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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逢春得知消息后,把蔡保叫来,点化他提着干粮去看她。蔡保烙了些包着芝麻盐的饦饦
馍,烧了一罐江米稀饭,来看仇翠。
她孤苦零丁地躺在麦草窝里,一动不动。她整整两天没吃没喝。蔡保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
味。他把馍篮儿和汤罐放在麦秸洞口,就势屹蹴在一旁。说:
“给你送饭来了,可别饿坏身子。”
她依旧仰躺着,没有动弹,也没有吱声。更没有扭转头来看他。也许是芝麻饦饦馍的香味,
极大地唤起她的食欲,她不住在吞咽着唾液,不知是感激,还是在委屈。泪水骨碌碌从眼角滚
下。此刻,她头一回,没有出口骂人。
蔡保心里掠过一阵难以言状的痛楚。人是精神饭是钢。才两三天光景,人咋就变成这个样子。
像换了个摸样儿似的:眼窝塌陷,脸颊腊黄,完全失去了原来的那般水灵。乱糟糟的头发上沾满
了麦草,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独有两只高高隆起的乳峰,在一起一伏着。突然,她开了腔:
“狗逮老鼠多管闲事。我饿死了关你屁事。”
她显然被这一大出所料的关心,感动着。却又把头扭向一边,拿巴着,仍然嘴不饶人。
蔡保是个瓤脾气,不慌不忙,喜眉笑脸,饶有风趣地说:
“耶!咋不关我的事,你是我媳妇,你饿死了不大要紧,我没儿子,连孙子都耽搁咧。”他忽
然一个幽默,把她给逗乐了。她马上又一本正经地说:
“谁是你的媳妇,你不要驴球打肚子---自讨安慰。”
他对她蛮不讲理的态度并没生气,却显露出得能的神采,用十拿九稳地口气说:
“你不承认算啥呢,反正咱是拜过天地了。你问去,咱俩村的男女老少,谁不知道,你是我明
媒正娶的媳妇。”
她老半天没有吭声。心里在骂,强盗!捆绑抢拉着拜堂,算啥成亲呢?还用去问,我还没开
口,他们先问我呢。狗日的石匠,这一手真狠毒!可又一想,无论怎样,这么一折腾,就是跳进
黄河也洗不清了。索性就将就了吧。忽然说:
“你狗日的听着。让我跟你过可以,要依我四件事。不然就屎巴牛(屎壳郎)抱粪蛋---
滚蛋!”
蔡保见她下了‘软蛋’(软下来)满心喜悦,他笑眯眯的,显露出要大包大揽的神气说:
“十件八件都可以,你说我听着。”
“第一,我要当家。一切都得听我的,依着我。你要拉出来坐进去,我就和你吹灯拔蜡。”
她万万想不到蔡保饶有风趣地答道:
“咱生就个长工胚子,有个当家儿指拨着,我才省心咧,轻闲了。”他满口应承着。
“第二,我爸我娘越来越老,无依无靠。往后他们的伤、痛、病、恙,养老送终。你狗日
的,都得承担。”
她说到这儿,蔡保忽然正重起来,发誓赌咒地说:
“看你说到那儿去了。咱成了一家人,咋能说两家话。我既没爹又没妈,你爸就是俺爸。你
娘就是俺娘。人说女婿顶半个儿,我要当一个儿。你看着,我吃个虱,也要给老人掰下四条腿。
谁个不是人生父母养的,谁都要老。不孝敬老人还算人吗!”
“第三,我爸的那二亩地,犁、种、收、打,你都得兜着,你要避奸把滑,耽搁一料庄家,
砸锅卖铁,你王八蛋也要赔。”
“要说考武举,中状元,咱没那个能耐。提起种庄稼,咱不在话下。你拿‘四两棉花纺去’
(四处访问调查去)看附近十几个村,能比上咱的人有几个。满说是两亩地,十亩八亩算个啥。
咋包咧!”
她深深被打动着。她满心欢喜,煞有介事地说着:
“第四,你驴日的要扎起尾巴干活。三年之内,把你住的那两间猪狗窝,翻修一新,我可
不在那里边丢人现眼。”
这回虽也是骂,但蔡保听得出来,这骂的口气跟往常的不同。她把‘狗日的’ ‘狗’
字,换成‘驴’字。骂他 ‘驴日的’。在蔡保听来,简直在称自己‘亲爱的’。蔡保兴奋得不
能自已。他兴致勃勃地表示出胜算在握地样子说:
“这在我计划之内。谁有粉不给脸上擦,还能擦到勾蛋子上去。”
场面上,麦秸旁,一对被捆绑着强拉拜过堂的夫妻,正在热烈地谈情说爱。两口子谈得无
遮无碍,谈得心花怒放。她在心里暗想,看来百闻不如一见,眼见还须耳闻。蔡保并不是块榆
木疙瘩,还是一个有思想,有报负,有良心,又有情又有意的好小伙儿。还有那过日子中少不
了的幽默。此刻,她再也不嫌弃蔡保的缺欠了。‘情人眼里出西施。’爱河,一旦打开了成见
的闸门,情浪就会势不可挡地决堤奔涌。她躺在那里,急促的呼吸着,胸膛起伏得剧烈了。
她趁他给自己递烧饼的那一刹那,冷不丁抓住他的手猛地一扯,把他扯进洞来,搂进自己的怀
抱,像头亢奋的母狮,把雄狮圈进灌木丛中亲昵那般,发着疯狂的低吟。她又纵身翻转起来,
把他压在自己的身下。张开嘴巴,发疯似地在他肩头又吞又咬。
懵懂的蔡保,那能招架住这般攻势。对着这突兀其来的举措发蒙着,忙无所措的慌乱一团。开
初只觉着肩头生痛,忽尔,这种痛变麻稣了,一直麻瘫到周身。直叫他急促地喘息。骤然全身
燃起烈火。把思想,意志,意识,连同身躯,全熬成一锅迷魂汤。此刻的他,也顾不得许多。
他死死地抱着她一起滚出麦草洞来,在场面上打滚儿,此刻就连万物争荣的大千世界,都不复
存在了……
“嗷!嗷 !都来看,仇翠姐姐和人打架了。”
不知什麽时候,一群提着挖菜蓝的光屁股娃娃,围在旁边看热闹,好奇地拍手,有口无心地
嘈噪着。
两个人这才清醒过来。赶忙松开,站立起来。双方涨红着脸,喘着粗气。面面相觑,滚成一
对儿土母猪。风儿不时地从他(她)头上,身上撕下根根麦草。看着这般狼狈像,他们忘记
了自己刚才都干了些什麽,又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尽管面前是一群无知的孩
子,也难免有些羞色和难堪。于似乎她老羞成怒,口里边骂着,边拣起泥块扔过去,驱赶娃
娃:
“日你妈呢!滚!”
娃娃们轰然散去。还边跑边喊着:“啊!尿裤了......”
童言无讳,童言也无忌。听到这样的嚷声,
她顾不得羞耻,赶忙解扣松带,把衣裳收拾一番。将弄乱了的大裆裤的折子,反过来重打,遮
盖不雅之处。拢了拢头,又在拍打上衣上的土。她见蔡宝依旧在那里发愣,说:
“瓷锤,快跑!”
她一把扯起他就跑。慌乱中捞起馍篮,却踢翻了盛满江米稀饭的瓦罐。白花花的米汤,泼得
满地都是。也顾不得许多,一阵风似的跑开了。
俩个人花烛之夜,暴风骤雨般的‘亲热拥抱。’,迟至今天,就这样,才算草草地完成了。不
过,不是在柔情蜜意的被窝中。而是在朔风猎猎的寥天里;不是在红烛焰曳的洞房里。而是在
大天广众的瞩目下。尽管激情依然,却参杂了几分难堪和狼狈。
回家以后,日子过得甜甜美美。每当提起这庄事,俩个人总不免发自肺腹地感激他们的媒
红---宁逢春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