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燭夜話：尚融之章》吐維

59、秉烛夜话 231

　　颙衍愣了愣。其实这个问题，颙衍在推敲整件事情时隐约也有想过，只是这问题背后的答案，或许是与自己关碍太深的缘故，颙衍下意识竟有些回避，因此没有细想。

　　「或许是……这个家原本就积德深厚，就算这一代的土地神堕落……」

　　颙衍嗫嚅地开口，但马上就被稽古打断了。

　　「不是的，小衍，不是这个样子的。」

　　稽古的嗓音，再一次变得柔和，甚至带着怜悯。

　　「阿守的孩子，确实是被克死了。就在这个家的土地神被妖鬼附身之后，阿守也跟着流产了，那个天然神格者处心机虑想要留下的孩子，终究还是没有顺利出生。」

　　「你说什么？孩子流产？那我……」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颙衍呆坐在那里，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浑身因为恐惧和迷蒙而缓缓战栗起来。

　　「想到了？是啊，小衍，你和那个天然神格者一样聪明，不可能会想不到才对。」

　　稽古把玩着手里的剃刀，「你看过阿守的墓石了，不是吗？你难道没有注意到，阿守碑石上的忌日，有点不对劲吗？」

　　颙衍的脸色苍白起来，捆着他四肢的束缚没有变紧，但颙衍却觉得自己剎那间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阿守墓碑上的忌日，比你的出生日，整整早了两个多月，对吗？其实那个日期，是我刻下的。我用那个日期，纪念那个因我而不幸早夭外甥，因为那个孩子，等于是被我害死的……」

　　颙衍茫然地望着神情有些感伤的稽古，想起赤仲说的「因为那个土地神害死了一个孩子」，他总算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那个五月十七日死去的孩子，才是阿守真正的孩子，也是时守庄真正的孩子，真正的『小衍』。」

　　稽古轻轻地说着，他拿着剃刀，凑近颙衍颤抖的面庞。

　　「至于你，是那个可恨的天然神格者，在发现自己的孩子死去之后，不惜违逆因果律，强行置换到阿守体内的，不应存在这世间的怪物。」

　　稽古的剃刀贴上颙衍的脖颈，颙衍完全无意反抗，他眼神已然涣散成一片，像在呢喃着什么。稽古又不知从哪里盛了盆热水，颙衍看他在水里搁了条毛巾，汲满了滚烫的热水，敷在颙衍满是胡碴的下颚上。

　　颙衍总算明白他想做什么了，原本失神的双眼忽然一阵颤抖：「不、不要……」

　　「我直到很久以后，才想出来你这个怪物是什么东西。」

　　稽古无视他的反抗，胸口钻出的肉藤缠住颙衍的四肢，强迫他平贴在椅子上。他的剃刀贴上颙衍的下颚，开始替他刮起胡子来。

　　「你应该也猜得到才对，小衍。那个人是神格者，真神能够弃绝肉身，将灵元飞升至天门，因此真神是永恒不灭的。但神格者并非真神，神格者能够长命百岁的原因，在于他们能够制作出另一个自己，以此不断地替换肉身，以求得长生不老。」

　　颙衍脑子已停止思考，唇角却不自主地逸出声音，「元婴……」

　　稽古温柔地、带着怜悯地笑了。他剃刀滑过颙衍的人中，刮住那些自从颙衍成人以来、出山以降，就不曾刮干净过的胡碴。

　　「是的，就是元婴。因为肉身有朝一日终会殒亡，即使是活了数千年的妖神，也得靠着不断的睡眠，维持肉身机能的完整。但人类修行者无法如此，也因此多数神格者，都有靠着他们强大的精守幻化出元婴的能力。」

　　「换言之，就是做出另外一个自己的能力。」

　　颙衍的双眼空洞着，脑中隐隐约约想起那日在妈祖遶境园游会时，他在暴走的忌离之前，和秉烛说的那些话。

　　『元婴能够完全脱离修行者的□□，成为独立纯意识的个体时，也就是另一个自己时，就是修行者修成正果的时候。』

　　『另一个自己……吗？』

　　『嗯，所谓『弃绝肉身』，其实也只是有了个新的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把原来那个容器丢掉而已。』

　　稽古把沾着胡末和些微鲜血的剃刀，往一旁的水盆中一扔。颙衍的下颚已然干净无暇，稽古满意地抚摸了两把，又从一旁拿了把剪刀，走到颙衍身后，替已然没有发声能力的颙衍，修剪起那头乱发来。

　　「但元婴不是随便就能幻化出来的，必得配合修行者的修行，历经劫难，等待机缘巧合，才能水到渠成。如果任意幻化，创造出大千世界不允许的存在，那便是违逆因果律，是会受到天罚的。」

　　「那个神格者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我不知道他这么急切地需要一个分身的原因，但显然他本来是想生个孩子代替，偏偏在紧要关头功亏一篑……也或许以他的能力，他早就想过失败的可能性。」

　　稽古的声音越来越柔和。颙衍渐渐分不出，这个替他修剪头发的人，究竟是那个素未谋面的舅舅，还是那个爱多管闲事的表哥。

　　「所以他用了元婴这个方法，为了躲避因果律，瞒过大寺、瞒过那面万轮宝华镜的耳目，他还利用了阿守的肚子，在大千世界里替你找了个虚假的身分，以及这个不属于你的名字。」

　　稽古用完了剪刀，又拿起了剃刀，修剪着颙衍鬓边的细毛。

　　「『颙衍』这个孩子……早在二十七年前便已死了，而你偷了他的名字，取代他在阳世里头活了下来。」

　　「你的存在，自始就是虚假的，和我们是一样的……小衍。」

　　稽古把剃刀移离颙衍的颏边。颙衍的耳边仍然嗡嗡作响，他看见稽古拿了面镜子，那是古铜镜的样式，镜面已有些生锈了。

　　但稽古拿着镜子转到颙衍面前时，纵使颙衍从未见过颙寿本人，在那张剃了胡子、剪了头发的脸，映入颙衍眼里的瞬间。他还是马上明白了，为什么一直以来，他如此恐惧、也如此抗拒剃去胡子的原因……

　　『寿大人，您最近过得还好吗？』

　　『就一个容器而言，倒真的是复制得挺完美的。』

　　『是说你今天这样打扮真不错，很像颙寿年轻的时候。』

　　『小衍真的好像颙寿喔。刚才的身材也是，连脸也是，简直像是一个模子……』

　　颙衍想起来了。那是还在神山里的时候，他长大成人的某一天，无意间走到庖栖寺左近的甘露池边，想看看自己的模样。那时候的他，就像当年的颙寿一样，既没有留胡子，也没有那头鸟窝一般的乱发，当然也没有纵欲留下的黑眼圈和大叔习气。

　　他把脸伸到池子上方，从甘露池澄澈如镜的水面上，看见了一个人。

　　颙衍想，必定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就有所预感了。那个倒映在镜面的脸，不是属于他的脸。应该说，纵使此时此刻属于他，但总有一天，他得归还给什么人，连同他的身体、连同他在阳世的生命，连同这个承载他所有存在证明的名字。

　　所以当时的他，选择逃避这张脸、逃避这个事实。

　　他尽力变得和那个池子里的倒影不同，他留了胡子、留长头发、抽烟喝酒，甚至抛弃了那个他和倒影一样爱上的人，从此戴上一张名为「颙衍」的假面具，自欺欺人地活在世上，以为这样就能够逃脱他既定的命运。

　　然而，颙衍总算明白了，他终究是逃不过的。

　　不是他的，终究，不会属于他的。

　　「你看，这才是原来的你，多么可爱哪，小衍……」

　　稽古的嗓音又恢复属于表哥的、温柔中带着怯懦的语气，「我最喜欢小衍了，从小就是，我也知道小衍也喜欢我。小衍在田梗里牵我的手时，我好开心。能够和小衍结合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颙衍现在也明白了，颙衍看着朝他的脸逼近了稽古，茫茫然地想着，为什么那个大寺长老，总是不肯叫他的名字，总是称呼他为「容器」了。

　　真是难为那些孩子了，这样大费周章地替他过生日。却不知道这个生日，根本不是什么出生的日子。

　　只是一个，做为存放精守的容器，被制作出来的日子罢了。

　　「别哭，小衍。不要哭。」

　　稽古搁下那面铜镜，用手捧住颙衍再无任何遮蔽的清秀面颊，用姆指拭去上头偶然出现的水光。

　　「不用难过，就算你现在什么也不是，但我和你很快就会是一个人了，我的名字会变成你的名字，我的存在会变成你的存在……」

　　颙衍空洞的眼神对着眼前的摄影机，任凭稽古胸前的枯枝攀上颙衍的四肢，剎那间缠满了淹没了颙衍颤抖的身躯。

　　「忘记你的存在，和我合而为一吧！小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