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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馅料各异 ...

  •   察觉到方才经过小院的人并未离开而是停留在原地,战燕何皱着眉看了眼窗外的人影,同时手上上药换伤布的动作愈快了。
      收拾停当觉得终是肯定没人会看出来了,他这才拿起桌上的简易小包裹放进怀里走出门外。见霍祖青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他微微笑起来道:“怎么,还有仇未报?君子可否再等十年?”
      小院落立于半山腰,山间翠色掩映。霍祖青当日一身浅灰色对襟长衣,迎着清风负手而立,以此为背景,反倒像是全真派的门下弟子,道士风采。面上则是至少看起来一派淡然,“令师知会我云,我若要寻求解决之道,必然要外出远游一番,而他门下弟子燕何正要赴华山,倒是可以同行。”
      战燕何稍加一想就知必然不是那么回事。霍祖青自然是不可能狗血糊了心自己来找虐。师傅就算再怎么助人为乐也不会管闲事管到去哪里的问题,再说自从这老道离家修道,家中的俗事早已抛到脑后一概不管,别说女儿怎样,就是妻离子散也不能让他断了修仙念头。
      那既然如此,把一个县令丢给自己,这一派掌门是打得什么算盘呢?战燕何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了霍祖青的一席话:“师傅可真是考量良多。”
      这一回同行,就换了味道。
      先前霍祖青可以不关心战大师的立场身份,全是因为两人毫无交集可言的缘故。而如今无意间得知了对方的真面目,在想要当他是泛泛之交淡如水就不可能了。听这刚才战燕何在全真派的一番言行,全然是主人翁一般的态度;至于那老道,竟是似乎有引自己入局的居心。
      莫非马小姐是不必再见了,自己却介入了江湖争斗中?霍祖青在全真派的马厩中上了马,心中大感不妙,跃跃欲试着想要违背老道信上的嘱托。
      但是回了县府还不是有霍老爷候着?
      两厢对比之下,一是入虎穴二是入狼窝,都讨不得好。
      战燕何选了一匹伊丽骍,让干活的小道安放了马鞍,对着盯着自己若有所思的霍祖青道:“霍兄去华山是去散心,我去华山则是有急事,若是你要随我一道,怕是难以忍受旅途劳顿。”言下之意自然是我可不会等你慢腾腾地信步而行。说完掂量着身上的伤,一个翻身上马,也不用鞭子之物,他如赶马车时那样吹了一声口哨,那马就顺着他的意思直接跑了开来,直把打扫的小道挤到了一遍。
      既然打定主意,霍祖青也不敢懈怠,尾随那抹赤色而去。
      山路险峻,二人尚且没有任马飞驰。等到了山下大道上,几个背着篓筐的百姓见到自家县令,忍不住喊道:“哎——县令大人这是要去哪啊?”
      虽然今天回来时并未与县丞交接县衙事务,霍祖青不能一点交代都没有就跑了,于是他借着农夫想要传个口信:“兄台,请劳烦你向县府霍老爷传个口信就说本官受丹阳子指点,前往华山。”
      那人刚应了一声还未来得及说一句话,霍县令就策马飞驰,追赶前头的战燕何去了。
      虽然霍祖青完全没有继承武将世家的传统,然而唯骑马一项却是未曾落下,大抵是从锻炼的角度来说,这是项不错的运动吧。
      不多久时,霍祖青在经过一个茶亭时,差点就错过了战燕何。大感疑惑地勒住马退回茶亭前,对刚和另一个人说话的战燕何道:“你不是很急么?”
      “急,却也不能没头苍蝇似地急。”战燕何打发了那个武夫打扮的人,端起桌上茶水一饮而尽,也对霍祖青说道:“走!”
      这回两人是并马而驰了。
      驰道上一个人也没有,战燕何大声问道:“刚才师傅给你的信上都指点了你些什么?竟然真让我们霍大人心甘情愿地去华山?”
      霍祖青不得不也大声答道:“允诺劝说我父亲——以及劝慰之言!让我想开点!”
      “哦?那看起来,无需我再为霍某向马先生理论一二了?”战燕何道,“为何来华山?”
      霍祖青沉默,其实真的追究起来,他和战燕何的联系还真是源于同一个人。自己因他滞留山中而遇到了战燕何,战燕何因他遇上了一件还无解之事。
      先前还不觉得,如今细细回味当初幕幕场景,很显然,一开始的时候,战燕何似乎就并不相信他和海公子只是萍水相逢。当时若是自己一边撇清和海公子的关系,一边讨论这一系列事发生的其中缘故,多半反倒会被怀疑。
      而如今互相之间知根知底,是否就无碍了呢?
      念头肚子里转来转去,最后他想:这些江湖事与我何干?与其畏首畏尾被人拖下水倒不如坦坦荡荡作壁上观。他大声答道:“去要回友人之马!”
      战燕何没再接口,心里想的却是霍家背后所站的立场。阳光愈发热烈起来,他微微俯下身,眯起了眼睛,觉得这些人的肠子可真是够花的。
      但他个人认为霍祖青也许是真的和家族的态度隔离。他也不知道那海公子是谁,为何会出现在那里为何要假扮自己?若只是某个无聊愚蠢的人也就罢了,但若是别有图谋,那如此的大费周章,这图谋想必不会是一般。
      如果霍祖青不肯帮自己的忙,到了那里,只怕还得见机行事。
      他和这个不知名的海公子之间,唯一拿的出手的主动优势,就是这个两人之间的隐形连线霍祖青。至于老道是否真的是为他考虑到这一点,才怂恿霍祖青来华山的……他个人很怀疑,他更相信老道是在向摇摆不定的霍家摆出姿态。
      不过在太阳冉冉高挂在他们头顶之后,他就已经把道长抛到脑后去了。比起道长,还是看清前路更让他操心些。
      霍祖青早晨和霍老爷理论了半天,一口水也未喝,此刻真恨不得倒退回茶亭那会,痛饮一番再行上路。唇焦舌燥地望向方才爽快地喝过一杯茶的战燕何,他不由得也不想让对方安生,拖出话题,咽喉里直冒火星子地问道:“燕何——我倒也觉得奇怪,在你师傅师叔面前叙述昨日在华山的情况时,我未提及海公子这人,而你却只装作不知。这是为何?这难道不也是一条线索?”
      战燕何大感麻烦,皱着眉道:“霍大人何时开始关注这等小事了?”他眯着眼一瞟,“你现在不是应该口渴得话都说不了了吗?”
      这一句话堵在了霍祖青火燎燎的心口上,感情他也知道自己一路上没水喝的感受!眼睁睁地!
      但是以他们的交情这也没什么可说的,霍祖青噎着一口气独自吞了下去。这也是他自己没准备好突然上路,怨不得别人的。
      不过战燕何掂量着,要是想让霍祖青帮自己的忙,还是的让他先知道些东西为好。他又斜了眼兀自吞气的霍祖青,说道:“要说为何我不告诉师叔他们这条线索,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有海公子这么个人。”
      “那又是为何?”霍祖青皱眉,心说你不是不认识他么?“难道你还不相信你的师父师叔?”
      战燕何竟然弯起嘴角道:“县令大人——你说对了。”
      霍祖青瞪着眼看他。
      “如果派中没有人知道那么一个人是谁,甚至完全没有一点线索,那么这一圈的主动权就在我手中。”他不负期待的开口,“所以我根本不打算让你开口说这件事。虽然他们暂时都认可我,但是你也看到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没有异心。周川是第一个支持我的师叔,因此我留他在华山接应,和那个人近距离接触。”
      震惊之余,霍祖青仍觉得云里雾里,似乎什么关键的东西完全没有展现在自己面前,“看起来你似乎有什么计划?”
      “你觉得门派之间还会有什么可夺取的?”战燕何解释道,“九龙令盟主武艺再高明也三拳难敌四手,为何他开个会五湖四海的江湖人士都要来参加?无非是有利可图,都想来分一杯羹。同时他也不是长生不死的老妖怪,最大的一杯羹会传给谁——”
      他拖长了音调,随即一笑,“还未可知呢。”
      霍祖青缓缓倾斜目光盯着他的侧脸,又缓缓地移向前方,轻轻冷笑了一声。心里并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照你这么说来,海公子倒是极有可能也是江湖中人,前来参加这个大会。”霍祖青依旧声音如常,如此说道。
      战燕何淡淡道:“多半吧。”
      “燕何道士,”霍祖青嘲讽道,“既然你既不是流寇又不是钦犯,为何当初要隐姓埋名,说什么自己是镖师呢?”
      战燕何无奈道:“第一,我不曾隐姓埋名,当时我与霍大人素不相识,与我萍水相逢的人都称我为战大师;第二,若是霍大人以为我欺瞒而有怨气在心,那你大可想想我当初所说的那番话,除了‘贵重物品’是戏语外,哪个字与真实相悖?”
      这话听起来可真有道理,霍祖青心说,可事实就是强词夺理巧言令色!
      战燕何在刺目的阳光下开始觉得眼珠周围火热,隐隐有些疼痛。看起来离华山已经不远了,他默想。
      又前行了几里路,果不其然进入了华山县的地界。霍祖青在路旁茶摊的召唤下强绷着脸,忽然得闻战燕何一句,“霍大人渴得厉害啊,不如我们先休整一会再进山罢。”
      霍祖青如蒙大赦,也没意识到从出发到现在,他们从来就没有达成过同行的共识。他若是渴,大可以离开战燕何,自己在华山转悠。凭着他华阴县令的身份,大可以让况去病开路,大摇大摆地进入贺兰山庄!
      正斯文而大口地喝茶的霍祖青没有意识到战燕何靠着马鞍,眯缝的眼睛里闪动的光芒。
      茶水很劣质,霍祖青但是解了解渴,没有贪恋,将茶钱放在碗旁,刚想起身就被战燕何按着肩膀坐回了木条长凳上。
      战燕何在他疑惑目光中坐在了对面,嘴里道:“不急,我得先问问霍大人几句话。”
      “甚么话?”
      “你可知道今早你写给我的那份拜帖,我是用来干什么的么?”
      霍祖青皱眉,拜帖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何况是一名小小县令的拜帖?因此这个问题倒是被他忽略了。
      战燕何眼睛看向裂缝条条桌面,语气平淡仿佛浑然不在意,“我是想借霍县令之名进入贺兰山庄。”
      霍祖青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感到不可理喻也不能理喻!“那岂不是你在贺兰山庄犯了什么事都是我替你担着?开什么玩笑!”
      随即他又想了想,冷笑道:“想的容易!”
      战燕何微笑着安抚,“我这不是在和霍兄坦白么,坦白说,若是我想用回自己的名,这趟旅行少了霍兄还真不行。你想找海公子,我想调查海公子,而海公子知道你知道我却不知道你我二人相识,想想,我们不合作怎么行?”
      霍祖青眯着眼瞪他,战燕何坦然受之。
      合作说得容易,如果是霍祖青提出那自然是没有什么的。但是如今战燕何率先提出——霍祖青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妥。
      但是不妥又能不如何,霍祖青打定主意想躲避霍老爷,打定主意想看看这些江湖肖小究竟意图何为?跟着战燕何还真是不错的选择。
      战燕何见他思索,便微微一笑,“既然霍兄心中有主意了,那么我们当下便先找个地方讨论一番,毕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又到了第一次离开时的客栈,为此还从县内跑到了县外,至于这么做的理由,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之处之流。反正霍祖青没问,战燕何也没说。
      小二敏锐地注意到这二人就是昨日还从客栈买了一架马车的二位,当下对这他们的去而复返表示了一定程度的惊讶。
      战燕何自掏腰包,向点着账簿的掌柜要了一间上房和一张通铺。随后带着霍祖青进了二楼的上方,一屁股坐在圆木桌旁沉默了。
      霍祖青这才迟疑着开口问道:“楼下通铺……使用来干什么的?”
      “你放心,不会让你去睡的。”战燕何忍不住笑着瞥了他一眼,接着道:“坐吧,我先解解你的疑惑,否则带着一肚子问题,甄盟主的招待宴也吃不下去了。”
      我还得去什么宴?霍祖青皱眉。
      “先说明这场大会想必不会一两天就结束,找个地方落脚也免于总在山庄里和其他人挤在一块,和外界通气也方便。而这间客栈武林人士聚集,想打听什么也是方便。但是,对于霍县令而言,由华山县令引见才是最方便正常的方式,可万一出了什么乱子让知县知道了,牵扯上朝廷就不好了。”
      霍祖青心说原来你还有自知之明,同时不安道:“那你的打算呢?”
      他一笑,“还望霍大人收我作书僮,带着一道上贺兰山庄见见世面。”
      如果此刻霍祖青嘴里有一口茶,那方向一定是明确的;如果此刻他年事已高,一定会气血攻心,喷出的血一定会越过一尺长的桌面到达某个人的脸上。
      他二十三年的人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和伍良的相遇是如此的美好。
      不要脸,霍祖青无声地翕动着嘴唇,暗自骂道。
      战燕何见状,呼出一口气,随即笑微微道:“霍兄先休息一会吧,等过了午时,大人就上山。”
      霍祖青站起身,“给我一个这么做的理由。”
      “霍大人会平安地在华山散心,结识不少江湖人士,也会平安的归来。”他撑着下颌,倒了一杯茶,“也会平安地回到华阴,继续做他的县令。也不会再和全真派结缘。”
      他一口饮尽,“我不发誓,发誓没用。”
      霍祖青坐在床沿,靠着门罩闭目养神。
      战燕何起身出门,“我去打听打听,顺便叫些饭菜上来,霍大人早饭没吃呢吧。”
      身后无声,战燕何当他默认。
      中午客栈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准备着,战燕何买了几个馅料各异的包子。在客房间的走道里端着盘子,战燕何静静站了一会儿。怀中的小包里内容丰富,他拿了一点出来。无心人总是料不到有心人的行为。
      上房在二楼走道尽头的倒数第三间左侧,开了窗就是客栈后院。推开门,霍祖青依旧袖着手打瞌睡,昨夜的颠簸,今早的匆忙,这两天可真是够受的。
      他听到战燕何唤他:“霍大人,先吃点东西吧,吃完了睡一觉,养足精神才能应对事变。”
      霍祖青睁开眼,颇想让战燕何把这番怪里怪气的话吞回去。然而事实是他站起身,就着桌上凉茶吃了几个菜包子。放下茶,见战燕何一言不发站在窗边,反倒疑惑道:“燕何——你倒不饿。”
      战燕何没回头:“我不用吃。”
      霍祖青回床上坐着,恰在此时,战燕何也转身直接出了门。
      霍祖青没什么想法,也的确是感到困倦不堪,当下就脱了外衣躺下。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战燕何静悄悄地打开门走了进来,站在床边,伸手在对方的脸上一拂。
      霍祖青自然是毫无反应,而他的外衣放在床头整齐叠好。
      而战燕何施施然拎起衣服捏了捏,一片硬硬的纸状物卡在袖子里,手伸进去果然掏出了一封信,正是早晨老道长交给霍祖青的一封。他拿出来细细看了,登时明白了为何霍祖青一路甘愿随着自己走。如此看来霍祖青还真是完全的局外人。
      信上说:此行有违老朽所言,实乃不信羞惭。然姻缘轮回,人前生心不悟而为夫妇,终要分离。虽非劝止大人摒弃俗世,实乃前人泣血。若大人再往华山一行,老朽可以此说辞劝慰令尊。至于大人行此举,不仅可暂时远离烦忧,若是恍然心神大悟,幡然归来,那必然是终日受教所难得之教诲。而大人与燕何同往,也能抚慰老朽忧患之心。其缘所哉,自是今日燕何平安归来,与大人不止之意。二人所行环环相扣,其中必有缘故在,不知是谁人?
      霍祖青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简直不寻常。他头疼地坐起身刚要拿起床头叠好的外衣穿上,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随即是毫无礼貌可言的闯入——战燕何推开门对做着穿衣动作的霍祖青一挑眉,“醒了?快起,该走了!”
      “现在什么时候了?”霍祖青下床束腰带,计较也没用,没再计较。
      “你睡了一时三刻,我在客栈门口。”战燕何一边说一边出门准备马匹。
      那就是将近未时(下午一点不到)。霍祖青提起桌上的水壶把里面剩余的水倒进了面盆里,拿出巾帕对付着擦了擦脸和手,心想大概战大师在楼下等得很不耐烦。
      略清醒了些,霍祖青一下楼就见到战燕何站在门口,两匹马一白一红,缰绳被他握在手中,正是个蓄势待发的样子。
      战燕何拍了怕白马的脖颈,对霍祖青一歪头。
      两人各自上马,向着华山山脚的贺兰山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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