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燭夜話：尚融之章》吐維

62、秉烛夜话 234（End）

　　「让开……」

　　竟陵一怔，他回过头去，才发现尚融许久都没有出声。只见他站在那些树藤的最前端，仅存的单手插在口袋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全是鲜红的颜色。

　　竟陵看他唇边不知念了什么，那瞬间尚融的四肢开始澎胀放粗，手臂上长出了属于野兽的长毛，而爪子也开始变尖变利。原本仅存的衣物被撑开，化成碎片散在风里。

　　竟陵原本以为他要化回伪形，但仔细一看才发现不对。尚融身下的影子不断变大、加深，无尽的黑暗笼罩住这间墓地里的小屋，如果说尚融的伪形容易让人错认成大狗，眼前的庞然巨物便是只存在神话书里，无法和任何其他野兽相提并论的生物。

　　连竟陵都觉得在这样的压迫感下站立不住，他双手发颤，抬头望着这个他从未见过、只存在许多妖神间口耳相传的，陆地上最强的大狍。

　　「这就是……大狍的原形……」

　　竟陵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最终跌坐在地上，用苍白的视线仰视着眼前的压倒性的生物。

　　树妖似乎也感受到这种排山倒海的压力，他仍然不肯放弃。竟陵看稽古往树藤深处缩了一步，泪光淌下那个男人的面颊。

　　『不……不要带走我的小衍……』

　　虬结的黑毛在空中翻飞，风中充斥着令人窒息的黑雾。由于眼前的生物实在太高大，竟陵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睛。但任谁都感受得到有个自上而下的视线在瞪视着自己。

　　大狍往前踏了一步，前方盘锯的树藤便随之震成碎片，整个墓地都随之震动。彷佛负隅顽抗似的，那些枯枝忽然全往稽古所在的地方收拢，聚成粗大的一束，像是鞭子一般在空中一甩，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往眼前这只惊心动魄的巨兽袭去。

　　竟陵一惊，本能地想出声告。然而眼前的野兽连低头看一眼这个垂死的攻击都没有，竟陵才来得及深吸口气，便看见那只传说中的怪物举起了右前爪，轻描淡写但充满着怒气的一击，踏破了一切胆敢阻挡他的东西。

　　可怜的树妖连惨叫都来不及，在这一踏之下化作了赍粉，从此自大千世界中除名。

　　『小衍……』

　　竟陵被眼前的情景震慑得无法动弹，巨兽举起了爪子，铁皮屋前全是散碎的残枝断木。他的桃木剑还委顿在一旁，但刚才还打得他左支右绌的妖鬼，竟就这样灰飞烟灭，竟陵还有些不大敢置信。

　　他看头顶的大狍似乎闷哼了一声，巨大的身子微微一歪，竟陵看那些粗壮的爪子蓦地又缩拢回来，漆黑的毛发缩入属于人类的肌肤。

　　尚融化回人形的速度比想象中还快，竟陵看见一个裸体的男人蹲伏在地上喘息。他也无暇顾及尚融的状况了，铁皮屋被刚才一踏之下冲击得东倒西歪，原本上了大锁的门户也被吹飞，里头全是断梁残垣，连唯一的烛光也熄灭了。。

　　「衍！」

　　竟陵冲进了漆黑一片的铁皮屋里，乌云遮住了月光，竟陵几乎看不清屋内的状况，他伸指点燃了鹄火，远远看见有个男人倒在地上，刚才的冲击似乎让他脱离了他被捆着的那张铁椅，男人像破布玩偶一样委顿在地上，身下一片血泊。

　　而一旁有台摄影机也倒在地上，被落石压得七零八落，显然已失去了作用。竟陵心头一颤，不详的预感惹得他指尖发抖，他竟没有勇气踏前一步查看男人的状态。

　　「小衍……」

　　竟陵听到身后传来低沉的唤声，尚融一手抚着胸，眼下满是疲累的黑眼圈，也跟着冲进了漆黑的铁皮屋内。

　　竟陵看他眼睛里血丝更深了，看着颙衍的表情和他一样充满恐句和狰狞，但他没有停下脚步，踉跄地排开了呆站着的竟陵，伸手就搂起地上那个一动也不动的男人。

　　尚融把颙衍的身躯搁在臂弯里，颙衍的后脑杓靠着尚融的胸膛。竟陵看颙衍身上全是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有些血迹已然干涸，有些还在汩汩地流动着。

　　他双目紧闭着，嘴唇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竟陵颤抖着看尚融把耳朵贴到他胸前，又拍动着颙衍的脸颊，这个方才才大显神威的神兽，此刻就像个单纯忧心儿子的老父一般，咬着牙不断地呼唤着男人的名字。

　　「小衍……小衍……你醒醒！」

　　竟陵看尚融把指尖深入颙衍满是鲜血的胸膛，触摸那颗本来就已不再跳动的心脏，把自己的血喂进去，但许久都没有任何反应。就连喂血的人自己也知道，这具身躯早已失去了生命，最后一盏烛光熄灭只是迟早而已。

　　两个人都神色紧绷，每一秒时间的流逝都像是无尽的煎熬，竟陵双唇颤抖，几乎就要熬不住哭出声来。

　　然而就在此时，颙衍原本一动也不动，任谁看起来都再也不会睁开的双眸，竟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竟陵一惊，随即心头闪电一般的狂喜，「衍！」尚融显然也注意到这件事了，疲累的脸上露出一丝希望之光，他忙跟着大喊。

　　「小衍！小衍！你醒了吗？我是尚融，认得吗？你快醒来，我好带去见我老爸……」

　　尚融的呼唤似乎起了作用。怀中的眨了几下睫毛，竟当真缓缓打开了眼睛。

　　竟陵高兴得简直要哭出声来，但不知为何，有种类似恐惧的预感盘锯在他心头，压得他无法就这样放声欢呼。他看见男人在尚融怀中茫然半晌，好像在找寻什么似地张望了一下，最终把视线定在紧紧搂着他的尚融脸上。

　　然后，露出了竟陵从未在那个男人脸上见过的笑容。

　　「阿融……」

　　男人开了口，语气也是竟陵从未听过的温柔似水，「太好了，阿融……真的成功了，我没想过有朝一日真的可以成功……我是颙寿啊！你的寿回来了，回来你身边了……」

　　竟陵的笑容遽敛。不祥的预感扩散到最大，攫住了他的心房。他呆站在那里，眼看着有着颙衍外貌的男人伸出双手，从后搂住尚融的脖颈，和这个呆愣的神兽紧紧相拥。

　　「终于……终于可以再见到你了，我的阿融。」

　　＊＊＊

　　芬妮从黑暗中清醒，从床上蓦地坐了起来。

　　她往旁边一看，她最好的朋友脸上挂着眼镜，还睡在一旁，似乎也平安无事，让芬妮不禁松了。刚才墓地里的景象还回荡在脑海里，狍兽那双恐怖的眼睛还历历在目。她扶着太阳穴好半晌，这才稍微恢复一点思考能力。

　　「颙衍老师……？」

　　芬妮想起了那个拚了命地保护他的男人。她在黑暗的斗室里张望，这里似乎是她的房间，不知道是谁把她们两个送来这里养伤的，但除了床头的矿泉水和毛巾，到处都没有归如高中女生班导师的身影。

　　芬妮眨了眨眼，她的指尖触到一张纸片，就压在床垫底下。她把那张纸片抽出来一看，才发现是颙衍生日之前，和他们在燕子口前拍的那张照片。

　　她们几个青春少女的身影依旧，在阳光下踪身跳跃着，笑靥在她们脸上绽放开来，染得整张照片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然而这张照片却彷佛少了什么。那个原本应该在照片最左侧，被他们逼着做出同样动作的男人、那个无论心里有多关心她们，也从不对她们露出笑容的男人。

　　竟从这张照片中，消失无踪了。

　　-尚融之烛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