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雨尾 [第一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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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幺站在屋檐下，撑起了伞，却迟迟没有往前走，而是看着午前灰暗的天光，发起了呆。
从早晨开始，雨水蓬蓬的声音就一直敲个不停。耳膜习惯了这种有节奏的敲击后，也就习惯了沉闷空气中压抑的躁|动。
11：40，教学楼里熟悉的下课铃被沿用成考试结束的铃声。齐幺很快就感受到了被压抑在教室中的躁|动，一波一波被翻腾了起来。夹杂在雨声中宣泄的吵闹，课桌椅划拉在石英地面的咿呀，以及人挤人在屋檐的防线边撑开了伞蓬迎接雨水的噗噗声，接踵而至。
齐幺被挤到了一边。望着雨幕出神的少年，脚步因为熙熙攘攘的人流歪了歪，踩进一滩积水里湿了裤脚。透心凉的雨水顺着裤管流进了鞋子，齐幺方才转醒[已经结束啦…高中生活也好，高考也罢]。
“小妖怪？……小妖怪！”齐菏细细的嗓音，穿过人群挤进了耳朵里。回过头的那瞬间，一只素白的小爪子堪堪拍到自己的肩头“你怎么还在这啊……”看见胸有成竹又潇洒地完成最后一门科目的表兄，早早离开考场竟然只是耗掉大半个早晨在校门口发呆，齐菏无奈却也习以为常地拽起他的衣袖，向停在雨里的齐家轿车子跑了去。
"啊...我忘记带伞了."
说到齐菏，齐幺总觉得要说齐家不愧之为大家族，齐菏的存在便是最好的体现。
两人在同一个小区大院里长大，孩子们闹成一团自然而然就认识了。巧得是，孩子们的家家酒里也不止一次嘲笑他们俩有夫妻像。虽然每次齐菏会恼羞成怒地逃开，但齐幺却在心里固执地认为自己和齐菏确实在哪里有那么些相似。
但绝不是样貌！
小时候的齐菏眉眼和骨格都细细小小的，虽然白是够白，一双眼眸也足够通彻明亮，但总让人觉得像是长歪了的穗苗。至于齐幺呢，从小就是一副大户人家的少爷样：五官端正而且一双明目细长又黑亮，身子骨不算壮硕却也说得上挺拔……怎么看都不会是夫妻像。
但是，说不清是直觉还是第六感在作祟，齐幺总是能够从齐菏身上感受到比其他人更多的熟悉。有种同类之间的认可。于是不自觉地便多照顾她一点，把她划到了自己人的行列。
后来大家都十四、五岁，正是少年们最敏|感的时期，齐幺和齐菏仍然是很不巧读了同一所学校。唯一改变的就是齐菏再不像小时候那样哥哥长哥哥短地叫了，而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出落得越发修长磊落的少年。
虽然偶尔碰面还是会打招呼，可好好说上话，是再没有过了。然而这样的尴|尬的缘由，终于在齐幺初三时解开了。
齐幺回忆起来，那是因为参加二奶奶的丧礼。都说老人近百了白事也当红事办，所以本家里面这会儿热热闹闹的，大人们平时再怎么各奔东西、纷争吵闹，这回都给足了老祖宗面子，和睦地坐到了一起。团圆的宴席上，齐幺作为嫡系的子孙，跟着父亲绕着场子一圈一圈地给家中的长辈拜礼。
然而，要辨认一大群未曾谋面的亲戚是件难事，所以在一群陌生的面孔中，齐幺一下子就认出了坐在角落埋头盯着饭碗的齐菏。
这下真相大白了。原来齐菏是自己三祖公什么四儿子什么的的小外甥女，算来她还高自己一个辈分。幸好大人们对小孩子的友谊没什么深究的兴趣，否则自己人生信条中，就又会痛苦地增加一条“就算她比你小也要叫姑姑！”的悲剧篇章。
虽然以前也试想过，一样姓齐，有没可能就是一家人。不料这胡乱瞎掰的猜想，有一天竟然被证实了，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惊吓。
后来，再后来，齐菏就开始对形容那天自己所见齐幺的表情乐此不疲了。
她总喜欢一边说一边掩面，作出万分尴尬状。而齐幺也不生气，在自己码得整齐的平静外表下，能让齐幺这种面瘫动容的，大概也只有这些在自己生下来之前就定下来的事了吧。
估计是这个误会的散去让齐菏心里轻松无比，两人有了血亲的仰仗，胳膊肘处处拐向自己人。两人越来越熟络，成了相当要好的朋友。
齐家是客家人，族谱上记载，祖上是北宋的骁骑尉，行军南下至湘西。大概是娶了黔湘一带的苗女子，竟是再回不到皇城去了。说来也是不易，苗人里和外族通婚是触犯族法的。想必齐家祖上当初顶是千辛万苦才得以存活的。如此来说齐幺身上也带着小半苗家的血统。
随后改朝换代，齐家初具规模，明后期南方渐渐繁华，齐家的祖上贩卖山茶，慢慢地在粤北九连山扎了根。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客家人。
民国时期，齐家做起的枪支子弹的生意，在动乱的年代祖上们闹市中取静，安稳地度过了战争年代。
文|化|大|革|命|时，齐家被举为右|派，只好收拢枝叶隐姓埋名逃到香|港。得救于一个山东来的大老板的工厂，齐家为答谢老板的恩情，举家改同老板，姓齐。至于齐家原本的名违，老人家不愿再提，做小辈的，自然也知道得不多清楚。
沿海改革开放后，齐家从香港绕回了大陆，在上海建起了主宅，把长江口作当作发展的根据地，成为了独霸一方的商贾。
因为走过的地方太多，齐家枝叶庞大，收纳的血统鱼龙混杂，整个长江中下游平原都散布着齐家的血脉。然而作为一个这样庞大的家族体系的嫡系的齐幺，觉得自己既是幸运的，又是悲哀的。
好象是明白自己生来就和其他人都不同，似乎就不被允许用普通的方式去思考事情。可这并不能显得自己有何高深，相反，自己除了长了张会花钱的少爷脸，再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值得别人关注了。
[幸运的是自己不用像窗外的同学那样，担心被雨水淋湿以至连受困于青春期烦恼的时间也没有。] 保时捷柔软的皮沙发里，齐幺习惯性地抠着印在座椅后背的家集团标志，他明白比起同龄孩子这也意味着，自己要面临的是一个城府更加繁错复杂的世界。他还完全地手足无措。
若硬要说幸运，沾了自己的光、正坐在自己身旁新奇地打量的齐菏比较幸运。起码，对于阴谋对于绝对阶层她什么都不用知道，而人，永远不用为不知晓的事情担忧。
送走了旁系的齐菏，父亲说家里的老爷子想自己了。便要带着刚刚下战|场的齐幺回浦东老宅。
齐幺从来不用回“老家”。多年的漂泊，使得这个庞大的家族已经失去根茎。所以这十七年来，父亲永远只会说，走，去看爷爷。而路程，也不过从浦西到浦东外滩的老区，百十公里而已。
车开上浦东大桥的时候，齐幺看见了明珠塔的尖尖。
随着车子位置的移动，逐渐林立的高楼快要挡住那远去的顶尖了。司机打了下方向盘，避开了一长串开往世博会场的货运车，齐幺贴近玻璃便又能看见被藏在高楼后面的塔尖。午后的阳光开始变得刺眼，透过乌云的边缘照射过来，让人根本就分辨不清眼前的事物。齐幺眯起了眼睛，心道[还以为连下了几天的梅雨，今天也会有湿漉漉的天气陪衬一下自己郁闷的心情，一直开回浦东去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雨尾 [第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