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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尾 [第三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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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尾 [第三幕]
给集团董事长看的文件夹特别讲究。
齐幺知道,它会在每个农历月的十五下午4点从姑姑的第一秘书处打印出来,如果父亲闲得无聊,或者正巧要去爷爷那里,就会绕个远路去姑姑那里把文件取了。
今天也不例外,姑姑无非是因为约了SPA早早就从办公室消失了。因此,父亲又不得不绕到公司去,让齐幺把那万恶的文件夹取下来。对于这份悲催的工作,齐幺向来避之不及。因为频繁地进出爷爷的公司,导致所有人都以为公子爷对公司特别、尤其上心,哪怕这只是假像。
父亲和他的兄弟姐妹比,明显是个怪人,平时沉默寡言,却生得尤其爱和老人闲聊。以至于别人以为他的儿子也喜欢和老人闲聊。所以在齐幺心心念念地想去打篮球的时候,却不得不坐在爷爷房里,听一些上至晚清秘史下至谁谁家小侄女和人私奔的叨念。
言归正传。这文件夹里是爷爷旗下的股份公司的文件。虽然事实上父亲并不管公司的事,但姑姑似乎特别怕爷爷的唠叨,所以总会利用父亲频繁地拜访爷爷托他[顺便]送一下文件。于是,每次去爷爷家,车后座都会惯例地莫名出现文件夹,就成了惯例。这些文件,有时只一本,有时却是一大沓。
父亲一辈们似乎都对自家的生意非常不上心。大伯跑去做公务员了,爸爸学风水去了,四叔做医生去了。这是齐幺能叫得出称呼的亲人,他们似乎都在为人民服务,可从事的工作却和商海一点无关。所以董事会的事情就由无所事事的姑姑打点了。可她也不务正业地拿着股份去加盟什么化妆品,爷爷也不管,就任由她去。
也不知爷爷用了什么鬼马方法,祝阳集团在这放任院里野草一般随意生长的管理方式下,却依旧顽强地生存在金融风暴中。
也许是和老一辈走得近了,大人似乎不回避在齐幺面前谈论公司的事。虽然实际上齐幺也听不懂,这娃明明就是英语专业的。
虽然无聊,但这段时间似乎不太难熬,齐幺可以逗一只从灯管上掉下来的飞蛾玩上半个多小时。而有时候,大人会把文件丢给他看,他就盯着那些专门打印给老花的爷爷看的硕大的三号字体,开始漫长的发呆,并且牢记要每隔三十秒翻一页,因为其实一页没多少字。他可以研究姑姑用的印章是机器刻的还是找了哪里的师傅手刻的,可以研究冗长的文件里有没有错别字,可以比较股东里谁的签名比较丑。他甚至发现,如果他坐在父亲的车上翻看公司的文件的话,父亲就不会和他搭话扰乱他的思路。所以每一次犯了错事的时候,一上车齐幺就会拼命翻文件看。
但无疑,这些举动都是很幼稚的。齐幺知道。但对于还有七个月零十五天成年的他来说,他坚定地把自己和大人划分在了两个世界。
然而,今天的Happy Time很短暂。因为今天爸爸带来的文件夹只有一个,似乎是姑姑没有什么决定不了的大事件需要找爷爷商量,所以,爷爷只用了三分钟,就看完了。
那时齐幺正在神游太虚顺便规划一下自己美好的暑假,这可是有生以来,第一个没有作业也没有补习班的暑假啊~可好景不长,“恩咳咳。”齐幺还没开始部署两个月的假期能分配给几个网游,就被爷爷的咳嗽声拉回了现实。
老人家思索良久,没有任何铺垫地、直接地对齐幺说“我和你爸商量好了。等你本科毕业,公司就由你来管理。”不是留有后路的“你来试试”,也不是摸棱两可的“你来继承”。齐幺当时就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缩。虽然知道在大人谈论公司事务的时候,父亲总是有意把自己带在身边,也会观察自己是否对商业、管理感兴趣,但……那也不至于是替我定了啊。此前,他根本就没意识到,经常装模做样捧着文件的缓兵之计,已经给了长辈们错误的指向。
齐幺虽然心里一垮,但表面上,并没敢做出什么大的表示。他只是下意识抠紧了太师椅的坐垫。所有的不满、疑问和针对这种独断压制的愤慨,在老人虽肌肤松弛,却神色肃然、表情紧绷的脸面前,咽了回去。
这口气憋得齐幺急火攻心,瞬间就扭头去看父亲。父亲虽然大部分时候是站在长者那一边的,可齐幺眼下所有挽回的希望,都落在亲爹的身上了。
然而,父亲必然早早知道爷爷的打算的,兴许这还就是他的主意,此时自然是避开了儿子投来的灼灼目光,背着手面向半开的门扇,不语。
齐幺顺着父亲的视线去看那门缝里的一线世界。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白日熟悉的庭院景观此时被黑暗糊成了一片,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齐幺觉得心里突突跳得难受,父亲和爷爷都在沉默,那沉默又地等待着自己的答案,而所谓答案毋庸质疑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他强着,不想开口应答。时间就在一点点的拖延中被拉长,似乎连空气的流动都缓慢下去了。
齐幺觉得自己那抠在坐垫边缘的指节已经僵硬,关节丝丝发麻的却装不出来真正沉思的模样。他低头盯着白炽灯在地砖上晃出来的亮班,觉得那明晃晃的光把自己内心所有的不情愿都曝光于白日。他恨不得缩成一只飞蛾,飞快地扑进那门缝里的茫茫黑暗,匿形逃跑。
爷爷见他不说话,圆场道“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啊?”
齐幺点点头,却依然没有开口。他知道自己心里的答案是1000%的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但他也知道,这不是家长们期待的那一个。所以他不安地挪了挪坐得发疼的屁股,捧起右手开始来回去蹭尾指外侧因为长时间书写,水笔留下的污迹——看到才想起,今天他才完成了人生所谓第一大考验的高考。
然而,等不到他完全把积蓄下来的疲惫完全驱赶,甚至没等到他完全松下口气。
爷爷这边仿佛被什么驱赶似的,又为齐幺示意了下一场战争。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院子外面开始传来些热闹的声响,然而那些热闹却丝毫不能撼动北厢里凝固的气氛。他们都被阻隔在十几道墙之外。齐幺这才想起,今晚府上有宴会。
而门外的黑暗中,忽地传来一声尖利地声响。齐幺被这奇怪地声音惊得一乍,抬起了头。仔细听去,发现那奇怪的声音竟是人语。
它说“大当家,二老爷。送亲开始了。去接宵岳小姐吧……”门外的来者没有点灯,来时也无脚步声。可那凭空出现的说话声尤其清晰,似乎就在齐幺坐的窗弦外。少年僵硬了脖子,好不容易克制了猛然扭头去对峙的冲动,没敢用余光去分辨黑暗中那蒙蒙的物体。只觉得那东西似乎是弓着腰背站着,可只和坐姿的自己平高,不过三尺。它似乎注意到了自己,隔着窗板又说“啊啊,失礼了。原来是七少爷齐幺啊……”
“冶鸟!可以了。”爷爷似乎很不满那佝偻人影的打扰,一声呵斥,那絮絮叨叨的声音便低下去了。“哎呀生气了……大当家。小的不说便是了。小的不如在院堂门口候着您二位……已经是戌时了,再不准备亲家就要来接亲了。缓了可不好咿呀呀……”
齐幺感觉那尖细的声音渐渐远了,想必那声音的主人也似乎远去了,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了些。爷爷似乎再没心思继续原先的话题,让齐幺回去好好地考虑。谈话草草终了,三个辈分的人各怀心事,不欢而散。
父亲带着齐幺出了门,路过那黑洞洞的庭院时,齐幺记得先前那奇怪的声音说会在庭院里等爷爷。齐幺心里好奇得要死,但又不敢仔细去看,只匆匆扫过黑糊糊的鱼塘和石桌,只觉得那水塘边隐约站了个矮小的人影,手里提了灯,却不点亮。
他只觉视线在触到那似人的物体身上时,全身触电一般地一抖,心里有个声音炸雷一样地勒令自己[不能看不能看不能再看了……]他强压下视线,跟着父亲的步伐,小跑着离开了。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挂在门崖上的两只大红灯笼已经被点亮了,幽幽的光在一街之隔的闹市里营造了一种全然不同的氛围,喜庆的颜色里隐隐透露着阴暗的气息。齐幺不敢多看,飞也似地钻进了早停在门前备好的车子。母亲早已经坐在上面了。
齐幺在后视镜里看着,车子与父亲渐行渐远,他返身又进了大门。回身问精神似乎不是很好的母亲“妈,爸为什么不一起走?”
母亲目光淡淡,光影变化下,看不清神情“哦,今晚,你一个姐姐要出嫁。爸爸去喝酒了。”
齐幺想到今天见到一身红衣裳的齐宵岳,没注意母亲的脸色。只讪讪应了句。
“这样啊……”就缩回位置上再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