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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子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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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两旁的山林逐渐稀疏,霍祖青也不再担心野兽盗寇会窜出黑夜,困意反倒上头。不久马车踏上了农舍稀稀落落的县郊。也将近两个时辰时,马车就过了刻着华阴的牌坊,进入了华阴县的地界。
如此迅速反倒是出乎了霍祖青的预料。遥遥传来打更人报子夜的时,车辕上则传来战大师并不显疲乏的声音,“县令大人——接下来怎么走?”
虽然已经到了自己的地头,霍祖青依旧一派平常地指着路,带着点让人迟滞的睡意,心中则转着两个念头——到的太早了有什么用,总不能要应付的人也挑着灯备战?而这战大师大晚上的是打算上哪儿去?
打更人和马车在县衙门口打了个照面。此人嗓子眼里“呃”了一声,显然不知这午夜时分闹得是哪出,眼见着赶车的人利落地飘了下来,他心下打怵,而车内又弯腰走出一个主,笨拙地爬下马车,顿时他的心就定了。
在黑夜中,天皇老子也是一团黑峻峻的的物事,而爬下来的物事开口说话了,“此行算是多谢战大师了。”
打更人一个激灵,觉得这声音在哪儿听过,张嘴一想一拍脑袋,他放开了嗓子直把那两个影子交谈的声音都盖住了,“嗨——这不是审犯人那声儿吗!诶哟!县老爷呀!您回来啦!嘿成大嘴你这嘴想啥都说出来……”
霍祖青不知打更人姓甚名谁,但县里总是有那么一个人的,于是便对着黑夜做了一个微笑道:“是。打更兄弟,县内近来安好?”
成大嘴遥遥回应道:“嘿!县令大人您也太抬举大嘴了!这我哪知道啊,我只晓得早晚两顿还是结结实实地吃呗!倒是县老爷您大晚上的还不睡伤身那!好觉胜补药,多睡多年少哇!”
霍祖青轻笑,“多谢。”
成大嘴傻笑两声,敲起梆子复又喊起来,嘹亮的声音似乎是想要在父母官面前好好显摆显摆。打更终究是无聊的,他脑海里分心想起了一段时间前县令审那豆腐案的事。之前没觉着什么是非黑白,现在也不见得有更多的见地,依旧只是觉得看审案和看大戏也没差,就是图个热闹有趣。
战大师见那“小心火烛”转过了街角,把疑惑暂且放下,笑微微地对霍祖青道:“看来,霍兄真的不但是县官,还是受治下爱戴的好官那。”
战大师是难得说出什么好话来的,霍祖青藏在黑暗中并不对这句话做出回应,而是问道:“旁的不说,子时客栈客舍已然打烊,战大师可有下榻的去处?若是远,将马车驾去也可,毕竟这夜路不是一般人走得。”
“没有,”战大师笑着,仿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笑脸几乎做给了瞎子看,“不如就到县衙里借宿一宿,霍兄——你待如何?”
霍祖青打着自己的算盘,怎会拒绝?他在前边引路边道:“但凭战大师所言,待到天明之时,也让霍某一尽地主之谊为战大师找个落脚之处吧!”
跟着霍祖青一路由边门进了县府,战大师心里明了他心里所想,只作不知。
被勒令守夜的仆役原本在主人房外间打着瞌睡,而在肩部受击后一惊而起。他借着半截蜡烛的微光认清了脸,一身冷汗地惊异了,“大,大大——人,嗬!大人!你怎么大晚上的回来了!”
“门口还停了马车,牵到马厩去吧。”霍祖青无意解释自己半夜类似抽风的行为,拍拍对方的肩膀算作安抚,“去把伍良叫起来。”
仆役心神不定地往外跑,下意识地还想把烛台带走,然而一转头之下竟是发现屋内还有一个人。那人一笑,他手一抖,这才醒全了,匆匆放下烛台摸黑出去了。
霍祖青收回想让仆役拿着灯走的手,默默无语地回身拿起一旁小案上的香引,在烛火上点燃了。小心护着把战大师身旁的一座灯架上的油灯也点上了,顺便道:“我离开华山县时没通知府里,略有些怠慢了。”
“这也没什么可讲究的,现在找个地方睡觉是正经。”暗黄的灯光照了他半边脸,也不知是习惯还是疲倦,那眼睛又是半眯着。
霍祖青别有盘算,并不接口,只道:“你先请坐吧!”
好梦正酣的伍良被叫醒时的心情可想而知,然而仆役急促地轻声说明了情况,情绪还未发作便一扫而空,他再度成为这晚惊讶的成员之一,“少爷回来了!”说着一脚踢开棉被,兔子似的提着裤子就蹦下了床。刚蹦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什么时候了?”
仆役忙答道:“子时刚到。”
“都什么时候了……”伍良嘴里咕哝,一边向外跑。
作为县令起居用的房子里果然点着灯。伍良走近那扇半开的门向里头探了一眼,就扬了一嗓子,“少爷!”
视线所及之处,霍祖青半个身体落在黑暗中,正是个深不可测的模样,只听得他的声音藏在黑暗中发出:“伍良,几日不见,话不会说了。”
原本踏进了一只脚的伍良,颤抖的另一只脚没能落下来,留在了门外,他咽了口口水,纠正道:“大人。”
霍祖青右手轻敲膝盖,自然是发不出什么声音,但他说:“半夜无茶,令人犯困。”
伍良站在门口答道:“有苦丁茶和芝麻糕。”
屋内并未再传出回复,伍良瞥了眼隔着椅柜坐在霍祖青旁边的陌生人,瘪瘪嘴转身张罗夜宵去了。
见短时间内终于是没有人再来了,霍祖青没再延续方才沉默,开口道:“战大师,实不相瞒,如此深夜我却不准备软席让客人休息,确是不地道。只是此刻此等俗事,竟可笑身边无一人可说,战大师若是愿意一述己见,霍某感激不尽。”
“我陪着你一声不吭在这打了半天哑谜,你若是不信我有所图谋,我若是不信你有所图谋,那就成傻子了。什么俗事难倒了我们霍大人,倒说来听听吧。”战大师解玲珑扣,然而并不得人心,当然他自己是毫不在意,亥时不睡还头脑清醒。
霍祖青在心里憋了那么久的气,此刻也全不管启齿与否,反正对方是个莫名其妙的战某某,也不会拿伦理纲常来教育自己,“一个月前,我奉家中长者之命回祖籍省亲,然而先亲还未认几个,各家小姐的说客却是一波波未见其停。我无意就此事争论便领着伍良回华阴,可伍良也算的是家里人,遇到这等事也是临阵倒戈,无奈打发他先回华阴,我则一路访友到了华山……”说到此他忽然一顿,随即不知是何意味,淡淡一笑道:“遇到了那等事。”
无奈,耳中窜入战大师一声笑,霍祖青继续道:“我也知此事不值一说,但走了并不代表消停,华阴远近的人家找上不提,昨日今早我收到一封信件却是让我不得不说——”他一顿,“家父此时已然到了府内,也不知是何时启程的。”他看向战大师被灯火照明的侧脸,“他说,既然书香门第的女子入不了我的眼,那便找一两个武林女子试试也不妨。”
战大师几乎大笑出声来,“令尊……这是——挑大白菜呢?”
霍祖青郁卒道:“只怕终南山上那位小姐,白菜韧劲过足,会抽人巴掌。”
战大师真笑了,“真妙哉,原来霍兄还会开玩笑……”笑意渐渐从他嘴角消逝,“终南山上的小姐,就只有全真掌门得道前的女儿。”
“正是那位马小姐。”
战大师微笑着,饶有兴致地侧了半个身子,“何时下聘?想来必定十分有趣。”
“那位马先生原是我先人好友,若是真牵上线想必十分麻烦。”霍祖青对战大师的风言充耳不闻,右手敲击着膝盖,他说:“而你,说来护镖而不得,此时应当回镖局复命,再不济也该待在华山解决这件事,跑来华阴能干什么呢?除非华阴有你值得来的理由,想想这里不比华山是江湖是非之地,也就唯有一个终南山还有一个教派。战大师若是想去那里,霍某自然会为战大师备车马免劳顿。”
“我的确是要上终南山,也期望霍兄能借我个排场。”战大师转回身,大方承认道,“但是,我上了终南山和你娶不娶妻又能有什么关系?”
霍祖青拱手作揖,道:“若是战大师能为霍某理论一二便好。”
“向马小姐?”战大师笑。
“非也,向马先生。”
战大师眼中笑意微褪。
门外有脚步响动,茶水在壶中摇晃。
伍良敲开门,端出茶盘来,轻声道:“大人,苦丁茶?”
霍祖青见战大师并不反对,视线便转向门,吩咐道:“拿进来吧。”
茶是热的,面点心有着淡淡的甜香。
霍祖青捧起一杯茶放在冰冷的手中。伍良瞥了一眼点心,觉得半夜有些饿了。不如一会去厨房再捞几块。
“赶了半夜的路,战大师不渴么?”霍祖青平日里从不关心别人这些,然而此时有目的在心,反倒热心起来。
战大师嘴角一翘,并不看桌上那些可放进肚子里暖心的茶点,反倒对伍良来了一句,“你是谁?”
伍良一愣,略有些不悦的同时还是答道:“我是霍大人的书僮。”
战大师一手撑着头,也不回答,但就是看着他笑。
伍良被瞧得身上发毛,霍祖青右手摩挲着茶杯壁,问道:“战大师,伍良怎么了吗?”
“哪有什么,”战大师笑道:“身姿挺拔,看着可是比霍兄还要健硕些,这样的当书僮都嫌浪费了。”
“怎么,战大师这是要挑拨离间?”
战大师大笑,“那怎么敢!我还赖霍兄清晨时遣匹马给我上山呢。”
霍祖青将茶杯放回托盘里,一口未喝,看着战大师对伍良道:“看来是没什么事了,你回去睡吧,把守夜的仆役叫来便是了。”
伍良不经意瞥了眼战大师,一边答道:“是,大人。”一边退了下去带上了房门。
战大师撑着头眯着眼,看着是一幅十分困倦的样子,然而放出的声音依旧警醒:“霍兄家里麻烦,”他点点头,“不关我的事。但至于那封信的确实内容是否和终南山上人有关,我也不知。所以,我上山后会为霍兄打听一二,但也纯粹是为了今日霍兄的好心搭救。”言罢轻笑一声,似乎是认为霍祖青白天的搭救不过是无用功。
右手食指不再反复敲击膝盖,霍祖青平静道:“那边多谢战大师了,不知上山之前可有什么霍某可做的?”
“也没什么可做的,”战大师收回撑着下巴的右手,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回头道:“只期望霍兄能借我一封县令拜帖一用。”
拜帖,需要的话霍祖青一天可以写个几百张,没什么重要的,因此他微笑道:“但凭你所说。现在就写无妨?”
“不,凌晨敲罢了五更,期望霍兄能写来与我。”
“独自登山不免劳累,无马可日行千里者,平常代步还是可以实现的。现在距平旦还有好些时候,客房有多,战大师还可休息几个时辰。”霍祖青客套道。
“我只需打些可喝的净水,解渴洗漱。”战大师道,忽而一笑,“霍兄若是不习惯有旁人在寝室外,便辟一间客房吧。”
霍祖青不喜欢旁人认为自己是文弱书生赛闺阁,因而大方道:“无事,我这就叫仆役打些水来。”
不管怎么说,时间总已是半夜,战大师在外间如何不管,霍祖青解下外衣,合着中衣躺下时却是感到腰酸背痛浑身不爽。白天在接到那封信后匆匆向况去病辞别,对方就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护他离开华山县,说是什么自己本来已经在华山县的处境微妙,自己到华山这半日保不得那些武林人士会对朝廷官员有什么想法。而他被大斗篷遮掩起来,却是分外得哭笑不得。
可若是况去病在治下的处境是真的……
他闭着眼扯着棉被盖上。虽然从未觉得治理一个县需要处理多么复杂的利害关系,但近日华山华阴的处境却让他手心泛凉,心头怨怼。
那封信自然不会是平常的家信,那包含了华阴县的安乐稳定。
一帘之隔外,有潺潺水声。
听着另一个人不知名的人在不远处喘气,霍祖青忽然觉得很奇妙,而逐渐地,声音消逝,黑夜真的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