。
冷忆卿仿佛没有听见一样,沉浸在久远的回忆中。“我正式成为龙女的那一天,在行过拜师礼和仪式之后,太师父把我带到了这里。”
“她给我讲了这个不一样的牌位的故事,并且命令我记住每一个字。”
她停住了,目光在那方惨白的牌位上流连,觉得有些透不过来气。
“是什么?”慕予枫被勾起了兴趣,迫不及待地想要听。
冷忆卿正待开口,忽然一阵晕眩,眼前一黑,便软倒下去。慕予枫眼疾手快一把支持住她,见她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忆卿!你怎么了?”他着急地问。
冷忆卿感觉天旋地转,但她努力让自己清醒,告诉慕予枫出去的方法,“……桌上花瓶后……有钥匙……你赶紧拿了……从后门走……”她也知道被人发现的后果。
“那你怎么办?”慕予枫不知所措地问。
“别管我……你先走……如果被人发现……是……死罪……”冷忆卿断断续续地说。
“你这样子,我不能留下你在这里!”慕予枫坚决地说。尽管带她一起走危险更大,但是他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祠堂里。
“予枫……你……”冷忆卿见他不听劝,心中一急,终于坚持不住,昏迷过去。
“忆卿!忆卿!”慕予枫心中大痛,略一思忖,不能再在这里久待。当下按着冷忆卿的说法找到了钥匙,将她打横抱起,从东北角的小门出去,一路飞奔着去找大夫。
“这位姑娘是劳累过度,郁积于胸,加上营养不良,才会昏倒的。休息两天,吃些滋补的汤药,便无大碍了。”
慕予枫松了口气,送走了大夫,瞅着半倚在床上,一脸忧郁,纸人儿似的冷忆卿,忿忿道:
“你师父也太狠心了,这样虐待自己徒儿!”
冷忆卿哑然失笑,这时候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不许瞎说,还不都是因为你!”她佯怒地瞪着他。
“我错了!”慕予枫笑嘻嘻地说,端过一碗鸡汤。“祭司娘娘,赶紧吃点东西吧,堂堂祭司娘娘饿得昏倒,传出去不像话啊!”
冷忆卿气结,却无话反驳,只狠狠瞪他一眼,接过汤碗。
她刚刚苏醒,手上无力,端着碗一颤,差点打翻。慕予枫赶忙接过来,“我喂你吃。”
“不用!”冷忆卿本能地拒绝,她潜意识里有一种对他人的防备。
“拒绝是你的习惯么?”慕予枫不客气地问,他几乎从来没听她主动答应过什么事情。
“我……习惯了一个人弄。”冷忆卿分辩道。
“那你饿着好了,再晕过去,自己找大夫。”慕予枫虽然心疼,嘴上还在赌气,自己不过一片好心,怎么搞得好像要占她便宜一样。
“你……”冷忆卿被噎得无语,一阵胸闷,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慕予枫见她难受皱眉,心中不忍。原本她是为了他才病的,他又何苦这般调侃她,让她生气。他嘿嘿一笑,“跟你开玩笑的啊,只是想逗你开心一下……”
有这么逗人开心的么,冷忆卿小小的郁闷。但还是顺从地让他喂她喝汤。
吃了些东西,她无血色的脸上泛起了些许红晕,恢复了些气色。这才察看所处之地,像是客栈的住房。
“我找了间客栈先安置着。没关系的,我跟这家客栈老板熟。”慕予枫看出了她的顾虑,很快地解释道。
“你经常带女孩子来?”冷忆卿脱口而出,要不他一个富家公子,怎么跟老板熟?她说这话时没过脑子,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有失矜持,瞬间大窘,低下头去。
慕予枫却不以为忤,他性格豁达,“嘿,你这是在报复我?”
冷忆卿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谁让你刚才乱说话,我是以牙还牙。”
“看来你是没什么大事了,都有力气和我斗嘴了。”慕予枫含笑道。他发现冷忆卿也是个伶牙俐齿的,并不如外表那样冷漠。而且她斗嘴斗得还很有水平,句句有理,不像罗美薇总是胡搅蛮缠,撒娇耍赖。
冷忆卿一笑。从不见天日阴森恐怖的祠堂里逃出来,呼吸到新鲜空气,她非常轻松愉快,尽管在病中,也掩饰不住解放出来的喜悦。
“忆卿,你笑起来真好看。”他最喜欢看她笑。
冷忆卿分明是“不要花言巧语”的表情,慕予枫赶紧表白,“我是真心真意!”
她忍不住地笑,两个人笑成一团。
忽然冷忆卿止住了笑,神色严肃起来。
“怎么了?”慕予枫问。
“我要怎么跟拜月祠交待……”冷忆卿低声道。
早上送饭的丫头会发现她不见了,等待她的必定是一场暴风骤雨。
“……你别回去了!”慕予枫出主意。
冷忆卿吓了一跳,一脸惶恐,“我必须回去。”
“忆卿!你好不容易逃出了牢笼,还要自投罗网吗!”慕予枫急了。
“那牢笼,是我的家。”冷忆卿语气哀切,“而且,我是拜月祠的祭司。”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慕予枫坚定地说。
“不行!被人发现你私闯拜月祠,即使死罪能免,活罪也难逃。”
“……”慕予枫语塞,一时的莽撞,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我自己回去,只说是我忍受不了惩罚,自己偷逃出来的便是了。”冷忆卿琢磨着对策,她不能把慕予枫也牵扯进来。
慕予枫知道她的心思,可是他绝对不能让刚好一些的冷忆卿回去面对新一轮的责罚。
“事情都是因我而起,我跟你一起回去,无论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状况,我都不能再让你受到伤害。”慕予枫不容置疑的口气。
韩素莹打开门,看见慕予枫拥着纤弱的冷忆卿站在门口的时候,差点没闭过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