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虚在凡》鸡血石

8、又是一封信

　　本来各餐没有特殊情况道长师叔大徒弟小徒弟之间都是分开来用的，然而今早大徒弟燕何突然出现说有大事，又搅得门内不得安宁，那自然是不能再等闲视之。
　　虽然在燕何看来此事相当地令人嗤之以鼻，但他也没说。
　　而老道对燕何的审判就一句话告终：“燕何今日鲁莽胡闹，众师兄弟可有不怼？”老道的师兄弟自然不是燕何空玄，而是众师叔。
　　众师叔皆表示，没有不对。
　　空玄也早傻了眼，完全没料到这人，竟然敢在门内闹到这种程度；更更让人傻眼的，自然也是道长师叔的态度。
　　门下的徒弟门也疑惑，然而很可惜，他们只能暗自疑惑了。
　　此时门口忽然来了一个小道，说是县令大人求见。
　　县令是谁，身为生在长在吃饭皆在华阴的人没道理不知道。老道颌首，对坐在下首某位师叔道：“遣梦师弟，那就麻烦你代老朽接待一下大人，看看有甚么能帮忙的。”
　　遣梦师叔正要应答，门口一人忽而以声插入，硬生生地打断了这一算盘：“道长且恕小生鲁莽，半月前您老算的一卦让在下忧心至今。今日实在不得了，不得以前来叨扰。”
　　霍祖青两脚未逾越门槛，身姿笔挺地面向门内一干全真派师兄弟以及热腾腾的早饭；勉强将目光从他们幽怨而期待的视线中挪开，他强撑着面子上的淡定遥遥望向坐在首席的老道长。
　　座下的徒子徒孙们在叽叽喳喳，就在座旁的师叔们却是忍不住了，最常处理世俗事物的遣梦师叔此刻就道：“掌门不是三年不曾为人算卦了吗？何时破过戒？”
　　老道露出一抹高声莫测的笑容，撸了一把胡须，他也遥遥应道：“霍大人之卦象虽并非老朽能解，然一点药引还是能给出，若是霍大人执意顺从本心……”
　　霍祖青在门外深深一揖，“小生还请道长指点。”
　　众人这时候都要不偷看霍县令，要不直接盯着道长。燕何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谁也不看的姿态反倒是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老道注意到他眉头微皱起，抬起眼正是个要说话的样子，当下拍板道：“既然霍大人心意已决，那便随我来也可。燕何，遣梦，虚华，常云，你们也来。”
　　被叫去的几人道行高深，众师弟们认为他们不必吃饭，都把碗碟碰得乒乓响。在一片嘈杂的环境中，除了老道长之外，腹中空空如也的师叔们在服从掌门之命的同时，都想起了门下有那么点治下不严。
　　引着进来的小道此刻对霍祖青作了一揖，此刻也打算回去吃早饭，而霍祖青挽留道：“多谢小师傅。容在下再冒昧问一句，坐在道长右下首的可是派中人？”
　　小师傅看也不看地答道：“那是燕何师兄，大师傅的第二个弟子，不过大师兄么很早以前就已经羽化啦！不过燕何师兄今早刚发了一顿脾气，你可别恼他！”说着恭恭敬敬地向一路过来的老道长和师叔师兄行起礼来。
　　霍祖青一挥袖，“道长先请。”眼睛却是瞟向了落在最后的战大师，战大师没表情，谁也不看，脸色比起先前的淡然反倒多了些许肃穆。这看得他很想笑，笑谁？他收回目光，谁知道！
　　众人进的是道长的禅房。一开始霍祖青还想推辞，禅房重地，又怎是他此等闲人随意可进的？
　　师叔们都知是进去议事，因为此地最是无人敢打扰。听了霍祖青一出声，他们也都皱眉看向老道，门内之事怎能让外人参与？
　　恰时，战燕何回头笑看了霍祖青一眼。看见那笑容，霍祖青忍不住抿了嘴。
　　老道不负众望，领头进门：“诸位不必介怀，都请进来吧。”
　　师叔们转头看霍县令，而这一回，霍祖青毫不犹豫率先就追随着老道的步伐而去。
　　大感忧虑之下，师叔们皆愁眉苦脸地进了禅房。
　　禅房花木深，采光不是很好。
　　就在一片暗幽幽的环境下，老道坐在床上主持局面，“燕何，把那境况说与吾等吧。”
　　进了禅房，战燕何不再落在最后，而是坐在了最引人瞩目，道长对面的梨花椅子上，两手稳稳地搭在扶手上，“两天前此时我和三师叔带着门下弟子十八名前往华山贺兰山庄，之前我放出话来，在路上果然有不少人与我们接头——”他扫了一圈众人，继续说道：“将近半路时有人来告知我们前路驿站有金兵审查过往来人，为了保险起见，我们改走了山路。”
　　“就在进入华山的档口，一批还未知的人手暗地里出手打散了我们的队伍。”
　　霍祖青坐在左侧的窗口，心中敞亮。
　　“等到我到达原本接待我们的岫云居，岳先生却说——”他抬起眼睛飞速地瞄了一眼霍祖青，“他已经到了。”
　　遣梦坐在右侧两个位子中的一个，窗户被木兰树遮得满满堂堂，他自己也听得郁闷无比：“燕何，你这是不是太精简了点？这是发生得这么奇怪，必然有点先兆吧？”
　　坐在最高处的老道此刻却是摇晃着满头白须，低声“哼哼”笑道：“燕何已然尽到他之职责，该告诉我们的，皆在此幡中。”
　　常云虚华二人较为要上进，此刻便低头琢磨老道所言和燕何所述，想要从道义的角度究出个所以然来。
　　老道笑眯眯地也知道这两人已然不太管事，别有居心地转向坐在阳光里和常云旁的霍祖青，问道：“霍大人可有几分见解？”
　　霍祖青心有怨气，看了一圈四周纷纷抬起头的道士，以及进了屋就没换表情没动作的战大师，他开口道：“华山之中，岫云居时，我也在场。”
　　真是四字真言。
　　众师叔皆表现得十分激动，老道慢慢悠悠：“哦？那还请霍大人一一道来。”
　　霍祖青道：“其实我也未必知道些什么。”他以截然相反的方式详详细细地讲述了他如何进入那片竹林之中又如何遇到战大师，至于海公子，他只说：“救了个人，然后就遇到了这人。”他也没说战大师扯上天上去的随口托辞。
　　众人心里对“这人”十分不以为然，嘴上都各自沉默不语。
　　半晌，突然迸出了个声音，“驿站的金军，这办法果然还是太冒险。”虚华在昏暗的木兰树影子下忽然开口。
　　战燕何正眼也没回，“虚华师叔现在说是什么意思？现在我们既然已经作了，虚华师叔难道是打算退出？”
　　虚华抬起总是看起来没什么力气的脖颈，看向看似放松地靠着椅背，实际端坐的战燕何，沉声道：“不曾。”
　　霍祖青忍不住越过禅床看向虚华，他总觉得那“不曾”二字所蕴藏的意义是还未说出口的“不敢”。
　　被虚华这么一说，另两位自然不再接这个茬。反倒是遣梦再次问出了一个十分令人挂心的问题，“那十八个也就罢了，你周川师叔就没看出那个人有异常来吗？”
　　常云点头，虚华沉默，老道微笑。
　　战燕何掀起了眼皮，“看起来，这人还真是十分的奇妙啊。”
　　霍祖青心中翻搅，滋味难言，觉得那应该是海公子了。
　　“徒儿别的倒也并非异常忧心，只是万一那人不是用蒙骗的手段瞒过众人，而是打着谋害周川师叔的主意，”他道，“那就糟糕了。”
　　众人心中此时不约而同，才怪！
　　老道点头，道：“确有此可能。燕何，且不论此事是否有人事先策划，有所图谋，总得究查清楚。此刻让任凭事态如此发展下去终究不好，你即刻回去处理好这件事。”
　　战燕何站起身点头称是。
　　众师叔一起抬头，无声胜有声，啥都还不知道你就这么处理了？空气中的情感成分堪称复杂。
　　老道说话素来精简，颇有半仙风范。此刻就直接转向霍祖青道：“本门内的杂事让县令费心了。而老朽有一言一行。若是霍大人愿意一听一作，倒也可暂时解除烦扰。”
　　霍祖青在众人视线之中，无奈道：“还请道长指点。”
　　“百善孝为先，天作之合俗世难求。”老道笑眯眯地捋着白须，见霍祖青眼神一黯，又从一旁的书案下拿出一封简书，拿起笔蘸着所剩无几墨水点在纸上，拿起吹了吹放进信封中笑呵呵地递给他，“霍大人？另一行在此，若是能解霍大人愁苦，自然再好不过。”
　　霍祖青站起身接过。
　　“好啦，”老道喘了口气，“福生无量，各位都回去吧。燕何，你也快去吧！”
　　几人自禅房中鱼贯而出，独留老道继续早饭前的打坐冥想。常云对霍祖青战燕何一点头，也随着虚华一同悠悠离开了。而遣梦却留在战燕何面前，笑着拍拍战燕何的肩膀道：“九龙令盟主在江湖上占了很大一个面子，全真派可不能在他面前露了丑态。”说着快走几步，也对他道：“赶紧挑匹好马吧！”
　　战燕何来不及回话也没想回，飘一般地先回了自己平日里的居所。
　　禅房门前瞬间空余飘零叶，霍祖青踌躇在原地，此刻就利落地打开那封信。道家人喜欢打禅机，也不知那“一行”是指打开信封还是在信中。
　　他看了一圈，白如信纸的脸上神情复杂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