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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亥时 ...

  •   华山县城中客栈,将近日落的时段,一位客人忽来投宿。
      这人套着大斗篷,倒像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脸似的。在跑堂的引领下进了大堂,他摘下帽兜环视了一圈大堂内,侧头问一脸精明相的跑堂道:“你给我问问,这里可有人要走夜路?”
      跑堂道:“客官你这是……不住店啊?”
      微微抬起下巴,他皱起眉道:“难不成华山客栈还有不住店就不招待的道理?”说着从斗篷中伸出一只手,稍稍张开——一点金光外露。
      瞬间跑堂的脸上就只剩下了笑纹,笑嘻嘻的打了个千儿,“客官这是哪儿的话,我怎么没听过呢?您这不就是想搭个伙走个夜路么!什么事儿啊抱在小二身上,您在这儿喝口茶也就是了——您请?”
      他点点头,并不坐下,“那就有劳小二哥了。”说着,把钱收了回去。
      跑堂笑容一僵,立时像黄鼠狼似地转悠起来。
      像柱子似地矗立半晌,他开始扫视起堂内吃饭喝酒的众人,右手食指缓缓敲击着油渍麻花的木头桌面。
      华山脚下的客栈不止这一家,然而在仿佛扩大版陋室一样的污浊室内,来人却是参差不齐,衣着华丽之人与乞丐盲流之徒混坐于一室,竟是甘如饴。
      他收回目光,避开了那些纵然看起来专注于杯盘碗碟的人,实际上都含着一口如狼似虎目光的隐隐盯着自己。界限分明,他想,自己的贸然闯入怕是已经碍了他们的眼。
      人说华山脚下最是武林人士聚集之处,但是聚则聚矣,江湖事如何会和世俗事纠缠在一起牵扯不清呢?
      “客官?”正当他想得入神,跑堂忽而已经回来了,正一脸奇怪的神色站在他斜前方。
      他抬起头,对方连珠炮似地道:“客官人已经找到了,具体的细末要当面和您商量呢!您是现在就走呢还是吃了饭再走?今天的虾刚从河里捞上来,新鲜的很呢!”
      “小二哥找的人却在何处?”他见小二急着完事儿的态度起了疑,这帮替人办事儿的没一个让人省心,蝇头小利都让他们追疯了。
      跑堂的果然脸色古怪,“这……”他搓着手,“方才小的找到了个人,看着挺让人省心的,但是那人开口就说自己不和其他人合作,那强硬的呀!一口咬定了一个人就把您护得严严实实!这么的小的还能说什么……”
      看跑堂的一边说还眼珠滴溜溜地向后转,他虽然心头不满,然而还是放出目光看了一眼——跑堂的身后就是大门,这找来的人,还不就是斜倚门框,正抱胸看过来的人么!粗看之下,瘦长条的个子,袍袖都显飘逸。这样的人还搭伙走夜路?这是谁照顾谁呢?
      刚想一口回绝跑堂,然而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了一个念头,他问:“那个站在门口的,是不是你叫来的人?”
      跑堂一愣,回头一看,登时头点得快到胸口,“是是是,可不是!他自己拍胸脯保证的呢!”
      “他莫不是武林人士吧?”
      “诶哟!您担心这个呀!”跑堂的惊讶的样子十分夸张,然而紧接着做了一个十分夸张的理解动作,像老夫子似地摇晃了一下头,“您担心的正是,当下正值江湖多事之秋,的确——”他压低了声音,细弱蚊鸣,站在对面的都几乎听不清了,“最好还是别招惹这些为好……”
      “他不是?”
      “不是——!他自个儿拍胸脯保证来着!”跑堂豪气万丈地保证道。
      而他则是满心疑惑的再次看向那人,看着如此斯文一青年,真的豪爽地大拍胸脯吗?他眨了眨眼,真是难以想象。
      他这两看不要紧,但倚着门框的青年却是直起了身,笑微微地被他找招了过来,眼睑半阖,正是懒洋洋又半露明光的样子,“人生何处不相逢?如今却是已相识啊——霍兄,半日不见,你变了摸样。”
      霍祖青目瞪口呆,抿着嘴一时没开口。而跑堂由于还等着赏钱故而两脚急得没同时着过地,几乎要跳起来抢钱。
      战大师神态悠闲气度不凡,任他打量;而不知在霍祖青眼里,他几乎要从眼睛里淌出血泪来,即使在昏暗的室内和眼帘的掩饰下,他的眼珠看起来已然是全然的深色了。
      “别来无恙,战……大师。”霍祖青淡淡地打招呼,心里已然是万分气愤自己当初想出这么个法子回华阴县,可这明明在别处都百试不爽!“想不到战大师不是江湖人士?那之前霍某遇到战大师时遇到的可真是无妄之灾了?”
      明知霍祖青是在试探,战大师还是仿佛事不关己,敷衍道:“我虽然是无妄,但并不代表其他人亦无妄与我。不过那与你没有关系。”
      正说着,他微微抬起眼皮瞟了霍祖青一眼,忽然一笑道:“霍兄,我这么说,不会激怒你了吧?”
      霍祖青一时没接嘴,他的确是有些不悦这人的说话口气,但是在无意义的事上斤斤计较又不是他做的事——“多虑。”他想了想,接上刚才的话头道:“可战大师既不是江湖人士,难道做过护镖运货之事?若是都不曾,这趟夜路还是走不得。”
      不料战大师爽快一笑道:“做过,这趟来华山,就是遣送一样贵重东西给此地的贺兰山庄庄主。无奈半路被绿林好汉拦截,借花献佛,此物却是为他人做了他人嫁裳。”
      言罢,脸上毫无悲恸之色。
      霍祖青看得心中一阵翻搅,正想回绝这篇言语颜色堪称毫无说服力的说辞,战大师却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口,“若是我不走这趟,这整个华山也不会再有人敢走。”
      “能走的不敢走,敢走的不适合你跟着走,你还能如何?”看着战大师脸上堪称怜悯的微笑,霍祖青认清现实。微微躬身作了一揖,他平淡道:“……那便还得麻烦战大师捎上霍某,睁大眼睛走完这一路了。”
      战大师抱胸,眼睛愈发眯得起劲了。霍祖青脸白,此刻抬起脸来更是像绷紧了的白布,勒得紧紧地,让人透不过起来。
      这算是……生气?
      那发火该怎么办?战大师几乎要笑出声来,阎王点名?
      霍祖青不知道战大师对自己的评价,他很快调整着心态。县里的事不能等,否则他也不用这么赶。
      拉回停不下来的跑堂,往他有点油腻的手里塞了五十两,打发他给自己找一辆简易马车来,剩下的钱就归他了。跑堂的见自己忙活了半天总算值了,登时一乐,嗓门也调高了几分,“这还不成?这就去嘞!”
      临时组成的二人组这就迈出大门等。战大师这厢等着霍祖青盘问自己的底细而不得,反倒是莫名其妙了好一阵,然而脸上并不露出样子来,依旧圣人一般微笑,一点儿没有保驾护航的样子。
      车轱辘一路转过客栈侧面来到大门口,牵马的换成了个打杂的伙计,马估计是刚从市场上购下的低价货,不驯的很,在平地上也跃跃欲试地想要撅蹄子。
      “吁!……吁!嘿!”伙计又拍又叫地闹了半天,满头汗,猴子屁股似地涨红了一张脸,羞得,“这死马!嘿哟!啊骂娘诶!这死马!”
      “吁啊——!噗——”伙计似乎是缺根筋的,等到战大师上前接过缰绳时,他已是满口胡言乱语舌头都不知道扔哪儿了,“库……库,库管官?这这这,哎呀呀这这作!”
      战大师一手稳稳地牵住了马,半眯着眼道:“无事,你去吧。”
      伙计语无伦次地道了谢,忙奔回去调弄自己的舌头去了。
      霍祖青因为知晓自己只是个会“耍嘴皮子”的书生,故而一路只是袖手旁观,并没有共同分担驾车任务的意思。战大师也并不引以为意。
      拍了拍马脖子,待到霍祖青撑着爬上了马车,拖着累赘的大斗篷进了车厢,他也直接占住了车辕。将缰绳攥在手中并不用,而是平地一声呵,像是北方的蛮子那样催马跑起来了。
      马车渐行渐远,很快客栈消失在了曲折官道中,霍祖青终于是放下了后窗上的破帘子,离开了华山县的地界。
      临近夜晚,两旁的树林快要浓成两团黑雾,即使华阴对华山而言几乎就在近旁,在前路都看不清的情况下还是充满了危险。
      谁知会不会有流寇窜行?
      由于不信任战大师的能力,霍祖青的手在削瘦的膝盖上紧握成拳,后知后觉地渗出了一点冷汗。
      这时开口的战大师就颇有一点鬼魅感了,“霍兄……你这到底是要去哪儿啊?”
      霍祖青一愣,顿时尴尬地反应过来在整个重遇的过程中,由于对战大师本人的偏见,他都几乎忽略了旅途本身。不过霍祖青的尴尬来的少去得也快,“劳驾,华阴县县衙便是。”
      前方昏暗中传来战大师甩动缰绳的声音以及他自己的,“劳什么驾呀——五十两买一辆破马车,我不过是搭了个顺风车。霍兄才是大大地劳驾啊。”
      霍祖青不答。
      此时战大师便笑道:“所以说你们文人每日每夜都是在客气些什么呢?孔夫子也没说过唯三推与四请为礼——你们又在桎梏自己些什么?”
      “我何曾十分客气?”霍祖青在黑暗中皱眉。
      “譬如坚持不劳烦某人驾车送自己到目的地……”
      “我确是要到县衙,战大师不明白?”霍祖青几乎是疑惑了,难道战大师是个糊涂蛋?
      前方的战大师原本是个说着话的黑影,此刻就成了个石头似的背影,他顿了半晌后道:“霍兄既不是县官,难道走着夜路是为了去告官?实在看不上华山县令?”
      霍祖青几乎迷茫了,“我不是县官?好,虽然我的确未曾告诉过你这事,但是这‘霍兄不是县官’这确定的结论如何得来?战大师,在下是华阴县令无疑,回县衙下榻也是理所当然。”
      不料战大师竟然对此问题十分直犟,“你是县官?若你是县官,那作为一个小小的地方县令,哪来的出手黄金的气魄?要说你是华阴的公子哥才说得过去;再说,就算你是个公子哥,得了个官做做消遣来,那么你那些待人处事的气度又从何而生?于情于理全说不通——这样想想再说你是县官,明眼人都得摇头。真要说,那只能解释你是一朵值得采摘的世间奇葩。”
      战大师说此话时并无恶意,全然是天性使然。然而霍祖青听来便不是那么回事了,好个竖子竟然说自己是奇葩!但是同时前头那几句话却是无意识地有赞美之实,导致他全然难以理清其中道理。他如鲠在喉,靠在车厢壁上,一口气几乎被颠得呕出来。
      一时两人都闭上了嘴,寂静的夜沉寂的路,愈发凸显了马车犹如被遗世独立了一般。但因车上二人皆是大男人,并未产生些许应景的情感;纵使霍祖青还是怀疑战大师,担心会有夜贼。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道:“方才你的话倒多了起来。”
      战大师一愣,马儿险些冲进树林子里。他扯了扯缰绳,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确是反常地说了很多话,这时便感慨道:“其实我本来便是多话之人,自小时师傅一番开导后便改了这个癖好,没想到经过一段时间,还保留着残余。”
      霍祖青的本意显然没预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高论,右手抚上了眉心,“你师父真是实心人!”这混徒弟才就说了这么几句就让人头疼!
      前头回应了他话里的意思,道:“不然他老人家怎么就收到了我。”其间夹杂着颤悠悠的笑声。
      霍祖青并无打嘴仗的喜好,此刻就默然无语地恢复了静坐,几乎淹没在重重黑幕中。
      这段旅途的最后一点对话还是后来战大师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他一句:“你觉得海公子外貌如何?”
      而时不时被车窗外星星点点的绿光蛰着心,霍祖青忽然听到这么一句,莫名道:“什么如何?”何况白日的一段遭遇并未留下什么好的回忆,人——得救;而救的人却偏不是省心的,这海公子也是一样——此时他便没什么好声气,“你自己不也看见过么?难道你一个大丈夫还要一个男子给你评论另一个男子相貌不成?”
      一个时辰之间,天早已是黑夜光景,此时战大师没回答也不知是什么表情。
      他不说话,霍祖青却是把一句话含在嘴里,皱着眉还是吐了出来:“若说海公子,在岫云居的也不知是不是他,你可知此事?”
      霍祖青原以为他不知,然而战大师却出乎意料地淡然,“恩。”
      右手食指一点一点着左手背,霍祖青微微有些讶异,不过这是他们自己的私事,便让他们自己去解决罢。
      这时战大师开口道:“一会到了凌晨,让你好好看看我的脸。”
      而不论霍祖青再表示出更上一层楼的莫名其妙,战大师却专心赶路,没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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