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燭夜話：尚融之章》吐維

60、秉烛夜话 232

　　「忘记你的存在，和我合而为一吧！小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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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融在油菜花田的田梗上落地，翻下了忌离的背脊。而尾随他的太鹄也在身后幻化回人形，匆匆套上了简单的衣物。

　　油菜花田最盛开的时期已过，四周都是收割后一堆堆的残穗，今年似乎是丰收，各地的农家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声。

　　而就在刚才，尚融靠着云螭的空行抵达这块土地后，已经打扰了不少这样的农家。

　　尚融他们不由分说，由于影片里的颙衍看起来是被关在一间小仓库里，尚融他们便翻遍了这附近所有找得到的仓库。鸡鸭家畜什么的被这三个粗暴的妖神吓得四处逃窜，不少农家的阿伯阿母也惊呼连连，有个阿婆边躲还边喊：『这是在拍戏吗？为什么这么多没穿衣服的帅哥？』

　　「妈的……到底在哪里？喂，小太鹄，你确定你们真是在这里毕业旅行吗？」

　　尚融对着身边的红发少年吼着，竟陵也烦燥地咬住下唇，「怎么可能搞错？可恶，要是再看一眼那个影片的话，说不定就能够找得到了……都是你啦！白痴神兽。」

　　在土地庙时，因为尚融愤怒的一掐，就算是质量坚若盘石的苹果产品也受不了神兽的催残，不仅屏幕龟裂失去作用，连手机扬声器也变得断断续续。害得竟陵他们想靠影片里的画面判断出颙衍在哪也无法。

　　「你敢对我这样说话？你们鸟族的脑浆就有比较多吗？」尚融脸上青筋浮起。

　　「至少比你好一点，而且鸟族的技巧說來比兽族好多了！」

　　「喔？是吗，那也是跟小衍以外的人睡来的吧？」

　　「少摆得一副替衍抓奸在床的样子，你这只见一个爱一个的兽族种马！」

　　「我什么时候见一个爱一个了？你这个连□□都关不紧的□□鸟妖！」

　　「何况你跟来做什么？」竟陵不想再跟他吵下去，他一抚散乱的额发，「我听忌离哥说了，你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搞不定，手臂都搞丢了一只，跟着我只是累赘而已。衍根本不需要你去救他，他看见你心里也不会高兴。」

　　尚融为之气结，半晌也跟着冷笑起来，「你倒是越来越大胆了，你大概不知道从前在神山里，我为了保护小衍，杀了多少道行比你高上数百年的妖神。现在就算少了一只手，我一根手指就能了结你。」

　　竟陵看着尚融果真逼过来的兽爪，抓着桃木剑往田梗另一端跳开，鹄火已绕上桃木剑的尖端。

　　「我在Lodus那时就说过了，要看我不爽的话，就攻过来。」竟陵捏着剑诀。

　　「喔？不知道那时候是谁哭着求我饶了他的？小太鹄。」

　　尚融凝着脸说，仅存的左手逐渐化回兽型，一旁的忌离似乎要开口劝些什么，但终究秉持着水族中立的立场没有出声。眼看油菜花田里就要爆发一场禽兽混战，这时尚融那台始终沉默、现在被忌离拿在手上的iPhone，忽然传出一声惨叫声。

　　那惨叫是如此凄厉，彷佛一个男人绝望到极处时才会发出的嗓音。而且那个声音的主人，竟陵霎时间脸色泛白，他们都听得出来，正是他们正打算前去搭救的对象。

　　「衍！」

　　竟陵几乎是立时收下了桃木剑，冲到忌离身边。iPhone的屏幕竟也死而复生，虽然裂痕还在，影像又晃动着浮现出来，只是画质十分不清晰。

　　尚融也收回兽爪，他一把抢过忌离手上的iPhone，盯着眼前的景象发朮。

　　只见镜头仍旧正对着颙衍的脸和脖颈，颙衍属于成熟男人的躯体仍然被固定在铁椅上，但那张脸，却让尚融照面的瞬间颤了一下。

　　「颙寿……？」尚融禁不住叫了出来，唇也跟着一颤。

　　铁椅上的男人被剃去了胡须，头发也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张清秀俊俏的脸形完全显露出来。而这张脸，尚融相信自己不论过多少年都不会认错，活脱脱就是颙寿的长相。

　　他怔在那个影像前，这回却换竟陵抢过了iPhone。

　　「这个地方……可恶！那个妖鬼一定是故意的，拍得这么近……」

　　竟陵瞇着眼睛看着，这时候画面里的颙衍又呻吟了声，竟陵看他缓缓打开眼睛，那双一向俊朗的眼瞳深处，竟有着竟陵很少看见的水光，加上微红的眼角，这样示弱的表情竟陵还是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脸上看见，不禁一怔。

　　而更让竟陵无法反应的，是隐藏在颙衍眼神深处的，那种名为绝望的神情。以往这个男人，即使是在最危急的时候，都能绞尽脑汁地想出办法来，就算真的办法用尽，颙衍也会摆出一副没问题的倔强表情。这也是竟陵最喜欢这个男人的地方。

　　然而画面中的颙衍，竟陵和那双眼睛四目交投，却找不到焦聚。那是彷佛已经放弃了一切、连自己的存在也不再认同的空洞神情。

　　『唔……』

　　颙衍似乎又低吟了声，由于摄影机只take他的脸，从画面上看不到其他地方，竟陵只隐约看见有像树枝一样的东西在颙衍周身盘绕，却看不清那些是什么。

　　他依稀还听到有人在画面另一端低语，温柔得宛如情话绵绵，「……小衍……再忍耐一下，再一下就好了……」那些枯枝一样的东西缠上了颙衍的脖颈，顺着脖子的线条下滑，滑进影片里看不见的地方。

　　『啊……唔……』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竟陵发觉这男人还是坚持着什么，这样的逞强彷佛出于本能，颙衍死死咬着嘴唇，唇瓣都被咬得苍白出血了，但他用眼角瞥了下在他眼前的镜头，怎么都不肯再发出半点声音。

　　但下一秒颙衍却忽然仰起颈子，彷佛经受着什么难以忍受的痛楚般，全身骨骼一阵僵直，五官的线条也随之绷紧。

　　『啊……不……别这样……把他拿走，别……啊……啊……啊啊啊……』

　　『小衍，别怕，很快就好了。这是我们合为一体必经的过程，别怕，很快就结束了，很快就不会疼了……』

　　竟陵都被冷汗濡湿了。他不得不说这个拍摄影片的人实在深谙人的心理，这样只看见颙衍的表情，看不见下面发生了什么事，反而更引人遐想。影片点阅数在数秒之内急遽攀升，不晓得有多少事不关己的妖神正在计算机前看着这一幕。

　　影片还被按了至少上百个赞，还有人留言说什么：『这个土地神长得挺帅的嘛！』、『需不需要帮忙啊？』要不是现在情况紧迫，竟陵真想开分身下去骂脏话。

　　「这是……树精吗？」竟陵听见忌离在旁边不确定地说着。

　　他回过头，发觉尚融还盯着颙衍那张脸发呆，竟陵便一脚踩在他脚胫上。

　　「发什么呆？兽族的王子！你看清楚，这个人是衍！你从小养大的小衍！不是你那个死到已经发霉了的旧情人！给我醒一醒！」

　　尚融这才如大梦初醒般，他竟没有怪罪竟陵踩他，他伸手接过iPhone，用抿唇掩饰略微动摇的心绪。

　　「这到底……是什么妖鬼？」尚融开口，嗓音还有些沙哑。

　　竟陵摇摇头，看颙衍仍旧咬着唇，把头偏到一旁，似乎还因为疼痛的余韵喘息着，竟陵唇色也跟着惨白起来，几乎无法思考，「我不知道。妖鬼的种类还有弱点什么的，衍一向是最清楚的，我都是听他的指示而已。」

　　尚融认同似地点头，「嗯，小衍记忆力很好，我给他妖鬼相关的古书，他看一次就全部记得。那孩子……一直很认真地想当个土地神。」

　　画面中的颙衍好像意识到什么般，再次咬紧了下唇，拚了命地把惨叫声压回喉咙深处。鲜血顺着颙衍唇角下淌，iPhone前一鸟一狗都手脚冰冷，却也都束手无策，尚融的下唇也几乎快被自己咬穿了。

　　忌离一直保持沉默，这时候终于开口了，「阴气……」

　　竟陵和尚融两个暴走中的妖神都回过头，忌离闭起眼睛，竟陵看他指尖朝下，水流像是从忌离体内窜出一般，从指尖窜进了三人所站的土地。

　　竟陵看见那些水流顺着地上的水脉，一路漫延到田梗深处去。他和尚融都不禁屏住气息，静待忌离开口。忌离保持这样的状态一阵子，这期间尚融的iPhone里一直断断续续传出压抑的低吟和喘息，惹得尚融更心烦意乱。

　　忌离这才睁开眼睛，指尖缓缓往田梗西面一指，「土地的阴气都集中在那一带，那个地方……好像有墓地。」

　　「墓地？墓地阴气重不是正常的吗？」尚融问道，忌离迟疑了一下。

　　「嗯……但是，像这样集中在一个点的状况并不多见。说不定那里有什么……」他不确定地说着，但尚融不等他说完，拔腿就往墓仔埔的方向跑，竟陵也尾随其后。

　　忌离收起了四散在田梗中的水流，他望着尚融高大急燥的背影。那个背影跑得是如此之急，甚至没有回过头来看一眼他有没有跟上。

　　他垂下手指，用左手护住了右手手背，眼神显得迷惘，「尚……」

　　跑在前头的两人闯进了墓地里，一踏进这块土地，竟陵便感觉阴气扑面而来。四周都是林立的石碑，夜晚看起来阴森森的，但竟陵他们丝毫没在客气，毕竟归如土地庙就盖在墓地的深处，尚融一路不知踩倒了几个无名墓碑。

　　「墓地好歹埋的也是普通的阳魂，一般来讲阴气不会这么夸张吧？」

　　竟陵皱眉说着，这里的阴气之重，已经到了让他精守为之骚动的地步。尚融难得认同他的点了下头。

　　「啊，土地的阴气是由土地神镇压，一个地方只要有土地庙存在，正能冲邪，那片土地的阴阳之气就能保持平衡，作物和牲畜也才能兴兴向荣。一但土地神失去功能，后果不堪设想，严重时连居住在上面的人都会无故生病……以前我听颙寿这么说过。」

　　竟陵看了他一眼，「又是颙寿，你到底要对那个死人念念不忘到什么地步？」

　　「你说什么？」尚融本能地骴牙咧嘴。

　　「我对你的恋爱一点兴趣也没有，兽族的王子。」竟陵冷冷地说，两人自从撕破脸后，竟陵也不在他面前装可爱了，「但是你也稍微考虑一下衍，也不想想你成天跟在他身边，开口闭口却全是他父亲，衍心底会怎么想。」

　　「颙寿是小衍的老爸，我在他面前提起颙寿有什么错？」

　　竟陵幽幽向尚融飘来一眼，尚融觉得竟陵那一眼之中充满鄙视，还有某种「人笨没药医」的无奈感。尚融看他叹了口气，似乎懒得再和他交谈，别过头去继续搜寻起来。

　　「衍心脏的事……是他要你们不要告诉我的吗？」

　　竟陵在墓地里搜寻半晌，忽然问道。

　　尚融怔了下，随即点了下头，「啊，他好像有这么说过。」

　　竟陵抿住唇，他把桃木剑矗直钉在地上，忽然在满丛杂草间停了下来。

　　「衍的心脏……真的没有救了吗？」他开口，嗓音沙哑。

　　尚融回过头，看着这个一向高傲的妖神，他垂着头，双手紧捏着拳头，紧到微微发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少年一样，充满着令人心疼的脆弱。

　　「你会救他吧？兽族的……不，尚融大哥，你有方法能够救他对吗？你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衍死在你面前吧，尚融大哥？」

　　竟陵仰望着眼前高大的神兽。尚融看着他发红的双眼，似乎一时被他的神情所震慑，沉默了好半晌，这才伸出手来，压在竟陵因为奔波而紊乱的额发上。

　　「当然。」他沉着声说。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花多少时间……我都会把小衍救回来。我不会让小衍……让颙衍这个男人，从我面前消失的，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