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燭夜話：尚融之章》吐維

52、秉烛夜话 226

　　他用尽声量大吼着。但芬妮看起来像是吓呆了，桃惜站起来拉住她的手，她也没有反应。她的眼睛全定在黑暗之中那只庞然大物身上，虬结的黑毛、血红色的恐怖眼睛，正是颙衍来这里第一天就邂逅的那只狍兽。

　　「快跑！」颙衍又吼了一次，急奔同时伸手到西装外套中，抽出了四枚符箓。

　　「甲子、癸卯、丙巳……」他也不顾让学生看见他施术了，四枚符箓起手扔往狍兽四角，想先用术场将敌人困住。

　　然而那只狍兽这回比他判断的还要敏捷，或许是吃过一次亏的缘故，颙衍只听得见扑天盖地的闷吼声，下一秒整个身躯就被扑倒在地，剩下的符录也被激得离手，散到了一旁的田梗里。

　　「老师——！」

　　颙衍听见桃惜又叫了一声，他想出声让她们快跑，但狍兽的爪子扎进颙衍的肩头，鲜血汩汩地渗出，痛得颙衍一时噤了声。

　　而且狍兽的毒雾就缭绕在颙衍的鼻尖前，颙衍只能屏住了呼吸，和这只来路不明的大狍四目交投。

　　「你是……『鼓』吗？」

　　颙衍用嘶哑的嗓音唤了声。那只狍兽似乎顿了下，颙衍从他的眼神里，看到某种可以说是困惑的神情。

　　「我……不想伤害你，我知道你也不打算伤我，我知道你不喜欢人类，如果我没判断错误的话，我身上应该也有你主人讨厌的气味。但我的学生在这里，她们对我而言很重要，所以，可以请你……」

　　颙衍才交涉到一半，只听狍兽忽然身子一颤，像是吃痛一般，仰天发出一声凄惨的低鸣。

　　他的爪子略离开颙衍，颙衍才看清狍兽的身上，不知何时插进了一根锐利的树枝，黑色的血从狍兽腹部涌出。

　　而攻击狍兽的不是别人，颙衍朦胧中朝狍兽身后一看，桃惜已然拔掉黑框眼镜，喘息地守在跪地不起的芬妮身前，那双毫无遮蔽的眼睛正怯懦但坚定地瞪着那只狍兽。她手上拿着另一只树枝，颙衍感觉得到上头有属于妖鬼的灵元缠绕。

　　「糟了……」

　　狍兽受到攻击，很快转移了目标，他低吼着扒了扒身前的泥地。桃惜的手还在颤抖，狍兽便凌空朝那个娇小的女孩子扑了过去。

　　「桃惜，禹步！」颙衍吼着。

　　桃惜怔了下，颙衍看她的眼睛微微动了下，在狍兽的爪子扫中她脑袋之前一步斜踏，险险避了开去。

　　虽然避得如此巧妙，桃惜本人似乎还反应不过来，颙衍吐了口气，「无论妖神和妖鬼，对敌时脚下先踏禹步，这是实战的基本……我猜得没错，你母亲的鬼眼除了灵元以外，也同时把她的知识传承给你了，鬼子桃惜。」

　　和如此庞大的恶兽贴身而战，桃惜自己也惊出了一身冷汗，但她仍不敢擅离芬妮身边。颙衍不禁佩服起这个女孩子的胆识来，一般人就算维护自己的朋友，初次见到这种阵仗，普通十七岁女孩子恐怕早就吓昏了过去。

　　「老师……平常都是面对这种东西吗……」他隐约听见桃惜喃喃说着。

　　狍兽吃了一次亏，返过身又卷土重来。这回不等颙衍指示，桃惜连三步斜身向前，枢、璇、玑三位踏定，对准狍兽的侧身又是一根树枝到底。顿时野兽的怒吼响彻了田梗，但桃惜也被狍兽负伤时一震之力震得滚了开去，半跪倒在芬妮身边的田梗里。

　　「小桃……」芬妮浑身颤抖，那双异色瞳满是彷徨。

　　颙衍知道对没有灵能力的人而言，连妖神的形体都未必能够准确捕捉。但这两个小女生之前多半经历过什么，芬妮虽然害怕，竟也没有拔腿就跑，只是用一种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为他奋战的好友。

　　「桃惜，攻击他的气海，那里有精守。」

　　颙衍沉声说道，对上桃惜立持镇定的目光。

　　「啧……本来我是很不愿意教你这些的，不过看来是没办法了，妳注定是要一脚踏到这边的世界来。」

　　颙衍撩了下额发，又吐了口气，「每个妖神的精守位置不尽相同，特别是兽形的时候，你的鬼眼应该看得到才对。精守的位置、精守的清澄度，交战之初就要确认清楚，那会影响你的战略。」

　　「精守……是指那个，像烛光一样，暖暖的感觉很舒服东西吗……？」

　　桃惜眨着眼睛问，颙衍点了点头，「就是那个。你看见的是属于妖神的精守，如果是妖鬼，精守给人的感觉就不会那么舒服……小心，班长！」

　　颙衍忽然吼着，原因是那只狍兽忽然伏低身子，以陆兽独有的高速朝桃惜冲过来。桃惜还来不及踏出下一步，便被狍兽卷起的劲气冲倒，摔在芬妮的身上。

　　「可恶……」颙衍一边说一边两手捏诀，想不论如何先用易术阻一阻这只不分青红皂白的狍兽。但终究慢了一步，桃惜踉跄地从泥地里站起，正摸索地想从地上再拾起残枝应敌，但狍兽很快查觉她的意图，回过头来张大了血盆大口。

　　「等一下，不要——班长！」

　　颙衍急吼着，但已经来不及了。桃惜本能地向后移开，但狍兽从鼻尖喷出的黑雾扑天盖地而来，颙衍只听见他的两个学生闷哼一声，双双陪倒在狍兽漆黑的毒雾中。

　　「上九，火动而上，焚如弃如！」

　　炽热的火光从田梗两端卷上天际，烧灼着狍兽的身躯，逼得他低吼着退了两步。颙衍也顾不得会被背后偷袭了，着急地奔向他的两个学生，只见桃惜已然昏迷了过去，首当其冲的她眉间唇上全是骇人的黑色，显然中毒不轻。

　　而被她护在身后的芬妮也好不到哪去，印堂一片黑气弥漫，两个女孩子右手还紧紧相握着，颙衍看桃惜还勉强睁开一丝眼线。

　　「老师……阿芬……她……」但终究是敌不过狍兽剧毒，呻吟了一声晕了过去。

　　颙衍又悔又急，鬼子再怎么强悍，也不该让自己的学生去对抗狍兽这种等级的妖神啊！颙衍连肠子都悔作一团。他看着黑气在桃惜脖颈上扩散，知道再过不了一时半刻，这女孩子就会因为剧毒侵体而死，头一次在实战中慌得连指尖颤抖起来。

　　他忙扑到刚才狍兽站着的地方，桃惜刚才拿来攻击狍兽的残枝还落在那里。颙衍忙拿了跪在桃惜身畔，托住她的头颈，把树枝上残余的黑色鲜血滴进她的唇里。狍兽的剧毒只有该狍兽本身的血可以救治，颙衍现在也只能孤注一掷。

　　他喂完桃惜，又把芬妮托起来如法炮制。只觉狍兽的气息又笼罩而来，颙衍微一咬牙，正想起身来应敌，远方却忽然传来熟悉的呼声：

　　「小衍……？小衍！」

　　远颙衍一惊，他抬起头来，发现远方有个人影朝这里奔过来，边跑还边朝他挥着手，正是稽古。

　　稽古似乎没看见狍兽般，但狍兽听见稽古接近，颙衍看那双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之色。牠退了两步，朝着稽古的方向睨了一眼，随即钻进了田梗深处，往黑暗的那头消失无踪。

　　「小衍？你在这里干什么？啊……你和学生出来夜游吗？」

　　稽古用一贯笑意盎然的声音接近他。见颙衍表情警戒地挡到两个昏迷的学生之前，又笑起来，「怎么了，你们该不会是累了，在田梗里睡起来了吧？那怎么行呢？这样会感冒的。来，小衍，我帮你，我们把这她们背回时守庄……」

　　「你杀掉了几个？」

　　颙衍忽然开口，他声音是如此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