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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秉烛夜话 2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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颙衍忽然开口,他声音是如此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问题。
稽古怔了下,但颙衍没有忽略他眼角一丝异样,「什么?小衍,你在说什……」
「我问你杀了几个土地神,唔,正确来讲不该是『杀』,你只是夺取他们的精守。」
颙衍像是在自我整理般,扶着被狍兽抓伤的肩膀说:
「你的做法一贯如此,找上有妖神服役的土地庙,告诉那里的妖神,你有方法让他们的土地神精守混浊。前提是那些妖神要提供给你接近庙享的机会。而在土地神堕落成妖鬼之后,妖神就能够理所当然地叛变,杀死土地神,夺取那些土地神的精守。」
颙衍直视着稽古的胸口。
「看样子不只一、两个而已……这地方的阴气如此之重,恐怕整个东部的正神都被你处理得差不多了。我真该早一点查觉的,只是在听见赤仲的说法以前,我也不能确定就是你本人,稽古。」
稽古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惊惶,看着颙衍的眼神就像是他疯了一样。
「你在说什么啊……小衍?什么土地神?什么精守?小衍,你是生病了吗……?」
稽古一边说,一边还当真靠近颙衍,似乎想摸他的额头。颙衍退开一步,他看了眼一旁的桃惜她们,狍血似乎生效了,桃惜和芬妮脸上的黑气已然逐渐褪去,颙衍不禁松了口气,回过头来警戒地望着稽古。
「你已经不是原来的稽古了……应该说,你还是『稽古』这个人没有错,但你的身上,融合了其他妖鬼的精守,所谓的『寄生』就是指你这种型态的妖鬼。」
颙衍深吸了口气说,发现稽古总算安静下来。
「我早该查觉到的……寄生型的妖鬼,和拟态的妖鬼、或最初阶的潜形妖鬼都不同,是妖鬼混入人群中的最高级型态。他会进入一个人类的身体,和那个人类共存,然后渐渐影响那个人类的精守。」
「不只是精守,包括那个人的性格、谈吐、心性和思考逻辑,就像被白蚁蛀蚀的木头房屋一样,外观看起来好好的,但里头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
颙衍撇了下唇,「因为寄生型妖鬼影响人的方式,和我认识的一个混账有点像,所以我一开始有点被误导,才会想错了地方。否则应该早一点发现才对。」
颙衍看稽古的表情忽然变得微妙,感觉像是感伤,却又像是怜悯什么似的。而这样的表情竟似冲着他而来。
「寄生型的妖鬼几乎没有弱点。现在的你,要说你还是『稽古』,也并无不可。」
颙衍冷静地说着。
「拟态的话还有『不可能完全相同』的破绽在,但寄生没有,他会和那个被寄生者融为一体。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也因此就算是修行者,遇上了寄生型的妖鬼,有时也查觉不出灵元有异常,因为他感觉到的是那个被寄生者原本的灵元。」
「这也是我和你相处那么久,虽然觉得你奇怪,和以前有那么点不同,但还是摸不透你真实身分的原因。而寄生型的妖鬼唯一的缺陷在于……」
颙衍停下了踏步的动作,在稽古的东南方立定,他又掐破一次指尖,但睡意一阵阵涌上脑海,简直像在脑里弥漫起大雾一样。
颙衍咬住牙,知道自己的机会不多了。
「他们唯一的缺陷在于,他必定得寄寓在被寄生者的某个部位上,有时候是手脚、有时是五官,那还算好辨认的,但很多时候是寄生在内脏器官上,外表几乎完全看不出。」
稽古总算开口了,眼神仍然充满怜悯,「小衍……」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快哭出来一样,颙衍看他依然没有任何防备,即使他设下的阵法已将他团团包围。只要他动一个易诀,大火就会把他的肉身烧灭。
「妖鬼寄生在你的哪个部位,我想也不用我特别说明了,我在时守庄问你时,你应该就心里有数了,稽古。明明是去溪边、海边,却不愿意露出上半身的原因……」
稽古踏前一步,颙衍随即捏动易诀,稽古的身前身后随即窜起大火。但颙衍毕竟心还是软了,火到了稽古周身即冉冉漫灭,没有致他于死命。那身陈旧的汗衫却被烧得碎碎片片,露出颙衍久未拜见的结实胸膛来。
颙衍不禁吃了一惊,因为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中还惊人。
稽古那片赤裸的胸膛上,接近心口的位置,完全是空洞的,就像什么人凭空把那里的肉挖开一样,原本该在那里的脏器全都不见了。而从黑洞之中透出几丝像是肉芽一般的似乎,在洞中蠕动着,彷佛随时都要冲破稽古的胸膛倾朝而出。
颙衍怔了好一阵子,等查觉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稽古的背后忽然突出无数像是枯枝的事物,像颙衍幼时看过的一样,但这回伸向的却是颙衍的胸口。在他来得及捏下一个易诀之前,像锐利的箭矢一样贯穿了他。
「唔……!」
无数的枯枝穿过颙衍的身体。颙衍才发觉那些东西不是普通的树枝,而是像活物一样,一根根全是热腾腾的血肉之躯,就像是仿成枯枝的小手臂。疼痛感淹没了颙衍的身躯,那些枯枝还不肯放过他,把颙衍半只手臂钉实在地上,颙衍顿时连捏诀都没有办法。
他感觉稽古朝自己走过来,颙衍在他脸上看到两行泪光,这男人竟似哭了起来。而更强烈的睡意袭上脑海,颙衍咬住下唇,咬得唇齿淌血,但无助于逐渐消逝的体力。
「小衍,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非得这样子不可……」
他隐约看见稽古朝他蹲下来,两手捧住他的颊,哭得连嗓音都抽咽着。
「我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我还想着要让小衍也和我一样,和我们……和我融我一体,这样子我们就能永远都不分开了。但是小衍的胸口有讨厌的护心咒,我试了很多次,都没有办法突破……」
他感觉稽古搂住了他的腰,把他的头搁在他的肩上,像是拥住情人一般,他的腰还在隐隐作疼。而稽古把掌心搁上他的额发,像在珍惜什么宝贝似地轻抚着。
「小衍……我不想伤害你,我真的不想伤害你……」
稽古痛惜的声音回荡在耳际。颙衍松下最后捏着的易诀,挣扎着吐出一句,「你……要是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就好好地……把我的学生……」
黑暗袭上颙衍的脑海,稽古的哭脸在眼前霎地模糊起来。而颙衍只听见飘散在耳际,彷佛从许久以前,就留在他记忆里的那句话:
「你放心,你一定会平安无事的,你放心,小衍……」
***
赤仲往树丛后一缩,躲避经过的兽族人群。
他冒险潜回钩吾谷,无非是想找狍王说两句话,自从听尚融说是神农要他回来找狍王要心脏后,赤仲心中便一直惴惴不安着。即使知道自己已不受欢迎,赤仲还是觉得自己有义务回来他的故乡一趟,至少见见他曾经的王。
他保持伪形的状态,下腹部受伤的地方还在一阵一阵发疼。尚延放走他之后,几只夜魅在他出谷时追上来,其中一只在他腹部上捅了一刀,如果不是魈虎天生善跑,只怕他现在已经葬身在故乡了。
他在树丛里潜行一阵,然而他才刚回来谷内,就发觉情势似乎有些不对劲。许多族人在通往翠雨台的路上奔走,也有不少族人以人形的姿态交头接耳。
赤仲直觉谷里发生了大事。他方才在谷口时就逮住一个少年问了,知道有个水妖闯进谷里来,救走了兽族的王子尚融。
但现在族人们谈论的似乎不是此事。赤仲看不少人低声细语,几个妇女聚成一团,人人脸上都充斥着悲凄担忧之色。
「狍王陛下他……」
「老爷子……怎么会这么突然……」
「好像就在那个水妖闯进来之后……所以接下来果然是延大人吗……」
赤仲看见远远有个高头大马的族人朝这里跑过来,是当时追捕他的族人其中之一,忙往树丛后一缩。
然而他似乎无暇顾及赤仲,他在一只狸虎模样的族人前站定,两个人谈论了一阵子,俱都神色凝重,化成伪形往翠雨台的方向去了。
赤仲再也忍耐不住,他拉住一个兽族妇人,在对方惊诧的神色中化作人形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大家脸色这么难看?」
妇人似乎没有认出赤仲,赤仲看她眼眶发红,在他面前缓缓垂下了头。
「老爷子他、狍王陛下他……今天早上,在翠雨台寿终正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