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燭夜話：尚融之章》吐維

56、秉烛夜话 228

　　「老爷子他、狍王陛下他……今天早上，在翠雨台寿终正寝了。」

　　＊＊＊

　　竟陵在归如土地庙前化回了人形。

　　他在落地前就觉得奇怪，原因是庙里的安斗灯几乎全灭了，只剩下一盏在庙门前茍颜残喘地明灭着。

　　安斗灯是颙衍以他正神的法力点燃的。如果说颙衍的心脏出问题，是在两周之前，那这两周庙里的安斗灯运作依旧，显然就算颙衍的生命力衰弱，只要精守还在，就不会影响安斗灯的力量。

　　但现在连安斗灯都不亮了，整个土地庙前漆黑一片。

　　竟陵本来是想先回来找忌离，问问他知不知道钩吾谷的位置在哪里，他认定尚融肯定是回钩吾谷去，为颙衍的心脏想办法。而竟陵无法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地继续他的毕业旅行。

　　但忌离似乎也不在庙里，至少竟陵感觉不到任何属于妖神精守的存在。

　　他走进交谊厅，开了大灯，土地庙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墙上的钟指着半夜十二点四十五分，再十五分钟就是子时将尽，忌离并没有得到大寺许可，就算是寂寞难耐跑去夜店鬼混，现在都应该要回来土地庙了才对。

　　交谊厅的桌上摆着一抬笔记本电脑，竟陵认出那应该是忌离的。计算机屏幕闪着幽微的光芒，停在他熟悉的灵异版聊天室的画面上。

　　竟陵走到计算机前，想伸手触碰键盘时，土地庙门却忽然传来轰然一声，惊得竟陵差点从桌边跳起来。

　　「什么人？」竟陵厉声警告，桃木剑横在胸前，鹄火已蓄势待发。

　　来人把土地庙门整个激飞出去，竟陵的鹄火才卷向玄关，就看见两道水柱从门外袭卷而来，和无坚不催的紫色鹄火撞击在一起，遭殃的是土地庙门，顿时玄关被这两股力量炸成了一片残骸。

　　「小太鹄……？」

　　而拜此冲突之赐，竟陵也看清楚来的人是谁了。他看见忌离同样赤裸着身躯站在门口。似乎刚化回人形，忌离的身上还满是淋漓的水珠，头发也湿漉漉的。

　　而站在忌离身后，高大的身影扶着忌离腰际，一脸错愕的不是别人，正是竟陵打算兴师问罪的对象，兽族的王子尚融。

　　而这个神兽的模样也令他吃惊。竟陵看他上半身没穿衣服，下半身的牛仔裤已经碎成破片，只里头的花内裤勉强看得出原本的模样，那张俊脸上满是媒灰泥土，好像刚从什么地方逃难出来一样。

　　更令人吃惊的是，尚融的一边手臂竟然是空的，像被什么人硬生生折断一样。虽然伤口已经收口了，但看上去还是教人触目惊心。

　　「小太鹄，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不是和小衍他们去毕业旅行吗？」

　　尚融看他的眼神同样吃惊，他皱起眉头，「还有你为什么没穿衣服？在土地庙里，至少该有个人类的样子。」

　　「……你们两个有资格说我吗？是说你们又回来这里做什么？」

　　竟陵没好气地说着，自从在Lodus前跟这位兽族王子呛声过后，两个人的关系就一直有些紧张，只是看在颙衍的面上不至于撕破脸。

　　竟陵从角落的衣柜里抽了两件便服套上，就听见尚融说：「离得在子时之前回来一趟，否则会触动戒律钟，我并不想惊动大寺。还有我正想去找小衍，我得尽快带他回去钩吾谷，你知道他们在哪里毕业旅行的话，就带路。」

　　竟陵心中一动，刚想询问关于颙衍心脏的事，就听见交谊厅桌上的计算机「滴」的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被点开的声音。

　　不只是桌上的计算机，尚融背在身上的行囊也忽然传出电子音。尚融皱了下眉，在行囊里掏摸一阵，拿出了他的iPhone来。忌离也坐到计算机前，竟陵凑过去计算机旁，看见屏幕上跳出一则讯息，似乎是从BBS上传来的：

　　『RedOrphan想与你水球，是否接受？ Yes or No』

　　忌离看了竟陵一眼，前者的表情难得有些紧张，竟陵问道：「怎么了？不打开来看看吗？」忌离才迟疑地打了个『Y』。对方立即丢了水球过来，但却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行像是什么Youtube的网址。

　　「小心，搞不好是病毒。」竟陵在一旁警告着。忌离回头看了尚融一眼，这才移动鼠标点了下去。

　　「这是……什么东西？」

　　竟陵听见一旁的尚融问，显然尚融也收到了同样的东西。网址里果然是影片，而且是实时的那种，竟陵在影片上方看见了时间轴，这在某些Live的节目，例如跨年晚会节目放送或是运动类型比赛时会使用，但通常都会因为流量塞爆而看到一半就掉线。

　　竟陵和忌离都睁大眼睛看着影片里的画面。时间轴显示是七月十六日的晚间十二点五十九分，正是现在。而画面一开始相当模糊，只隐约传出几声杂音。

　　忌离移动鼠标，把音量轴开到最大，影片又传了一阵子杂音，然后就是对竟陵而言并不陌生的嗓音。

　　「各位亲爱的兽身神们，晚安。」

　　竟陵神色一紧，三个人中只有他听过这个嗓音。那是在归如高中跳楼事件中，那个差点杀了知诚的妖鬼，也是被颙衍一招吻功逼得不得不现出原形的少年，竟陵记得颙衍叫他壁丹，虽然这很可能并非他的真实身分。

　　但影片中的嗓音很快又转变了，变成女孩子的声音，竟陵认出那是曾经的拳社成员，那个叫织菊的咏春拳高手。

　　「我很想先自我介绍一番，但是很遗憾的，连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谁。那不如就用大家比较熟悉的称法，叫我RedOrphan吧！『红色的孤儿』，是不是很好记呢？」

　　影片中的声音咯咯笑着，说话织菊的声音又变了，变成竟陵不认得的嗓音。这妖鬼就像是没有自己的声音般，在各种人物的声音间悠游自如：

　　「很荣幸能以这样的方式和大家见面，能够走到这一步，真是花了不少心力呢！我不得不感谢许多妖神朋友的通力合作，特别是东部这一带的妖神们，辛苦你们了，你们自由的时刻很快就来临了。」

　　「而在其他土地庙里戴罪服役的妖神们，你们也不要担心，你们的机会很快就会来临。那些欺压你们的土地神，很快就会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现在佼幸遇到良善土地神的妖神们哪，你们也不要觉得庆幸。别忘了土地神终究是人类，人类是有天年的。等到这位好土地神死了，接下来你们的命运会是怎么样？会被送到什么地方去呢？要是下一个土地神，是个恶心的变态正太控呢？」

　　影片里的声音咯咯笑了一阵。

　　「只要你们身上的莲印还存在的一日，这样的恐惧就会一直伴随着你们。直到你们的天年也走尽为止。」

　　竟陵和忌离都颤了一下，这话无益戳中他们心底最深的恐惧。

　　在喜欢上颙衍前，竟陵无法否认自己曾想过，颙衍死后，他将何去何从的问题。

　　每次想起，竟陵就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一片茫然。彷佛走在一条永远不会终止的隧道里，就连隧道彼端有没有出口都不知道。

　　「就连你们之中最尊贵的几位，也都逃脱不了那样的命运。」

　　「例如现在在归如土地庙服役的几位妖神，一位是太鹄的前鹄子，只因为子时不归，就被大寺残忍地剥夺了精守。」

　　「而另一位，贵为西海主人的亲弟弟，未来水族的统领者，却一样被困在那个小小的土地庙里。大寺还不放过他，为此还给他下降头，让这位水族的继承人失控爆走，好让他在不小心杀伤人命后，有借口将他除去。」

　　听到自己被提及，忌离和竟陵略吃了一惊。这影片显然是同时发送给许多人，竟陵知道现在不少妖神都挺先进的，特别是他们这些混入人类族群中的妖神，不少都活得比人类还要像人类。

　　果然影片下方已经整片都是不知从哪来的网络留言：「这是什么东西？实境秀吗？」、「东部的妖神们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好像跟那个太鹄上过床耶！」

　　「就连兽族最尊敬的王子，大家都认识的、那位大狍陛下的亲生儿子，都被大寺以情人为要挟，烙上了屈辱的莲印，栓上绳锁关在小小土地庙里。连心脏都被迫分给那个土地神，成为连化形也办不到的废人。」

　　竟陵看尚融也愕了下，嘴唇抿成一线，似乎对那个人说的话颇不以为然。土地庙里的人都静静的，听着影片里的嗓音继续说下去。

　　「尊贵的兽身神们哪！你们拥有远比人类长远的寿命与强大的实力。但那些羸弱的土地神，仅仅是仗着大寺的任命，便狐假虎威，把你们的尊严踩在脚底，大寺却对这样的情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那些残忍的行径在眼皮底下发生。」

　　「但是从今天开始，你们无需再忍耐了！大寺即将有新的风貌，而从今以后，不再是那些人类审判犯罪的妖神，妖神反过来审判人类的时候到来了。」

　　影片里的声音变得柔而爽朗，竟陵皱了下眉，他隐约认得那个声音，那是他们毕业旅行时下榻的民宿小老板，那个叫稽古的人的声音。

　　「为了增添大家的信心，我为大家准备了一场余兴节目。大家都知道，全台湾最强大、最受关注的土地庙，莫过于归如土地庙了。」

　　「因此做为我们旧时代的丧钟、新时代的开幕典礼，我为大家请来了归如土地庙现任的土地神。各位妖神们请看看，就连如此强大的土地神，也要在我们齐力同心之下，即将被处刑了。大寺，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那个声音又咯咯笑起来，竟陵从沙发上缓缓站了起来，盯着计算机屏幕中的景象。

　　「不会吧……」他唇瓣发颤。

　　「吶，对吧，颙衍老师？节目就要开始了，你不睁开眼睛来，和你钟爱的那些妖神朋友们打个招呼吗？」

　　竟陵瞪大了眼睛，影片里的画面似乎还在对焦聚，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影片里先是出现一个人。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被绑在一张简陋的铁椅上，两腿被大大地撑开，分别锁在两旁的椅脚上，两手则似乎被铐在身后。全身上下衣物已被扒光，只下身还穿着一条四角裤，男人算得上结实的身躯完全坦露出来。

　　他似乎还昏迷着，背景是个小仓库之类的地方，却无法凭画面推断出来是在那里。

　　男人有着一头鸟窝似的乱发、满下巴的胡碴。摄影机似乎就架在男人正前方，把那张算得上俊俏的五官拍得十分清晰。

　　「衍……」竟陵首先唤出影片中人的名字，脑子一下子空白如纸。

　　他听见旁边传来机壳被捏扁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兽族的王子用仅存的单手握紧手里的iPhone，直到他发出临死前的哀鸣。

　　「来吧，就让我们一起见证吧！各位妖神们，『最后的时刻』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