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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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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宁逢春兴高采烈地归来。把仇翠胡搅蛮缠的事,隐瞒着蔡保没说。只说对方怎么高兴地答应
了,共同商量着要尽快办事。
蔡保眨巴着眼睛,笑眯眯地摇着头不相信。
四嫂在一旁敲边鼓说:
“你石匠哥那本事,十里八里谁能比。你这屁大个事儿算个啥。她仇翠嘴再谗火(厉害),
利嘴鬼见了阎王爷,还不就哑巴了。你只管把心放进肚子里,等着当你的新郎官儿吧。”听了这
翻话,蔡保才半信半疑地走开了。
宁逢春又叫来村里的热心肠孙二狗,一五一十,如此这般地叮咛了一番。
他们把庚帖送给阴阳先生,择了个黄道吉日。日子选在正月初九。又把消息暗里通报给仇老汉,
得到老汉的应允。就这样,宁逢春的周密谋划开始了。
正月初九这天,他和二狗带着一帮人,抬着花轿,新郎官蔡保披红插花,骑着高头大马,敲
锣打鼓,龟兹乐人吹吹打打,来仇家庄迎亲。迎亲队伍来到仇家庄,没有进仇家门。首先敲打着
锣鼓,游遍了村子的大街小巷,然后来到仇家附近停下。一个劲儿地在哪里敲打着的锣鼓。适逢
年关当口,许多人都以为是在联络村庄,要耍社火。一街两行,人山人海,前来观看 。仇翠也
跑出门来,挤进人窝里看热闹。锣鼓一个劲地敲个不停。
突然,宁逢春、孙二狗领着蔡保进了仇家。见到二老,宁逢春高喊:
“拜老泰山。跪!给岳父岳母大人行大礼,磕头!”
蔡保遵照司仪口令爬在地上磕头。才磕了一个头,正要磕第二个,仇翠气冲冲奔进来,照着
跪在地上的蔡保就是一脚,把蔡保踢了个仰面朝天。她嘴里不住点地臭骂:
“呸!钻过肉架子吃豆腐---瞎了眼的狗。谁是你岳父岳母?……”
门外的锣鼓一直在不停点地敲着。
宁逢春把头一摆,吆喝一声:
“动手!”
孙二狗和两个小伙蜂拥而上,无容分说,给她戴花、穿衣。她抡胳膊蹬腿,闹火得蛮欢,既
没法儿穿衣,也不能戴花。对她这番闹腾,宁逢春早就料定,只见他把举起手一摆,又上去两个
五大三粗的媳妇,一个抱住仇翠,一个抓住她的胳膊,强硬给她穿上衣服,还用一条红帕子将她
双手背绑,硬给头上插红花,顶红盖头。身上披着红兜蓬,遮盖着被捆绑的真像。二话不说,由
这两个女人架着出门去。她昂首挺胸,活像被绑赴刑场执行枪决的勇士,一个劲儿地骂个不停:
“狗日的,流氓!恶棍!土匪……晴天白日抢人……”这骂声,早被高亢的锣鼓淹没。
小伙们七手八脚,把她强制塞进轿里弄牢,抬着就跑。轿子,锣鼓,龟兹乐人刚一起营,噼,噼、
啪啪的鞭炮声大作。
宁逢春袖筒里的胡桃枣,撒网般地摔出去,喊:
“乡党爷儿们听了!仇家嫁女,蔡家娶媳,仇蔡两家从今往后成了儿女亲家。感谢乡党邻里,
前来贺喜。感谢了!告辞,告辞!”说着向四面作揖行礼。拨开弯腰拣胡桃和枣的孩子。大步流星
地朝前走去。
且说这仇翠性子也真刚烈,在轿子里骂了一路。轿子抬到蔡家门口,按习俗,男方的舅舅要
把新媳从轿里抱下来。这仇翠在出轿刹那,竟然在蔡保舅舅肩头咬了一口。痛得他大叫失声,重
重地把她摔在地上。她,又被人架起来强行婚礼。来到火盆跟前,不是跨过去,而是‘哐当’一
脚,将它踢飞。盖头早被抡得不见影儿了。整个拜堂,都是被人压着肩膀下跪拜,按着脑袋行
礼。最后一项程序是新郎抬起一只腿,从新娘头顶跨过去。据说,这样做,在以后生活中,妻子
就会服贴于丈夫,严守‘三从四德’。这一动作,有个俗名‘跷尿骚’,蔡保在跷尿臊时,由于
自己尺码不够(个儿低),沿上炕头,站在炕边上完成。他的一只腿刚举到仇翠头顶,被她蹦起
一撞,蔡保一个勾子墩儿摔落地上,差点没把屁股摔成八瓣。结婚典礼从前至后,都是你撕我
扯,嘈嘈嚷嚷。像打架般地拜堂。
总算进了洞房。闹房其间,骂声、笑声,变脸、红脸,绳缠、索绑,酸浑交加,笑语不喋,
欢声鼎沸。她的那些性子和臭骂,也难得“红杏出墙”。
闹洞房的人一走,没遮挡了。绵软的蔡保那是她的对手,她闹腾得死去活来,撕破新被窝,
把里面寓意为‘早早立子’的‘红枣、栗子’全撒在地上,边骂边踩:
“把你踩成碎渣渣儿,碾成碎沫沫儿,叫你狗日的早立子,叫你断子绝孙去。”
随之,把门‘哐’地一摔,摸着黑逃之夭夭,逃回娘家去了。
回到娘家,今日的她和昨日的她,就大不一样了。
尽管她没有和人上床睡觉。没有做夫妻之间的人事。昨天她是姑娘,今天她却成了媳妇。昨
天是主人,今天成了亲戚。昨天能被人宽容着,今天却被人白眼着。
最让她难堪的是,一大清早,不管大人小孩一见面,第一句话都诧异地问:
“哎!新媳妇在婆家才过了一夜,就回门‘住食’(结婚三天后回娘家来住)来了?”
她气急败坏地骂道:
“放屁!什么婆家。”乡党的好心做了驴肝肺,人家气恼地走开,嘴里不住点儿嘟囔着:
“神精病,八成是疯了!”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一齐都问同样的话,她都把人家臭骂一遍,引起一片
恼怒地回击。她被冷遇着,被谴责着,被非议着,被孤立着。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又同样这么问。她总不能把全村的人都骂完。况且问她的人,都是
平时关系不错,对她关心的人。以后她还在村里活人不?因此,后来,谁再问她,她不骂了,索
性紧闭双眼,不吭声,她极端苦恼着。从昨天到今天,仅仅隔了一天,她已经成了村里陌生的路
人,己不属于他们,好像成了被众人唾弃,被扫地出门的异类。
更让她恼恨的是昨日夜里,她逃回家来,平常一再对她忍让的父母,却翻然变脸,不接纳她。
任凭她怎么叫嚷,家门也没有开。她呼喊,拳敲,砖砸,哭闹,央求,坐在家门墩上死缠硬
磨,他们说什么也不开门,不应声。天快亮了,倒是说话了,却说:
“嫁出的女,就是泼出的水。复水难收。
“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生是蔡家的人,死是蔡家的鬼。”
她整整在家门口哭喊了一夜,一点用也没有。
父母嫌弃她,村里人笑话她,家里没有立足之地。她一气之下出村去,在村外场边的麦草秸
子里掏个窟窿,钻在里边。过着孤魂野鬼般的旷野生活。
她再也不愿意出去见人了。整天躲在麦秸洞里啼哭。她憎恨这个该千刀万剐的石匠宁逢春,
给她设下这个连环套……水留堡的人全是一群发疯的恶狗。竟然来村里抢我,捆绑我和秃蔡保成
婚,……她痛恨本村里那帮人,硬说我有婆家,还说我在婆家过了一夜。全是放他娘的狗屁。她怨
恨父亲母亲……老糊涂,不站在我的一边,却帮人家说话,还孤寡无情地将我拒之门外……她从昨
天到现在,整整两天没吃没喝,肚子里在翻江倒海,咕咕闹腾......
这个村,这个家,这里的伙伴和长辈,亲人和朋友,已经彻底把她抛弃了。顷刻间他们完全变
得陌生了。在这里,那些儿时的欢笑打闹,姑娘的矜持任性,同伴间的情义和理解,亲情和友
谊,似乎一夜间被旋风拔地卷起,吹到九宵云外去了。一切的一切,从他身边荡洗一空。她,成
为一无所有的乞丐。
她整整两天没吃没喝,实在太饿了。脑门直出虚汗,肚里叫得更响。如今她似乎成为世间的
多余者……
此刻,她忽然有点后悔:把被子撕扯后,不该将里边核桃,大枣,栗子糟蹋掉,要是把它都
吃掉,这会也不至于饿成这样子,自己遭罪......
她想着过去,想着现在,想着将来,想着人生,……也想起洞房花烛之夜。水留堡的这帮家
伙,闹房尽出恶作剧。那么多歪道道儿,竟然把人绑起来......她想起蔡保给她解绳子的情景:
手解不开,便用牙啃,那热喷喷的气息,那发烫的脸蛋儿,贴在她的胳膊上,如今想起来让她心
跳加快。他是那样袒护她,当时她不以为然,觉得厌恶。如今想起来,到觉着有点儿贴切……我
撕扯被窝,踩碎吉祥物,你站在旁边像块木头,连个屁都不放。一动不动的那股傻乎劲儿……你
就是发个火,抡起拳头捶我几下。抬起腿脚踹我两脚。显示点儿男子汉的威风,也让人服气。你
看他就那么木纳,真没用……想着,想着……却觉着有几分可爱……就是长得太逊眼,头上的秃
斑,鸡休眼,尖嘴猴腮,獐头鼠目的……有时说话结巴……不过人还诚实,能劳动……若跟着他,
说不定还会过上舒心日子…… 她躺在麦秸窝里,思绪万千……一直这么躺着,想着。身上一点
力气也没有,可又有甚么法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