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燭夜話：尚融之章》吐維

61、秉烛夜话 233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花多少时间……我都会把小衍救回来。我不会让小衍……让颙衍这个男人，从我面前消失的，想都别想。」

　　竟陵听着尚融铿锵有力的保证，神色终于稍缓了些。这时iPhone里又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一连串低喘声，吓得两个妖神忙又凑近屏幕。

　　镜头仍然定在颙衍的脸蛋上，流淌到颙衍唇下的血迹已然干涸，竟陵隐约看见有枯枝一样的东西在颙衍琐骨上抚动，而枯枝的尖端竟像是尖刺一样，深深扎入了颙衍脖颈下的血管里，再缓缓钻进深处，刚才的惨叫声似乎就是为此而发。

　　竟陵手脚都在发抖，尖刺钻入的瞬间，竟陵觉得就像是钻进自己体内一样，而且那些枯枝不仅仅是扎进去而已，还往颙衍的血管深处钻入，彷佛急于取代颙衍的血液。竟陵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类型的妖鬼，比拟态的妖鬼更叫人作呕。

　　他不难想象刚才镜头没拍到的地方发生了什么，竟陵想上次自己不过被拆信刀戳了几下便痛成那样。活生生地被妖鬼钻进体内的感觉，竟陵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也亏得颙衍忍到这种时候才叫出声来。

　　这个男人，一向善于忍耐地叫人生气。

　　「小衍！」竟陵听见一旁的尚融低吼了一声，显然也为了刚才的景象而痛心。

　　颙衍一开始还虚弱地挣扎着，渐渐的连挣扎也失了气力，竟陵看颙衍垂下头，两眼失神地盯着镜头，打开唇瓣似乎说了些什么。

　　尚融和竟陵都直觉地凑过去，颙衍的唇形几乎难以辨识，但不知为什么，尚融直觉得感受到，这个男孩是在向他传达什么。

　　竟陵看了尚融一眼，没有吭声。颙衍近乎执拗地又动了一次唇，这回尚融总算看清楚了，那双轮廓深邃的眸霎时瞪得老大。

　　「怎么了？」

　　竟陵问他。尚融收下iPhone，往后退了两步，眼褚间全是激动造成的鲜红色。

　　「怎么了，尚融大哥，衍他到底说了什么？」竟陵忍不住又问了一次，他发现这个一向高傲的男人，眼眶竟泛起了潮湿的雾气。

　　「『吃了我。』……」尚融喃喃覆诵着，竟陵看他握紧了拳头，紧到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他不禁一怔，一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尚融已然抬起了头，目光忽然定在远方，像看见什么似地瞪大了眼睛。

　　竟陵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两人这时都看见了，墓地的深处有间不起眼的小屋子，亮着微弱的灯火，里头隐约有些声响，显然是有人在里头。但是刚才他们在墓地徘徊这么久，都没有看见有什么屋子的存在。

　　「是迷阵……」竟陵恍然。尚融想起自己被引进钩吾谷时的状况，显然也是相类似的招术，修行者中擅长阵法的术者并不多，没想到这几日就被他碰见了两次。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欺进那间屋子，那是个陈旧的铁皮屋，才接近竟陵便感到一阵浓烈的鬼气。

　　屋子的大门被铁链深锁，彷佛许久都没有人出入，而从屋顶到屋墙都盘踞了一层层的粗大的树藤。那些像榕树气根一般的东西把屋子保护得如同铜墙铁壁，而竟陵和尚融都看得出来，那便是妖鬼的本体。

　　「真的是……树精吗？」

　　竟陵喃喃说着。这时后盘锯在屋子上的树茎忽然有了变化，最粗大的一根忽然从屋顶上掀下来，化作无数的细根，袭向靠近屋子的竟陵和尚融二人。

　　但这两个妖神都不是普通货色，竟陵把桃木剑矗直，搁在唇边轻轻舐过。太鹄的鲜血引动紫色的鹄火，霎那间烧上眼前张牙舞爪的树藤，树藤发出一声像是人类临死前的尖叫声，在空中僵直挣扎了半晌，在无坚不催的大火中化作了片片尘灰。

　　于此同时整间铁皮屋的树藤都跟着骚动起来，竟陵看那些原本充作防护的树藤一一掀起，往他的所在之处袭卷过来。

　　「哼……本体是树吗？那倒是正好。」

　　竟陵完全不避不闪，他心里担心铁皮屋里的人担心得要命，下手也丝毫不容情，桃木剑往前递直，捏剑诀的同时轻轻吹了口气，白色的鹄火由浅而深，转瞬间吞噬了那些迎面而来的巨藤。

　　鹄火和树妖交锋的结果，那些树茎兵败如山倒，俱都化成了灰烬，被夏日的熏风吹散到阴气森森的墓地里。

　　铁皮屋上一时净空，显露出原本陈旧的屋宇本体来，竟陵看见屋墙细缝中隐约透出人影，他心底一紧，桃木剑倒背便冲了进去，「衍……！」

　　铁皮屋的屋墙被掀开，然而出来的人却不是颙衍，无数的树藤像洪水一样涌入竟陵的视界。饶是他反应和动作都快，千钧一发之际往后翻了两下，才没有被这些突如其来的枯枝穿透胸膛。

　　一道枯枝划过竟陵的左颊，刷出点点血光，而太鹄的自愈机制也很快启动，竟陵抚着颊上缓缓燃烧的红色鹄火，抬头看着眼前胆敢伤害他的敌人。

　　「为什么……要阻止我……」

　　眼前的景象实在令人吃惊，若不是竟陵挂心旁人，此情此景就算是在归如土地庙也不容易见着。只见触目所及全是满满的树茎，有的还欣欣向荣地长着叶子，越靠近中心却越干枯没有色泽。

　　而那个民宿的小老板，竟陵吃惊地瞇起眼，他记得那男人的名字是稽古，这个号称是颙衍青梅竹马的人就立在树茎的中心。他的胸口已然空洞一片，全被这些枯枝所填满。他的脸上挂着泪痕，唇咬得出血，用一种愤恨中带着妒嫉的眼神看着眼前的竟陵。

　　「为什么……要把阿守夺走……为什么？就连阿守的孩子……也不留给我……」

　　「原来就是你吗？……」

　　竟陵不甚灵光的脑袋也弄清楚了来龙去脉，这几天这男人一直和颙衍走得很近，让竟陵整趟毕业旅行都处于有点郁闷的状态。

　　那根玉米笋，他不过才几天不在，就可以又招惹另一个美男子。秉烛一个就够他烦了，竟陵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些源源不绝的情敌。

　　而且还不是传统的美少年，显然颙衍的胃口又变大了。

　　所以竟陵才会想用国王游戏的机会整整颙衍。这个刚跟他告白，回头就又开起后宫来的混账大叔。

　　但即使如此那根迟钝的玉米笋好像也不怎么动心的样子。最后竟陵实在按捺不住，顾不得什么妖神的尊严，几乎是半强迫地把颙衍邀到海边去，直接霸王硬上弓，这才发现了颙衍心脏的秘密。

　　而对方竟还摆出一副要他释怀的样子，逼得他慌慌张张就冲口告白，连最后的筹码都赔上了。

　　从前竟陵不知道听哪个人类说过，先爱上的就输了。竟陵觉得这几天下来他彻底体会到这个道理。

　　对这个男人，他是输惨了，输到裤子都没了。

　　情势不容竟陵多想，他从稽古身侧那些密不透风的树藤间，瞥到身后颙衍的身影。依稀只见颙衍垂着首，他仍然被缚在椅子上，身体似乎有一部分和那些树藤相连，而且浑身都是触目惊心的鲜血，无法判断是活的还是死的。

　　竟陵手脚几乎发软，但此时不是松懈的时候，那个叫稽古仍旧流着泪，周身的枯枝却呈反比凛烈，照头就往竟陵娇小的身躯袭来。

　　竟陵摆剑想跳开，捏厥唇边就想催动鹄火。但这回树藤竟不只从上头来，竟陵脚踩的地面忽然裂开，无数的枯枝穿土而出，卷向竟陵的四肢。竟陵吃了一惊，百忙之间不及躲开，只得张开伪翼往空中一闪，桃木剑被那些枯枝扫中，飞到墓地的另一头去。

　　「可恶……」

　　竟陵收下伪翼，在树藤结成的阵中翻了个身，想去捞那把桃木剑。但更多的树藤很快又包围过来，将竟陵的桃木剑淹没，失了武器的竟陵只得紧急捏了个易诀，鹄火在他周身烧成一圈，逼退了那些打蛇随棍上的树藤。

　　竟陵双手捏诀，正要揉身再上，背后却传来低沉的吼声。

　　「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