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秉烛夜话 229 ...
-
「来吧,就让我们一起见证吧!各位妖神们,『最后的时刻』来临了……」
***
『……衍……』
『衍……小衍……』
『小衍……小衍……颙衍!』
颙衍蓦地睁开眼睛,听见有人在唤他的声音。
他张望了一下,发觉自己竟身处庖栖寺中,那个他和那个男人晨昏与共,养伤养了十年的处所。
成年出山以后,颙衍几乎就不曾回来过,这地方对他而言,就像个禁忌的封印一样,有个男孩把他十年的情感、十年的执着都封印在里头,并且誓言一生都不会再碰触。
颙衍动了下四肢,发现就连身体也变回十岁时的模样。庖栖寺里没有镜子,颙衍要打理自己时,都得到附近的甘露池旁。
他看着自己短小的五指和遽低的视线,心中迷惘,他记得自己前一刻应该是在田梗里的土地庙香享前。他因为力尽而昏迷,而在昏迷之前,他看见无数的枯枝,从他被妖鬼寄生的表哥胸口窜出,毫不留情地捆缚住他的四肢。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现在的他,应该不是死了,就是被搬到妖鬼的巢穴里吃了。
他在寺里走了一圈,那张冰凉如水的竹床、房梁下腐朽的观音像、同样由竹子搭成的桌椅、满架杂七杂八的书、唯一看起来像人类家具的铜水缸,还有恼人的、风抚过竹林时的沙沙声。一切都和颙衍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是谁……?」
颙衍蓦然回首,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竟站了另一个十岁男孩。
颙衍瞪大眼睛,这男孩的样貌和他是如此相似,同样的身高、同样短小的四肢,连发色也几无差异,还有完全一模一样的五官。若不是知道庖栖寺里没有镜子,颙衍还以为自己正在揽镜梳妆,而这男孩就是他镜里的样子。
男孩直视着颙衍,彷佛也在打量他,「你是谁……?」
颙衍有点嗫嚅,「呃……那你又是谁?」他反问。
男孩笑起来,笑得既清淡又温柔,「我是颙寿。」
男孩的回答让颙衍浑身一颤。是啊,他早该想到的,他曾经听尚融说过,他和他的父亲,这对大千世界里最般配的情侣头一回相遇,也是在这座庖栖寺里。
而那个时候颙寿还只有十岁,还是个小男孩。但尚融不知道是正太控还是怎样,从那时候就深深被颙寿所吸引,骚扰对方直到颙寿长大成人、不得不接受他为止。一直到颙寿成年出山,这对小情侣都是在这里滋生他们的爱苗。
颙衍被尚融带进庖栖寺养伤时,刚好也是十岁,而出山那天是他二十岁生日。现在想起来,这一切对尚融而言,简直就像是历史重演一样。
差别只在前一次,男孩和神兽成了彼此誓言的爱侣。而这一次,什么也没有发生。
颙衍虽然不愿意,但在他刚出山的那段日子里,常会无法克制地想,他和颙寿究竟有什么不一样。比起颙寿,他究竟少了什么地方。
为什么颙寿有的,他总是没有。颙寿得到的,他永远也得不到。
颙衍看着眼前这个自称颙寿的男孩,「我……叫颙衍。」他说。
男孩歪了下头,好像对颙衍的自我介绍深感不解。
『不,你不是颙衍。』男孩摇了摇头。颙衍一怔,他本能地想要反驳,却不知为何心底一阵慌乱。而男孩抢在他之前开口了,笑靥如旭日:
『你是颙寿。』
颙衍怔住了,「不,我怎么会是颙寿,你才是颙寿……」
『我是颙寿,你也是颙寿啊。』眼前的男孩笑起来。
颙衍愣在那里,他发现庖栖寺的景象忽然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两人脚下站立着的地板。他看见男孩对他伸出了手,两人的身体竟开始发光,男孩的身上幻化出无数灿烂的光点,彷佛烛光一般,在男孩周身闪烁着。
颙衍发现,原本盘踞在他体内的烛光,竟开始一盏盏逸往男孩身上,钻入男孩的体内。而于此同时,男孩的面容逐渐变了,身高抽长、四肢变得健壮,长出了胡子和体毛,成长为人们所谓的男人。
而颙衍也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开始消融崩解,烛光带走了他的躯体、带走了他的意识和思考能力,同时也带走了原本属于他的立足之地。
他的存在,就此消失了。
***
『小衍……小衍!』
唤声再一次贯入颙衍的耳际。颙衍再次张开眼睛,从恶梦中惊醒,首先看见的是架在眼前的摄影镜头。
他晃了晃脑袋,脑子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只觉额角全是恶梦后留下的冷汗。跟着一阵阵剧痛感从身上传来。被狍兽抓伤的肩膀、被那些不知道是枯枝还是触手的东西洞穿的伤口……所有的痛楚一齐袭上身来。
虽然颙衍自忖是天下第一的耐痛高手,这种感觉还是很不好受。
他偏过头去闷哼一声,发现眼前的摄影镜头「机」地一声,跟着他的动作运转起来。
颙衍很快注意到他被束缚着的身体。他的脚上缠着铁链一般的东西,而两手则被铐在椅背后,手铐的链子和脚镣的链子中段还连在一块,这让颙衍不得不微仰起脖子,才能让绷得酸疼的手臂好过一点。
身体凉飕飕的,让他不用看就知道自己肯定被扒光了。他不禁庆幸,好在那个妖鬼还算有良心,有留条内裤给他,小小衍有防护的感觉果然是比较安心一点。
他听见有什么人走近的声音,颙衍持续仰着脖子。直到那个人迟疑了半晌,缓步靠到他的身边。
「有必要这个样子吗……?」颙衍抢在那个人之前说话了,「需要我的精守的话,把我吃了不就得了?有必要搞得像是什么情趣影片的拍片现场吗?」
他忍不住抱怨着。
「妖鬼,不,稽古……啧,这样叫也不大正确,你们寄生来寄生去,我都快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才对了。不过如果算先来后到的话,还是称呼你为前任土地神……我名义上的舅舅,比较正确吧?」
颙衍说着,发觉自己的话成功地让来人顿了一下。
他感觉那人坐到一旁另一张铁椅上,镜头随即机地一声往左挪,特写在颙衍的脸上,似乎是刻意不打算拍到颙衍以外的人。
「你现在说的话,全国各地妖神都听得见,还是谨慎点比较好哪……归如的土地神。」
颙衍感觉有什么像枯枝一样的东西,从他的脚踝卷上来,慢慢挪上他的胸膛,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和那张他不想面对的脸对视。
颙衍看着那张属于稽古、但眼神很明显已然改变的脸,表情越发无奈起来。
「……我的学生们呢?」他沉着嗓子问。
「稽古那孩子……不,『我』觉得还是把她们安全送回去比较好,以免太快有人来找你那就不好了。『我』跟你的学生们说,你有急事先走了,不能陪他们毕业旅行到最后。在那两个小女生醒来之前,我想你的学生是不会知道真相的。」
「稽古」老实地说。颙衍看着这个有个自己青梅竹马表哥外貌的男人,他已不再遮掩自己的胸口,就在本该是心脏的位置,那个塞满肉芽的空洞里,窜出无数大树根茎一般的事物,在颙衍周身缠绕着、蠕动着。
颙衍沉默了一下子。「这个摄影机是怎么回事……?」他奋力挪了下下颚。
「稽古」笑笑,「有个人……应该是妖鬼,说要帮助我,把你和你的学生引来时守庄,让我省去不少力气。但条件是在我对你做我想做的事情时,在这里架他指定的摄影机,好像会在网络上同步播放什么的,我同意了。这对我而言没什么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