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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道士回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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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之时,全真教派内的老道士全要打坐冥想,在此凡间气界最不安稳之时寻求道术领悟的更高境界。
故而此刻是最受不得打扰。
但对于小道士而言,现在不过是早饭前空着肚子做活的悲惨时期罢了。
不知某个山头上,一袭青衣和笛声共飘扬,轻柔脱尘如江南四月竹。小道士们拄着人高的扫帚,不约而同的停下,欣慰地倾听着每日早晨的安抚。
一举击破笛声的是由远而及近的疯狂马蹄。小道士们和门派一起藏于深山,卧于半山,一开始只认为一大早上山看日出的游人,故而都施施然地窝在门庭听笛。
天却不遂人愿,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嘚嘚之声,活像大戏之前,奏出的乐。“踏!”的一声,一只马蹄落在大门外,随即是另外四只落地的声音。一个男子的声音穿透大门也传向了四面八方,“空玄道士!大早上的兴致不错!”
笛声骤停。
一袭青衣之人翩然出现在几个小道身后的月亮门前,青笛早已收入袖中,握着它的手上此时隐有青筋突起。几个小道握着手中扫帚紧张地叫他,“空玄师兄……”,“空玄师兄!”
门外之人似乎是久候开门不至,轻敲了下门,言语中似有笑意:“我有急事面见道长,师弟总不至于不给我开门吧?”
空玄隔着一扇门,几乎调弄不开凝成一块的脸,“这哪里是我的工作呢?师兄——”说着对身旁的小道一笑。对看起来漂亮俊秀感觉温柔的人,一般人总是没什么抗拒力的。小道这就屁颠儿颠儿地跑去开门了。
正在这档口,一个小道忽然轻声说了句:“燕何师兄不是去华山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一句话泄洪之闸,空玄原本郁结的两眼倏地亮起,刺向从门缝里露出的人影。
开门的小道士手里握着横条,抬头向牵着马的战大师小声道:“师兄,马牵到马厩去吗?”
战大师应道:“不必,师弟帮我找个人照看最好,我只是来找道长。”说着转向空玄所占的月亮门前,笑道:“怎么,空玄师弟也有事找道长?”
空玄眉宇间隐隐有些激动,紧握着手中笛子,在月亮门前来回走动,略有些颤抖地道:“早就听闻师兄受道长之命去见九龙令盟主,代表全真派赴华山议事。如此重要之事师兄难道能短短两天内就回来吗?”
见一旁几个小道露出恍然大悟之色,战大师心里隐有怒气,然而此刻怀有急事,便平淡道:“若不是有事我也不至于这么快回来。”说着想要绕过空玄向里走。
空玄皱了下眉下意识地想要避开接触,然而心念电转之下,他刷得一下伸出袖中青笛,啪地打在对方的肩膀上。
战大师瞥了眼左肩,抬眼看向似乎打算找茬的空玄。
“啧啧,在我印象中燕何师兄是个主意已定,拦我者死的人物,怎么可能突然就回来?别打哑谜,你若不是全真派中人,这正堂也不是那么好进的!”空玄嘴角翘起,振振有词。
几个小道看得目瞪口呆。
“而师弟们——”空玄头不转眼珠转,“看见师兄的脸就什么都不认了吗?还是说是因为此人顶着一张燕何的脸,就连回门匾牌都不检查了?作为全真弟子怎能如此缺乏警觉?!”
美色当头一把刀,怒字当头又是一把刀。几个小道在两个字面前忽然觉得空玄师兄说得又十分在理,纷纷表示:“那燕何师兄就把匾牌拿出来看看呗?”
战大师此刻心中怒气滔天,但理智与情感已然分割,情绪在,然而很久不对行为产生影响,所以并不动怒。此刻眼神冷静话也冷:“空玄——你这是硬要和我过不去吗?”
空玄一手抓着青笛,一手背在身后,偏着头嗤笑一声。
战大师伸手挥开肩上的笛头,转身向大门走去。在他身后站着看着的空玄和几个小道各有表情,空玄扬着脸,小道则如惊弓之鸟一般抓着扫帚一动不动。
他骑来的马原本被一个小道牵着,而此刻战大师上前扯过缰绳,马的大鼻子里喷出浊气顺从地跟上,那小道束手一旁也不敢阻拦。战大师最后瞥了眼空玄,那眼神仿佛对方只是门口挡路的一根顽竹,他重新利落地上马,身姿高挺,居高临下地俯视门口的几人。
空玄以为他真要走,脸上露出惊诧神色。
而就在水滴落下的下一刻,他的脸扭成一团,狰狞了。
小碗似的的马蹄高高扬起,听从战大师的意志向前方挡路的人重重落下!一时间,马蹄之下如入无人之境。
几个小道“嗷”地大叫,四下里逃窜开了;空玄顺着月亮门向内滑出了数丈,然而依旧抵不住撒开蹄子狂奔的一匹马,他大叫:“燕——歹人!全真派怎容你擅闯!”
而此时战大师已然伏在马背上,压低身体过了月亮门,沿着门派中的小道向内疾驰而去。
但全真派毕竟是名门大家,一日之计开始之时又怎容一匹乱马在门内野跑?在战大师抬起没有表情的脸扫视四周时,不少人纷纷围拢过来,其中一两个貌似还是刚从禅房里走出的师叔。他一勒马微微减了速度,对四周大声说:“诸位!有突发急事我需尽快告知道长!有人认不出我是谁难道所有人都睡糊了眼吗?”
当即有人揉眼睛表示自己没睡糊眼,很快四周就响起悉索声,“那不是燕何师兄么!他怎么在这?”
“是啊他怎么在这儿!”其后传来空玄略带怒气的问话,他出现在众人视野里并指着正继续向前去的战大师道:“道长明明今早刚收到燕!何!师!兄!报平安的来信,谁来解释一下这个不合时间地点的闯入者是怎么回事!”
人多,就像尚方宝剑,可以先斩后奏。战大师漠然环顾不明情况但被一挑拨就跃跃欲试,想要先把他摁趴在地上的小师弟,以及皱着眉站在人群后负着手的师叔,他睁开眼看向小道更深处的目的地。
今天见个道长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手一捞,左手折下一段夹竹桃。小道两旁都是郁郁葱葱的植被……以及师叔弟。冷着脸,他看也不看向着身旁马前一个挡着的师弟就挥了下去。若是不看他手中所持,单看顺着力道向后收回的弧度,大概会以为那是一把关公大刀。
那师弟几乎是被挥了出去,飞了一段后屁股着地向后一仰险些翻了个跟斗。
而事实是,剩下的人中,不少人都被翻了跟斗。
树叶被挥得呼呼作响,不久就掉光了。他冷着脸驾着马赶人清路,到了此时也冷着脸扔掉了会抽痛人的光裸枝条,策马不停的同时故技重施,又随手折了一支。
在这条路上,整个全真派一早上几乎是被整得鸡犬不宁,人仰马不翻,倒是不少屁股朝天。几个师叔早就退了回去,也不知打着什么算盘,既不站出来主持公道也不护着自己的徒弟不被打伤。
等到一个老道走出站在一处高台上,咳嗽两声主持局面时,已经乱得不可收拾。
马并不是好马,在人群的惊吓中已然有些癫,然而马上的人夹着马腹直着身体硬是能摆出如松柏姿态。勒停马时,他在相距老道所立高台数十丈,恬然不动处。
老道任凭他看着,也是八风不动的姿态,平易的语调:“燕何,这回你摘的可是门下山茶,还不快放下。”
燕何这才瞥了眼手中的“扫帚”,换了几次了,没意识到这一回是山茶。
他举起开满红似美人蕉的细枝条,齐眉,娇红映眼,此时无比地相称。还没人来得及欣赏,他随手扔进了路旁的草丛里。
缓缓赶过来,刚才被拍趴在地的众人渐渐围拢过来,齐齐恭敬道:“道长!”
“既然都来了,那便一起用早膳吧。”老道飘飘欲仙,率先离去。各自师叔也纷纷出现带着门下前往用膳之处。
众师弟神情复杂,都看向被道长指认,内心默认的师兄燕何。
燕何轻巧地从马上落下,回首对众弟子道了一句:“师弟们身上可疼?”
众弟子摸了摸胸口,不疼。
就像被棉花托着飞了一圈,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燕何一笑,“那不便好了?师兄弟之间和睦才是顶重要的。”言罢便丢下马随着老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