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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秉烛夜话 2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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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稽古」笑笑,「有个人……应该是妖鬼,说要帮助我,把你和你的学生引来时守庄,让我省去不少力气。但条件是在我对你做我想做的事情时,在这里架他指定的摄影机,好像会在网络上同步播放什么的,我同意了。这对我而言没什么损失。」
颙衍又安静半晌,眼神里闪过几分思索。
「那个剧本……就是狗和小男孩的无聊剧本,也是那个妖鬼告诉你的?」他又问。
「嗯,那是他希望我转达给小衍你的,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就是了。」
稽古仍旧老实地答道。他不等颙衍再发问,抢在前面开口。
「你怎么会知道,『我』和我爸爸……和阿守的哥哥有关?」
颙衍撇了下唇,「我想了很久,颙寿怎么会找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结婚,以他天然神格者的福缘,到哪里都会克死对方一家人。但外婆他们竟然到现在都还好好的,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家人和颙寿一样,也是福泽深厚的家族,所谓积善积德之家。」
他耸耸肩,彷佛这件事不值一哂。
「土地神之所以叫福德正神,通常便是一个地区积福最深的人担任。颙寿就是看准这点,才会挑上时守庄……正确来讲应该是从前的土地庙,做为他生儿育女的地方。」
「而土地神的人选,我想过会不会是我母亲本人。但如果是这样,他不会笨到和一个天然神格者交合。而其他人我都相处过,是不是福德正神我不会判断不出来。想来想去人选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母亲的亲哥哥,也就是你。」
「你知道,以你妹妹普通人身分,做为和神格者最亲近的人,即使能够顺利产下神格者的孩子,总有一天也一定会被他克死,就像颙寿从前的亲人一样。」
「不是克死,是杀死。」
「稽古」缓慢地说着,颙衍看他走到一旁的铁柜里。他现在才有余裕好好看看这个空间,那显然是个铁皮屋,里面相当简陋,除了角落一张铁床,几个铁柜之外。就剩下他们坐着的这两把铁椅了。
颙衍想这多半就是那个墓地里的小屋子,舅舅死前一直住着的地方。而现在这里阴气重的惊人,像是先前田梗里的阴气,一股脑地全聚集到这里似的。
「那个男人……那个天然神格者,明知道阿守会因她而死,仍然决定要利用阿守。阿守她,是被那个男人杀死的。」
颙衍没有和他辩解,只是平静地抿了下唇。
「你知道颙寿的真实身分,但以小小土地神的身分,又无法违抗颙寿这个神格者……愤怒与不甘吞噬了你的心志,而这分对妹妹的执念,更让你原本清澄的精守,逐渐变得混浊,而让原本身为正神的你有可乘之机……终于引来了妖鬼的觊觎。」
颙衍吐了口长气,感觉稽古的气息离他极近,像是在窥视他乱发下的脸。
「说到底土地神本来就是被妖鬼侵犯的高危险群,拥有强大的精守、却又是普通人类的身躯。你在妒急攻心之下,终于被现在寄身在你身上的妖鬼缠上,无法摆脱,只得自己也堕落成妖鬼。」
「发现自己被寄生的你,为了不影响到时守庄的其他家人,才选择搬离你的时守庄,也是从前的土地庙,在墓地里别居。」
「但和你结为一体的妖鬼并不因此而餍足,不满你逐渐衰老患病的身躯,他把脑袋动到了你儿子身上。而那时候真正的稽古刚好阴错阳差的,因为寻找跑到墓地里的我,来到别居的你眼前,也等于把自己送入了妖鬼口边……」
颙衍的语气添入几分自咎,「……或许妖鬼本来的目标是我,但他没想到那小子会跳出来救了我,妖鬼才会寄生到稽古身上。」
颙衍听稽古忽然笑了声,「只要是为了小衍……变成怎么样我都愿意。」
他的嗓音忽然变得极其柔和,颙衍看他伸出手,抚摸他满是胡碴的颊。
「你别怕,小衍,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和你合而为一而已。」
他的语气温柔中带着怯懦,这是属于表哥的语气:「而且我找到方法了,不必突破你胸口的护心咒,也能跟你结合的方法。要不是那只讨厌的小狗一直阻饶,本来小衍你回来的第一天,我就可以和小衍结合的……」
颙衍终于明白,那只叫鼓的狍兽三番两次攻击他的原因了。
服役地的妖神遵从的是土地神的精守,对鼓而言,被妖鬼寄生的土地神即使和妖鬼融为一体,但被寄生后的土地神仍然是土地神,因此那只狍仍然得听从他的号令。
而当已然和妖鬼融为一体的土地神,再寄生到稽古身上时,颙衍想那个狍兽恐怕十分困扰。土地神的精守没有消散,庙石也完好无缺,狍兽理应听从拥有土地神精守之人的命令。但一来那个狍兽又知道,土地神早已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所以狍兽才会警告他吧……颙衍想着,每回被那只大狗攻击,都是在他接近这间墓地里的小屋子时。那只狍兽查觉到妖鬼的意图,却又无法违抗拥有土地神精守的稽古,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来阻止妖鬼达成目的。
这么一想,每次稽古现身,鼓便逃之夭夭的原因,也就不难理解了。
「我并不想和你……结合。」颙衍说,唇角撇了一下,「如果你是美少年我可以考虑,但很可惜你们父子俩都不是。」
稽古的脸色忽然变了一下,变得既震惊又悲怆,完全一副自我感觉良好的人告白后被拒绝的表情。
但他很快又重振旗鼓,颙衍看他又伸手抚向自己的眼角。他下意识地闪了一下,但身体被固定在椅子上,怎么闪都有限,颙衍只得任由他猥亵自己的脸。
「反正小衍也快死了不是吗?那个提供给我摄影机的妖鬼全都跟我说了,你的心跳早已经停止了,只是靠着大寺的力量才能勉强活在阳世。」
稽古用一种劝说的语气道,颙衍浑身一颤。
「反正死都要死了,小衍这个人,很快在哪里都不存在了,与其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不如和我合而为一,成为一个全新的人,不是比消失更好吗?」
「才不是哪里都不存在了。」
稽古的话似乎触到颙衍心底某个点,颙衍吐了口长气。墓地里那幕浮上心头,想起方才那些围绕着他的小小烛光,颙衍的心中就一阵暖意。
「我有爱我的家人,有外婆、姨公、姨婆,也有土地庙里的朋友……还有我的学生,他们虽然顽皮又没卫生,但就算我死了,他们也会惦记着我。即使过了很多年以后,他们也会到我的坟上上香,在坟前说颙衍老师这个人的坏话。」
「这就是我,无论死着还是我着,我的家人、朋友、学生……在他们心里我是永远活着的,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和你这种到处寄生别人,却什么人也不是的妖鬼是不一样的,你懂吗?妖鬼『冉思』。」他唤着妖鬼的真名。
妖鬼『冉思』,颙衍回想着易术书上的说明,相传古代有对兄妹彼此相爱,却因为无法结合而双双自杀殉情。
后来这对兄妹被葬在村子两端的大树下,哥哥因为太过想念妹妹,就让自己和墓地上的树结为一体,树根横越过整座村庄,占据了整个村子,和妹妹墓地上的树结合在一块,而那棵树就是妖鬼的原形。
因思念而形成的妖鬼……虽然故事有点感伤,但颙衍看着把脸贴在他颊上的稽古,却无法感到丝毫同情。
寄生型的妖鬼,会逐渐侵蚀被寄生者的精守、和被寄生者融为一体。也因此这个妖鬼寄生在稽古的父亲后,实质上就变成了稽古的父亲,而再寄生在稽古身上后,也变成了稽古本人。
因此眼前这个男人,既是妖鬼,也是他的舅舅,也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哥。但换一种说法,也不是他们之中任何一个,只是融合了三种人格的不明聚合体。
……可惜他实在是太过心软。在听过外婆的话后,颙衍几乎已经确定,自己的表哥,早已不是原来那个表哥了。
这几天他几乎都在苦思救稽古的方法,就算是被妖鬼寄生,这两个人也算是他在世上硕果仅存的几个亲人。但舅舅就别说了,稽古被寄生算来也十多年了,早已积重难返,现在要超渡这个妖鬼也已然迟了。
他本来想先确保学生的安全,再慢慢向稽古摊牌的,用最没有痛苦的方式送他的表哥一程。毕竟稽古会变成这样,有一半是为了他的缘故,虽然对幼时的事情大多没有记忆了,颙衍心里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没想到净莲凋零的比想象中快,又出了芬妮那件意外,才会如此简单就着了这个妖鬼的道。
颙衍用两手在背后捏了几个易诀,感受体内精守的流动。用残余的净莲力量一拚的话,说不定还能和这个妖鬼同归于尽,颙衍想着。
只是这恐怕是最后一次了……原本净莲的效力就已经到了极限了,再动用一次易术下去,只怕不用妖鬼处决他,他自己就会因为体力用尽衰亡。
不过这还真是讽刺……他好不容易才有点求生意志的,果然人还是不能有非分之想哪,颙衍在心底苦笑着。如果是对付妖鬼而殉职,那些吵着要他「活下去」的人们,应该也会稍微释怀点吧?
现在只希望不要有哪个笨蛋看到录像,跑来玩什么英雄救美就好了,颙衍在心底祈祷着。特别是那只笨小鸟,希望他忙着回神山找他的心脏,没有时间打开他的计算机。
「和我不一样?」
有着稽古外貌的妖鬼似乎被颙衍的话刺激到,颙衍听他忽然轻笑了声,把手挪离了颙衍的颊。
颙衍本来以为他要脑羞成怒,因为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屋子后的铁柜前,拿出一把像是剃刀一般的事物来。颙衍心里紧了紧,生怕下一秒这个妖鬼就会拿刀割下他的舌头,但稽古什么也没做,只是用手抚着剃刀仿若新发于硎的刀刃。
「原来如此,归如的土地神,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他听见稽古又开口,嗓音变得低沉而讽刺,那是属于舅舅的语气。
「不知道……什么?」颙衍忍不住问了,虽然知道这很可能只是妖鬼在逗弄他。
「你不觉得奇怪吗?」
稽古重新在他身边坐下来,语气轻松,「我……阿守的哥哥被妖鬼寄生,是在『你』出生之前,阿守怀孕的时候。本来那个神格者挑中这间屋子,就是因为它世代积德,福泽足以和他相抗衡的缘故。」
「但如今正神堕落,这宅子的福德也会因此而阴损,按理说已不能和神格者的福泽较量,而你竟然没有被克死,仍然顺利被生下来了。」
稽古笑了声,「你这么聪明,难道没想到这一节吗,土地神?」
颙衍愣了愣。其实这个问题,颙衍在推敲整件事情时隐约也有想过,只是这问题背后的答案,或许是与自己关碍太深的缘故,颙衍下意识竟有些回避,因此没有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