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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水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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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太师父,再没有人给她带来这样温暖的感受。
没有爹娘没有家,连自己的生辰都不知道。
别人有的自己没有,只能倔强地仰着头,在心里不断对自己说:“其实我一点都不想要。”
立志要成为拜月龙女,因为自己无牵无挂,无欲无求。
其实也会渴望被关心和温暖,只是被藏在心里最深最深的角落。
太师父和师父待她好,她知道,她感激。可毕竟是师父,通常都是严厉的。
所以她早就学会了掩藏自己的脆弱。
他见她烫着,脱口而出一声“忆卿!”。
别人都叫她“祭司娘娘”,只有他叫她“冷姑娘”。
每一次遇到他虽然都会出状况,但跟他在一起心中还是感到熨帖,她不用伪装和防备。
每一次分开,她都希望再次见到他。
明明知道不可能有结果,为什么还不愿意割舍。
也许只是享受这种感觉,不经意遇见的喜悦和偷偷思念的痛苦。
明明已经决定放下,为什么又要遇见。
难道真是逃不掉么。
心里太清楚,所有的一切都是妄想。
十年前她做出这个选择时,她的命运就已经被安排好了。
她的太师父,师父,祠堂牌位上每一个名字,都是这样的命运。
她也是。
十四岁的冷忆卿跪在弥留之际的太师父床前,泪流满面。
“忆卿,你……真的不会后悔吗?”太师父紧紧抓着她的手,说话已很吃力。
“我不后悔!”她依然坚定地回答。
太师父长长地叹息,缓缓闭上眼睛。
“太师父!”她哭喊,不愿意放开太师父逐渐冰冷的手,那骨瘦如柴的小臂上,一点朱红依然鲜艳夺目。
真的不后悔吗?
十年前那在师父面前苦苦哀求,一心想学舞龙灯的小小女孩,怎知十年后会遇到他?
若是知道,还不如就在丝竹坊当一名乐师。
“罗大小姐,你成了我娘子,我当然一辈子好好疼你、爱你。”
他已经订了亲,他心里牵牵念念的是另外一个女子。
能够先知又怎么样?依旧不是属于自己的缘分。
但至少自己还可以为之努力。
冷忆卿痴痴凝望着臂上的守宫砂。
他说,过两天再来看望她的伤,他会来吗?
“忆卿!”师父走进她的房间。
冷忆卿慌忙起身将师父迎进屋,暗暗将双手拢进袖里。
“听打扫丫头说你的手受伤了?”师父关切地问。
“下午收拾神殿,不小心……打翻了香炉。”
“让我看看。”韩素莹不由分说拉过她来。
“怎么烫得这么严重?”
“没什么事,我自己已经上过药了。”冷忆卿专门加上了“自己”两个字。
韩素莹锐利地看了她一眼,没发现什么异样。
谅她也不敢在神殿里惹出什么麻烦来。
目光扫过她臂上那点朱红,略略放了心。
她觉得冷忆卿自从祭月仪式后就有些反常,经常一出去就是一天,还常常魂不守舍。
十年前,冷忆卿正式成为龙女的那一天,师父在密室里对她说的那席话,她每一个字都记得。
她必须遵守师父的嘱托。
她眼见着冷忆卿长大,她不能够让她重蹈覆辙,陷入万劫不复。
一定不能让最坏的情况发生,一定要将事情扼杀在摇篮里。
“你好好养伤吧,有事情交待丫头做就是了。”韩素莹嘱咐。
“谢谢师父。”
第二天.
十个孩子老老实实在拜月祠院子里站成一排,认真听师父冷忆卿讲龙灯的基本知识。
冷忆卿却有些心不在焉,她心里一直存着一线希望。
就算真来了,他也进不来。冷忆卿暗暗嘲笑自己。
到天黑,他都没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还是没来。
他不过是跟你客套两句,你就当真。
大概是正陪着未婚妻吧。
冷忆卿一笑,不再数日子。
这天晚上,冷忆卿在自己房中,刚涂完药,听见轻轻两下敲门声。
冰儿可怜兮兮地站在门口。
“冰儿,什么事?”
“师父……我娘……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冷忆卿瞪着她。拜月祠的弟子这种表现按规矩是要被罚的,这小妮子倒是胆子大。
冰儿有些害怕,但还是没有走。
“师父……”她小小声地说。
冷忆卿本来想罚她站一个时辰,看见她眼泪汪汪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面对这状况她有些束手无策。
慕予枫在就好了,他有办法应付。她脑子闪出这个念头,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大概……过两天吧……”她顺口胡诌。
“那个……大哥哥怎么也不来呀……”四岁的孩子一点都不知道掩饰自己的感情。
冷忆卿神色一凛,“去戒律碑下面,罚站一个时辰!”
冰儿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师父……冰儿……错……错……了,冰儿……再也不……不……要娘来看我了……别……别……罚冰儿……好不好……”
“去!”冷忆卿心一横,转过身去不再理她。
戒律碑刻着拜月祠的所有戒律,每一个新来的孩子,犯了戒,都会被罚到戒律碑下去背诵戒律,无论多晚,立刻执行。站到师父同意她们回来,她们才能回来。
冷忆卿本不想罚她,但她不能这样给她特权,也不能给其他孩子破例。
于是只有一狠心,将她发配到石碑下罚站了。
冰儿抽抽噎噎地出去了,独自穿过空旷的院子,一路抹着眼泪,走到拜月祠东北角的戒律碑下面。
戒律碑在拜月祠的东北角落里,位置偏僻,旁边一株大槐树,长得十分茂盛,巨大的树冠将整个石碑都遮盖住了。从刚立祠开始,这里就是专门惩罚犯戒弟子的地方。
冰儿个头还没石碑的底座高,驮碑的大乌龟半张着嘴,面无表情,在静夜里分外可怖。初秋的夜晚已有些许凉意,四下里悄无人声,只有虫鸣。偶尔一阵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墙上只一盏昏暗的长明灯,忽明忽灭。枝条的阴影投射在石碑上,张牙舞爪像个妖怪。
她又冷又害怕,没有师父的允许又不能回去,还不能哭,只能坚持站着,压低了声音抽泣。
“冰儿!冰儿!”不知道站了多久,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她顿时警觉起来,鼓起勇气四下里看了看,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她自己。
“冰儿!在这儿!树上!”这回她听清楚了,抬头望向那大槐树,一个黑影正在朝她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