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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尾 [第二幕] ...

  •   §雨尾 [第二幕]

      齐幺快十八了。这个年龄的孩子,说是还叛逆着又显得有些幼稚,可佯装成熟,却又还欠了火候。比如说自己这样沉寂地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母亲就会万分挑剔地找些话题与自己聊,齐幺总是没办法好好静下心来听母亲说些有的没的。又不想被骂太惨,只好装作不动声色,然后悄悄把那些话语一字一句从脑袋剔出去。

      由于齐幺没有答腔,或者说也不知道怎么应答。母亲说了两句就被父亲后视镜里一个“你儿子不想听!”的凶狠表情噎了回去。
      虽然母亲的八卦很无聊,但齐幺却也不喜欢父亲这样大男子主义地遏止别人说话的权利。他靠在后座,把脑袋贴近了玻璃,在上面呵出了小小一块雾气。透过玻璃的反射,齐幺能看到母亲已经有白霜的鬓角,有一缕碎发从脑后的发髻上垂落,显得她比平日里要憔悴。齐幺明白母亲不同往常沉闷的原由。
      她孤身一人嫁入的齐家,是和别人三口一屋的小家不同的,庞大的、不见根底的家族。她不但要面对父亲这个丈夫,更要面对整个家族。记住所有的亲属,这对于齐幺来说也是一样痛苦的作业。然而,就算除去这些复杂的狡辩,齐幺也仍不喜那种似乎所有屋子都照不到阳光的老宅,即便他知道对于自己出生以前存在的事物是没有决定权的。

      [难道没有人觉得这很不和|谐么……明明是经济发达的直辖市,却在闹市周边建了一栋这样一座仿佛刻意做旧的老宅子。 ]他如是想。

      记得第一次回本家的时候,年幼的自己先是被它门前麒麟石雕逼真的仿古技术吓得毛在原地——人似乎都会对古老的东西心存畏惧,也许是觉得古物们都囊括了生与死吧——再来,就是被咿呀洞开后院门里黑漆漆的一片吓得哇哇大哭。
      其实大概是因为那些黑暗给以一个孩子的恐惧太过深刻了,而这前后的原由结果反而已经不记得了。倒是爷爷反复提起齐幺自己鼓起勇气跨过这对于孩子来说高得离谱的门槛的画面,以至于他万分地想忘记掉那噩梦般的场景。
      然而,但是记忆却很顽强也很清晰地停在爷爷夸奖自己“自己跨过门槛的牙子,就是自家人呐~”的场景上,也许是那句赞美起了效,那缩在角落里成片的黑暗似乎也不那么令人恐惧了。

      后来,再很后来,反正是自己开始真正记事的时候,父亲有很认真地对自己解释过,老宅子之所以造成避免采光的样式,是因为家里有遗传病。虽然没说是什么病,但却知道似乎不能见阳光,所以采用这种背光的建筑格局,可以让家人在府里都行动自如。
      [挖草,难道爷爷他们是吸血鬼啊……]齐幺其实有这样想过,但终究还是没好意思把这个自己都觉得有点难接受的问题问出口,也没有再去细想过这其中种种。
      而且习惯了老宅子阴森的气氛后,齐幺发现自己比起同龄人,对那些骇人的鬼故事或者都市怪谈都不怎么感冒。虽说神鬼不侵似乎能算好事,但年龄渐渐增长,本家中弥漫的尘腐气息,还是会令羽翼不丰满的齐幺透不过气来。

      车子驶进巷子却开不进院门,照例停在了大门口。背光的门楣上挂着爷爷自己书的牌匾,由右至左写着“乌山大宅”四个字。也不知那是什么字体,虽然和甲骨文很像,但又有略微区别,而且还让说不来那不同之处。那“大”字,看起来根本就是四条撇撇拼在一起嘛。齐幺没见过爷爷练字,也没听过商贾很风流这一说,总之这匾上鬼画符一般的书法,他一点也恭维不起来就是了。

      家中的门槛,尤其是大门,奇高无比,即使是齐幺长到了170+,那破木条的高度仍在齐幺膝盖下方徘徊不定。小时候,父亲曾很严肃很认真地指责过齐幺“男左女右!不许先跨右脚!”
      可是这个世上还是右撇子比较多嘛,齐幺很不死心地尝试过用右脚跨了过去,但事实既没有被鬼缠身,也没有出现摔个狗吃屎什么的惨状。可是大人还是一脸晦气地吓唬他说,右脚跨了以后会变娘娘腔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齐幺是个男娃的事实完全没有改变,但确实总是长不到爸爸妈妈预期的高度,并且和虎背熊腰相去甚远,这不禁让他有那么一丁点担忧。

      也许是源自于大人们“这个不可以!”“不能那样子!”的教育方式,齐幺在很小的时候,就觉察到为了一些自己也不知道的理由,去冲撞激怒大人,其实毫无意义。他自己总结了一套百搭的自我开解的方式。叫做“老人家说的话,不无道理。”,并且用来万分顺手。但他因此不再对和自己无关的事物,表现出兴趣和好奇。得不到的东西,在学会安慰自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自然得不到。”后,也不会再把难过往心里去。如此说来,他是早早学会了大人顺应这世间无常的方法,而且用起来乐此不疲。

      偶尔和对堪舆颇有研究的父亲聊到自己的性格时,父亲就说他命中有巽木,而且多水。所以齐幺的命就是漂在水上的浮木,所以心无所属也无所向,经常会被动地迁徙。齐幺心想自己小时候确实没少搬家,而且哪怕是从马路这头搬到那头,自己珍贵的朋友圈也会难逃大洗牌的劫难。于是草草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命运这一说法。
      然而,在他还没有发现自己身上的特质前,就连父亲也并不觉得这熊孩子能有什么不同,在齐幺自己来看,“齐幺”无非就是个有个比较奇怪、严厉的家族背景的普通人罢了。

      跨进院门,母亲就被不知从哪个角落迎上来的妯娌拉到一边拉家常去了。而齐幺则跟着父亲去见爷爷。
      大宅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可是看起来似乎又有哪里不同了。齐幺说不上是哪不同,直到拐过荷花池上的回廊,看到用佣人在挂红灯笼,才明白不对劲的是什么——虽然家里总会找些奇怪的借口来团聚一番,比如:三元节,观世音诞辰,佛成道日之类。但现在明明过了夏至,也没到立秋。这当口应当什么节日都没有,为什么还要在房梁上面装饰一番呢。齐幺想着不禁满脸怨念,心道[美好的暑假一开始就堕落到了这个陈腐的地方吃团圆饭。]这兆头也太不好了吧。
      虽然“堕落”这个说法言过其实了,但,齐幺猜得对!这确实,不是好兆头。

      传统中北为大,一家之主爷爷自大奶奶过了后,独自住宅院北边。院子是独立的,有鱼池有石桌有回廊,环境好得不得了。可不知是这儿空气不流通还是怎的,一到夜晚,齐幺就觉得这座院子仿佛失落的村庄,被沉在某条大河的底淤里,空间都被暗沉的水填满,四周漂浮着细碎的颗粒阻碍了视线。
      进院门前,父亲接了个电话,不知是不是信号不好,反正一屁股坐在石墩上的父亲,讲电话的声音是震天响。齐幺只好独自上前,扣了扣门环。估约莫该是时候来应门了,就顺势推了一下半掩着的门。
      木门咿呀一声开了大半,堂内没点灯,齐幺只隐约分辨出正对门的上位端坐了个人。那人穿一身红,头上有什么饰物盛着屋外射进来的微光亮了一下,这么说,应该是个女子。
      齐幺半只脚都跨进屋里了,看到这景象,心里垮拉一声就塌了一块,心想[这是什么!] 都说宅子采光差不好阴的很,好了吧,这下子天还没黑就撞鬼了吧。心想着,那女子动了动,黑暗中传来了声淡得几乎没有语调的询问:“……弟弟?”
      瞬时齐幺吊到嗓子眼的心就随着脚下一个踉跄摔回了应有的位置。因为,这世界上除了齐宵岳,就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叫自己了!
      安全起见,他还是探试地又唤了声“大姐……?”那边明显是有反应,却没再答腔,齐幺只好继续说“你怎么在这里。”
      齐宵岳似乎是微微叹了声,牛头不对马嘴地答了句“弟弟,我要嫁人了。”
      齐幺觉得她似乎是不大高兴,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应答。齐宵岳大了他整整一轮生肖,快三十了,是该嫁人了。他见屋里黑得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于是退了一步站在廊下说“姐,出来聊吧!”

      这时,“屋里的灯啪”一声就亮了。一个人影从一侧的里屋出来了,手里端着个细长细长的木匣子。齐幺觉得若如果自己是祝阳集团的员工,大概也绝对猜不来,眼前这位会是从不露面的董事长吧。好吧,老人家安坐“创始人”这个名号是没错,但这般打理他院子里的花草比看文件听会议的时间还多得多,还霸着“现任”董事长的这个名头,齐幺自己都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总之,这人正是自己的爷爷。耄耋老人家虽然年过八十身子却硬朗得很,只见他灵活地避开了门框前垂下来的电线,手还花巧地保持着拉电灯时上举的姿势。他推了下老花镜看清楚了门口的来者,脸上的纹路皱在了一起,说“哦。是齐幺。”

      齐幺眼一花,只觉得这点着了灯的世界美好无比。
      慢步踱出来的爷爷只穿了件背心,腋下夹了把蒲扇,腆着肚子挨着齐宵岳坐了下来。齐幺这才注意到,那座位边的八仙桌上其实是放了半杯冷茶的。而且房内的墙上挂满了爷爷奇怪的书画,完全没有刚才阴森森的感觉,反而闲适得很。
      老人家用扇子点了点他一侧的下座,示意齐幺坐下聊。随后问了几句高考的事情,祖孙俩的一问一答就若有所思地顿住了。等待爷爷下文的齐幺,余光一直落在许久未见的齐宵岳身上。
      她一身不和时宜的红旋袄显得有点臃肿,也不知她热不热,掂着脚尖双手端放在膝前,训练有素得仿佛古装剧里未出阁的大小姐。齐幺心里好奇,却不敢开口询问。这大宅子里的怪规矩实在太多,想着,也是闹心。
      此时白亮的灯光下,有飞蛾绕着灯管飞舞,这副老旧的画面衬得齐宵岳就像摆在壁橱里的人偶娃娃。也不知道她在没在听爷爷讲话,就这么阴森森坐着,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令齐幺万分想吐槽[你是鬼上身了,还是过气了恩!?]

      这时,似乎在想着什么的爷爷突然大声咳嗽两下,“忘了忘了。人老了诶……”说着,也不理齐幺转身去捧先前被他撇在桌上的细长匣子。他把它慎重交到齐宵岳手中,嘱咐道“嫁妆是嫁妆哈,这是我备给老朋友的一点心意,诶…你代我送到。路途远,我就不去了啊~”说罢,还习惯性地摆摆手。齐宵岳接过那匣子时,眼神不经意扫过那描绘在匣面上的流畅花纹,原本平淡的目光亮了一下。虽然只一瞬,齐幺还是捕捉到大姐恭敬的双手,有一丝颤抖,尽管他读不懂其中的原由。
      至于爷爷的话,在齐幺听来意思就是爷爷让大姐代自个去向亲家问个好至于那“路途远”[是说姐姐要嫁到很远的地方去吗?难怪她不多高兴。]
      齐宵岳接下了匣子,细声道“那我去了。大当家。”爷爷也不知是不想再搭理她,还是对那个奇怪的称呼不满意,恩恩几声挥了挥蒲扇,让她出去。
      待姐姐掩上门,估计是走出庭院后,齐幺还是耐不住好奇,发问道“爷爷,大姐要结婚了?什么时候?”爷爷喝了口茶,又把注意力转到齐幺身上,摸棱两可地打了个哈哈“啊啊,是。要嫁,要嫁,天黑就嫁。”
      齐幺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正待细问,原先在外面电话的父亲推门而入,一边把手里的文件夹隔空递给爷爷,一边不耐烦地推脱不知道哪个大老板的骚扰。随后挂掉电话,对爷爷说“这个月的帐目表。”
      爷爷又戴上一副老花镜,打开文件夹开始闷声查看。齐幺知道方才的话没有谈完,于情于礼他不该离开房间,只好僵硬地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雨尾 [第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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