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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小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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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头上?!霍祖青眉头划过一丝皱褶,随即消弭无形。虽然知道甄雎必将容不下黄二父鬼,可这决定也还是太草率了。他平静地抓住那个仆役,对他说:“帮我传个话。”
仆役走后,霍祖青缓缓走上主台,与甄雎看似不经意,实则意料之中的目光“不期而遇”,从容地调出一张凝重的面容来。
此刻再装作自己不知道金兵的事也于事无补,自己的出庄显然把自己置于了最危险的境地。
这个念头刚一划过霍祖青的心头,就激起了阵阵惊雷。
一瞬间他才恍然大悟为何战大师要特意回来一趟——专门就为了带走了两匹马?
他是为了避免我遇到眼下的状况吗?霍祖青坐回位子上,两只苍白的手死死地抓着深褐色的把手,对比惊人。可我却自作聪明,借了别人的马还是出去!
台下一对身影正胶着地不可开交,霍祖青一片迷蒙的眼里却不知飘荡在何处。
理智告诉他这个错误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他和战大师之间本来就空有一个“同舟共济”,互相之间根本不信任……
难道不是吗?
还是说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可是战大师从来不把自己真实目的告诉我不也是隐瞒不信任?
战大师信任我吗?霍祖青的眼中竟出现了一丝迷惘,难道说他在保护我?
心里瞬间的脆弱是致命的,瓷器裂开的曼妙缝隙,只需轻轻一击就成就凄美的碎裂。
他自己的念头让他厌恶起来,很久没有的脆弱感觉——他一直以来都极其排斥的脆弱。霍祖青的脸色愈发苍白了一瞬,白纸片儿似的脸泛着青,硬生生地压下了那些柔软刺痛的情绪,再次变回了从来作最坏打算的霍县令。
霍县令压着胸口的窒闷,仔细地辨认了局势。
一切听起来都与自己离开时没什么不同,一招一式所带起来的呼喝风声,劲道十足,不知是出于哪两位的手笔,场下交谈议论之声,口角打骂的污秽……都未曾变。
一个添茶小仆悄悄地蹦上台子,将茶水交给了场上的仆役,却在经过况去病时绊了一跤,打众人身后匆匆而走,经过霍祖青时被轻轻拦下。
“多谢小兄台,话送到了吧?”霍祖青一手掩嘴淡淡道,见小仆役缩着下巴点头了,才快言快语地又道:“小兄台,请帮我看看甄盟主此刻面色如何?”
小仆役飞快地瞟了甄雎一眼,又撩了眼霍祖青,见到他黑眼仁中的认真神色,“咕”了声飞快道:“……甄盟主笑得有点假。”就飞身下去了,独留霍祖青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杯抿了杯沿。
而不远处隔着旁人,况去病摩挲着手心粗糙的纸张,模糊了上面的字迹,一边偷看着霍祖青,精致眉眼间微显郁结与慌张。
即使霍祖青一脸镇定也无法抚平他的烦杂,目光微微一斜歪向甄雎,又立即转开。
此时刑纳半弯着腰站在甄雎身后,语速极快带着些紧张地悄声说着:“霍县令和狂门镖局已经知道了,华山派唤雨庄又就在这华山上,那帮狗娘养的围庄的事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他们知道……”
相较之下,甄雎虽然面色阴沉未褪,语气却显得懒散了几分,“唔……就算没有他们,也会很快传开。”
刑纳微微抬高身体,声音不住抬高一些,“什么?!”
甄雎抿起唇,眼神专注就像真的在紧盯着台上的激烈打斗,半晌他道:“没有不透风的墙,时间早晚而已,但总不会多过九天。”
“不过九天?那这大会岂不黄了?”刑纳跟着甄雎尝遍了风风雨雨,再者九龙令盘根错节,他倒并不担心自己的归属会遭到打击。
甄雎对此沉默不语,也看不出他对这一结果到底在意与否,只说:“封莱与楚刿一分出胜负后,请海少罗到朗红园。还有找几个弟兄,寻几个有数的江湖大夫来。”
刑纳跟着甄雎这么久,怎么不知这位心里在意些什么,只是属下也不太好干涉,就是兄弟还有几分糟心事呢,他顿了顿便把话咽了下去,执行去了。
身旁另外一个下属听了两人对话不由道:“雪山派大师傅和中原武林第一弟子之间还有胜负?”
甄雎闻言好不容易一笑,“当然有。”
那人苦恼道:“我怎么看不出来?”
“这个么……不用看也知道。”甄雎是商人,武艺相当于普通一流高手,与台上这种醉心武学的高手不同,他们过招甄雎怎么可能看得出高低门道?
但他很清楚,楚刿一如今江湖中的特殊地位——以及他自己的某个类似信条的秘密。
虽然如今武林分裂,但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是禁不了的。而华山派曾经武林第一门派的地位此时也有些特殊,因为人人心中都有那么个第一门派,如今却没有真正可以坐上这一位置的存在,那么这个前第一同时也不曾真的被打败的华山派就十分有意思。这一代的大弟子楚刿一,气度实力都与下一代掌门的风头无两,想必是不少门派宵小的拥戴对象……
不过他们可知这世上有一种人打败一切,用的是杀意。
若不曾全力以赴,置人于死地,便如剑不出鞘,不露锋芒。
相反,一旦出了杀意,对方必死无疑。
楚刿一之师,华山派前任左掌门,倒真是给他起了个好名字。
“很久没看到如此凌厉的太岳青峰了……”甄雎叹息般的,台上骤然扩散的一圈刺眼剑芒直冲到他的眼底。
那下属瞪大眼睛望着台上,嘴里叫道:“分出胜负了!”
光芒黯淡,场上瞬间一片寂静,众人,只能看到两道笔直站立在台上的两人,以及封莱一脸的咬牙切齿和楚刿一戏谑的微笑。
封莱手中的鱼肠剑指着楚刿一的脖颈,声音如风雨欲来,“你本可以赢。”
接着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众人不由屏息,只听闻封莱咬着牙一点点挤出了质问,“最后一招白云出岫,为何全无力道!”倒仿佛是在教训犯了错误的弟子。
雪山派座下弟子齐齐一惊,封莱可是他们的大师傅,他都说是杀招那方才岂不是凶险异常?华山派几次三番挑衅,算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躁动却被站在封莱座旁的白衣男子制止,他不是封莱弟子,却是门派中说的上话的第三人。
这些小子们看不出,他却很明白。
方才那一句话中封莱脸上所带的不甘与愤恨可以绝灭任何一个人。
楚刿一却在封莱的鱼肠剑还指着自己要害的时刻,轻巧地提起铮铮鸣叫不自休的长剑,另一只手催动内力一挑,抓住了打斗前被丢弃一旁的剑鞘,在脸色难看的封莱注视下,“锵——”地一声,收剑入鞘。
“封师傅好功夫,楚某受教了。”楚刿一完全不理会封莱百年难得的失控,也不言败,只是用那带笑的眉眼扫了甄雎以及——全真派海少罗一眼。
甄雎明白楚刿一的意思,此刻便微微点头赞许。但那大喇喇坐在全真派高位上的海少罗却以手支头,肘部撑着扶手,什么也没表示。
封莱没有用内力传话,虽然台上开阔,也并非每个人都听见他咬牙切齿地说了什么,反倒是大多数人都以为长年不与中原接触的雪山派真的有什么不世出的绝招,一时间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人宣布了胜负,两人各自下台。这么一点时间,封莱脸上的扭曲已然平复,较之一池涟漪更快。
除却面色沉凝,他看起来就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而刚才那会被施舍胜利的人瞬间凭空消失。
此刻,已是日跌将过。
这一日变故颇多,也不知是否是气温降下的缘故,封莱与楚刿一打斗时并没有无名火闪现,众人心中虽然疑惑未解,也不曾说出,多半是都忌惮着鬼神之说吧。这年头,在官府的打压下,江湖上都颇有些惨淡,搅得这些吃搁念的,不得不也把“念”提一提。
散了比武,各个门派纷纷离开自去休息练功,霍祖青婉拒了甄雎邀他同众人一道用晚膳的打算,淡淡表示自己想去看看君公子,果不其然让甄雎还有些的顾虑从眼中消逝。
但霍祖青没有去见君芊时,也没去找况去病,向他解释纸条上的内容,而是直接回了静言堂。
而走到半路,经过一个题匾为用九园的山水庭园时,忽而两个人的对话响起。
“海少侠,这被人听去只怕不好。”一个人声音微微压低,但显然不仅是说给对方听得,而是告诫霍祖青识趣,快些走开,多半是个武林中人了。
另一个,不消说是谁。
“邢师傅但说无妨,又不是见不得人。”
两人站在用九园一圈流畅环绕的小亭中,纱幡纷飞影影绰绰,海少罗背对着刑纳站着,一手顺着红色漆柱上墨黑的诗句逐次滑下,动作叫人生出了鸡皮疙瘩。
刑纳就是来为甄雎请他去的,见状也只得道:“我们盟主请海少侠喝茶。”
“哦?只是喝茶?”海少罗嘴角荡起一抹狡狯的笑意,无法刑纳站在他身后不曾得见,“我还以为甄盟主明人不说暗话。”
刑纳暗暗恼火,一边却又疑惑,全真派那个人原先给人感觉完全不是这个气度啊?他耐着性只得道:“海少侠明白就好!”
海少罗撇嘴,这个机会也是他等待多时的,便不再多话,“甄盟主既然来请我,岂有不遵之理。”他转身,“邢师傅,还请带路吧。”
刑纳转了个身,背对海少罗暗啐了一口,大步走起。
与他们隔着一道回廊的霍祖青皱了皱眉,加快步伐向另一方向避去,与他们错了开。
他走得太快,以至于都忽略了自己双眼的缺陷,左脚勾住静言堂的门槛,整个人毫无缓冲地向前摔去,他一时间瞪大眼睛下意识侧过身子想靠着门支撑,反而撞到了门旁立着的大瓷瓶,膝盖狠狠刮过坚硬的青石板。
屋内有人惊诧地走出,“霍兄!你这是怎么了?”
霍祖青将视线从不速之客脸上挪开,发觉自己一刹那间真的期望战大师会伸手扶自己起来。
但他不是。
“君公子怎么突然到访?”霍祖青淡淡问道,自己一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风度翩翩好似刚弹奏一曲抚着琴弦问对方弹得如何。君芊时出现在此地其实也出乎他意料,只是这点情绪在他此刻心中风暴而言就不算什么了。
君芊时按着一旁的小桌,模模糊糊地见霍祖青正经站在自己面前了,便笑道:“就是来请教霍大人一些事,不想霍兄似乎心绪不佳叫我看去了丑态,不如这讼费霍大人便免了草民吧?”
讼费?霍祖青挑起眼角,半真半假道:“君公子有何冤屈,为何不找华山县令?”
君芊时手指摩挲着桌面,轻叹道:“霍兄还请坐下听我说吧,这可真是……难以说起。”
看君芊时在一干江湖虎狼间气势凛然后,此时他的样子也不得不叫人认真起来。霍祖青膝上也疼痛,巴不得坐下,便道:“君兄反正也自己进来了,我也不说甚么请自便的话了。”一边坐上了紧靠西窗口的梨木椅。
君芊时面露焦躁,并没有坐下,“霍兄也知道我把贺兰山庄借给甄雎,如今知晓我是庄主的人却已经没几个。本来这没什么,但是想想如今山庄被金兵围困,到头来说不定我这个庄主反而会被来出来作出头鸟……”
霍祖青忍不住打断:“金兵围困……”
君芊时伸出手制止他的话,示意道:“霍兄无需撇清,我已知晓你出庄之事,不然不会来找你坦白。”
霍祖青见状也只得道,“君兄为何忽然信任我?”一开始不是还来试探他么?
君芊时意味深长地看向他,“因为,只有霍县令与这整件事毫无关系。”
他紧接着道:“这件事的每一步下一步,所有细节,甄雎都曾说将与我。这里面的利害关系,我很清楚,绝不会牵扯进一个三个月前还在千里之外省亲的霍县令。”
既然对方无条件相信自己,霍祖青便打消了开口的念头,反正知道一件事是一件事,再多也无妨,虱子多了不愁。但是自己先前就已经无可避免地牵扯进了这件事的人情圈子,可惜君芊时不知自家老父的顽固。此时霍祖青不得不多想,这引来金国忌惮的江湖聚会,究竟是来的那些南国人惹人警惕,还是这个聚会本身?
后一种可能,答案令人畏惧。
君芊时见他沉默,继续道:“霍兄与我一般也是大家子不会打打杀杀,可曾遇到过有江湖朋友几次三番打搅你的生活,你原本应该干脆利落地断了关系,却偏偏生受着他怒也不长久,”他逐渐捏住自己的下巴,做出困顿表情,嘴上却道:“他若是毁了贺兰山庄就是生啖我血,死啖我肉,大人你说这样我是否应该将他碎尸万段?”
霍祖青见他越说语气愈是狠厉,心中疑惑他与甄雎两人的关系,趁着君芊时的空顿道:“君兄这样说话,若是在公堂之上,我大概要以为你想杀了他。”
君芊时古怪地一笑,“我怎么会想他没命……霍大人,这便是我想让你断一断,我这人到底是不是错乱了,即使他可能葬送贺兰山庄,我所最看重的祖业,我却也曾想若是金军真的来抓人,自己代替他去受那罪罚。”
那时,霍祖青也不知为何自己脱口来道:“我是清官。”
君芊时一愣,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意识到霍祖青意思是“难断家务事”,震惊地望了他一眼,“家务事?”
这见了鬼的表情……霍祖青有些尴尬,县衙琐事多,县官若是一旦管得宽了,什么家长里短的事也会管一管,那些夫妇不和吵架的也总是一口一个我杀了你之类,也不管县官就在面前,也不怕被录作供词。
“这君子之交也算家务事?”君芊时显然没想到那一块去,只这样道,“也罢,这也算人情一块。”大概以为是霍祖青推托之词,毕竟自己讲得重了。
他再次叹了口气,扶着桌沿坐下,怔怔的望着模模糊糊的地面,什么也看不清。
霍祖青有些不愿看到君芊时这个样子,原本是明媚高华得不可方物的绿牡丹,此刻惨淡蒙尘,他撇开眼,淡淡道:“君兄就不曾想过向黄二父鬼讨个说法?”
君芊时缓缓皱起眉,抬起眼露出谅解眼神,道:“霍兄这便是不了解江湖做派了,黄二父鬼虽然作恶多端,但他身为医怪却是事实,被江湖中人奉若神明也是一样,动了他便是动了江湖。我也曾行走江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霍祖青心头一动,道:“那……君兄以为,财神爷和医怪……哪个更不能得罪?”
一抹疑惑在绿牡丹脸上化开,那双眸子眨了眨,倏忽间被什么替代了,多半是一个身影。君芊时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之后,情绪立即跳脚,但脸上还是苦苦笑道:“甄雎么……又不是真的神,还是要被江湖道义所缚的……”
那就是说甄雎也不会整治黄二父鬼?
君芊时见霍祖青转开的视线中逸出一丝不置信,并不在乎他说了什么,胸口一堵。
盟主笑得有点假呢……
小仆役的回话飘荡在霍祖青脑海中,那份执念大概是谁也不曾看清的。
他自己视线飘忽,心说我自己的事都还搞不清楚还纠结什么别人的事呢?
手上怎么有温热感?
霍祖青视线随意一瞟,原本真的只是随意……他的手却开始轻微颤抖。
君芊时觉得霍祖青忽然静得有些奇怪,出声道:“霍兄怎么心不在焉?”
霍祖青早已没空理他,他的视线顺着苍白手背上一粒颤巍巍的殷红血珠,一点点爬上微微打开的西窗,最顶端的窗缝内不知何时探入了一点布条,色泽深红,随着冷冷的潮风摇摆……
送进缕缕几不可察的血腥气。
霍祖青猛地收回视线,沾了血的左手则缩回袖中,压着嗓子让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如平日里清凉,反而咄咄逼人,“无事,只是这无头案子不是我这等县官可解,让君兄失望了,今日里也疲了,请回吧。”
君芊时蹙了眉,口中满是顾虑,“霍兄身上不适?”
霍祖青暗自深吸了口气,放缓了口气,“不是,只是……”他忽而站起了身,不曾如此无措,却出现在了今时今刻,他如困兽般向前走了两步,在君芊时探究的目光下口不择言道:“我很累了,君兄还请回吧!”
纵是君芊时想为霍祖青的反常推脱也不行了,这赤裸裸的赶人让他脸色一变,大概以为烦了他所说的话,急于脱身,一时竟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问话是否真的让常人感到厌恶……是否自己那些狭隘心思真的见不得光……
一时间有些心灰意懒,君芊时如霜打的桃花一般,怏怏地走出门,见霍祖青只是胡乱一摆手告别,他抿起唇没有发现霍祖青始终微低的头在他迈出门时紧张地瞥着屋顶,然而那里只有瓦片和天空。
好不容易送走了君芊时,霍祖青拿门闩栓起了静言堂大门,这是就算战大师在的时候也不曾做过的举动。
做完这件事后,他转身冲进了堂内。
扑鼻而来的刺激血味如熏香般浓重,几乎到了深入墙壁的地步,从来对流血面不改色的霍县令此刻白着一张脸,眼底写明的是惊恐。
血味进了室内,人自然也在室内。
战燕何一手捂着腰部最严重的伤口,躺在之前打坐的罗汉榻上,半闭着眼睛,听着霍祖青的呼吸声——急促,凌乱,如初夏急雨,很快就要停下一般。
霍祖青几步凑到战燕何身边时,心中感情犹如一边倒,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只咬牙切齿道:“这是怎么回事?”
“清水,干净的布,伤药,剪刀。”战燕何平静地吩咐着,脸连眼睛也不睁得,若不是身上白衣近乎被血水浸透,简直就像是一脚蹬出塌外,悠闲地小憩。
他一边满屋子乱转,嘴里的话还是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怎么能这么平静?!”
半晌没人回应,只有霍祖青踢到先前倒下的花瓶,又是一个踉跄,有些失控地撒气:“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
有点反常,战燕何睁开眼,精神游离出室内的焦躁和身上的剧痛,理智得惊人,“隔扇罩内的镜架,罩外的闷橱,走来的仆役。”
霍祖青一怔,拉开门冲了出去,果不其然一个仆役打扮的小童提着一个大壶摇摇晃晃地走来,他一惊喜,就要问那小童要来水,不料那小童却讶异道:“这是乐山弟子要的水!”
那战大师怎么知道你要过来?
霍祖青不管他怎样说,“我只知道你带来了我要的水,再说在贺兰山庄都是客,你送给那边的客人和这边的客人都是一样的。”面不改色的说完,夺过了水壶。
小童见他面色很差,也不敢再反驳,自认倒霉地回头再去提水。
而那头在风吹了一番之后,霍祖青已经能稍稍冷静地站在闷橱前,取出了净布和伤药,回到战大师身边,只闻这微微睁着眼的人轻声强调:“剪刀。”
霍祖青皱眉略有不解,而刚弯下腰就被他身上有些变硬的血痂蛰了眼。
剪刀自然是在镜架的抽屉里,战大师所料不错。
幸好也很锋利。不然就霍祖青此刻抖动的手指必然无法顺利剪开那重重糊住的红色衣料。
白色的伤药粉末一洒在伤口上就糊成了一堆。好不容易止了血,被倒在水盆里的净水却已然如夕阳晚照。
“怎么回事?”霍祖青一边剪开布料一边问他,险些咬到自己的嘴唇,此时他正在处理肩上一处伤口。
战燕何始终平静地望着天花板,既不曾按耐不住痛呼,也不曾抿紧唇忍痛,始终置之度外,直到霍祖青问他时才眨了眼,显露出些失血过多的虚弱,“必然会有这么一遭。”
“你不是只说去岫云居?有甚么危险?”逐渐地,霍祖青带上了一丝被隐瞒的恼怒。
战燕何有些明了地瞥了他一眼,没回答。
包扎时,战燕何不得不撑着坐起来,霍祖青原本要给他绽开血肉的上半身上布条,却被战燕何直接接手过去,用利落得多的手法包扎完毕。
等最后一个结打完,战燕何缓缓呼出一口气,对霍祖青微微一笑道:“水。”
霍祖青原本半跪在的榻边沉思,闻言,抿了抿唇,按着蹲得酸涩的腿站了起来,去给他倒水。流了那么多血,不渴才怪。
疗伤的过程总得是漫长而枯燥,等到战燕何小心翼翼地倚着喝了两杯热茶,两人的思绪都已经彻彻底底地清晰起来。
战燕何将喝空的茶盏随手搁在榻上,十分随意道:“霍大人貌似有些疑问,但问无妨。”
霍祖青弯嘴一笑,拉过一旁的小圆墩来坐下,把慌乱恐惧愤怒都揉成一团塞进了嗓子眼,把滨临破口而出的质问捏碎在胸口,他叹口气,有些气道:“自然是疑惑的,你这是上哪受的这些伤呢?而且,由我一说,你这些伤虽然看着可怖,却无一处真的伤及要害,你这是和人打闹呢还是自残?若是自残,那我还得好好教化教化你了,谁让你是华阴治下呢?”
一段话处处透着刚治完伤,松了口气的释然。
“不愧是县衙里见惯了死尸的霍大人。”战燕何道。
但县衙里的死尸不会让我惊慌失措,霍祖青黯然地想,一边继续维系着脸上的平和,和战大师聊着天,中间却像隔着屏风般吃力,“海少罗下午又当面挑衅旁的帮派,貌似还是个不好惹的不乐帮,你这么纵容他,我几乎以为你和他是一伙的。”海少罗在大会上自然没有大出风头,他不过是打算通过这些话让战大师觉得自己没有出庄罢了,而众家都不待见的不乐帮……自然是被这个黑锅最好的对象。
青色的衣摆整齐地落在青石板地,一如他的为人,战燕何看着一边微笑答道:“这么……海少罗再怎么作乱,其实也是在帮我,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他怎么帮你?”
战燕何有些兴趣地扫着霍祖青的眉眼,“他表现得愈是可笑,等到我拆穿他时愈是能显现出我的出色,到最后大会结束,我胜出的几率也大些。”
不想霍祖青脸色微僵,摇了摇头,若是在公堂上堂下之人自然不会发觉,但是此时对方就在他对面几尺远,“哦,你想要的难道不应该是些更高超的东西吗?譬如仁义道德?”
“霍兄,不必如此咄咄逼人。”战燕何竟也没有否认,而是半阖着眼,“你想知道我倒底干甚去了,这很合常理嘛。你知道了些东西,却又不是完全知道,但是你可曾想过,你想知道的这些东西,对你而言,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霍祖青轻笑着哼了一声,“别这么轻松就把人排除在外,即使是道士也不可。”
战燕何抬起眼来看他一眼,两人骤然对视了,还是霍祖青不自然地转开了头,引得战大师心生迷雾。
但接着,他第一次叹了口气,无奈得好似对面是个撒娇痴顽的小儿,“也罢,便告诉你又何妨。这伤,是在与金军冲突时所得。”
霍祖青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收拢,将布料都抓出了条条痕迹,战大师如此容易就承认了这他以为对方试图向他隐瞒的讯息,倒真叫他措手不及,难道战大师真的是为了保护他不成?
“甄雎一介商人,自然想要使自己庞大的基业更为稳固地继续下去,南方商业发达,不仅利益巨大,一旦将商路连接起来便是一条进退得宜的长久之道,试镖大会不仅是为了收入更多的力量更是为了发展南方的力量。”
“这么多南武林的门派聚集在此亦是为了类似的理由,既然大家利益与共,为何不合作呢?”战燕何嘴角一勾,“而南国人一多,就容易被金国盯上,为了防止最后与会者都落入牢狱血光之灾,当然,也为了全真派在甄雎面前能够多一分竞争的砝码——”
“我安排了能动用的绿林散兵,埋伏在方圆百里,用以守备。这些事我先前就已与甄雎通气,他也许诺九龙令不出意外会与全真派分堂共事。”
说了这么些,他似乎是有些渴了,拿起放在榻上的茶盏啜了一口。
为了自我保全而安排守卫,听起来真是一条扎实的理由。霍祖青蹙眉道:“若是依旧不敌岂不是得不偿失?”
战燕何还是笑,“既然我已经这么做,必然已计较过得失。”但他如何计较?垂下眼帘,半多不说。
“霍某愚钝。”霍祖青一手依旧不自觉地抓着膝盖,维持着口气的淡然,“道士不都以寻求紫芝彼岸为业么?为何你这么执着于这些……”他一顿,忽然发觉难以给战大师的目的以明确的定义,“……追逐利益之事?”
“终南捷径。”这个可以谈及的话题继续了下去,战燕何调整了一个更好的姿势,权充休息,一边对着以探究目光注视他的霍祖青道:“不知霍大人可明白,愈是难达到的目标,抑或奸险非常抑或耗费良多,而甄雎与我,都是耗费不起时间的人,我们没有太多选择,只能走捷径,而现在你所置身的,便是我们设的捷径,只是奸险非常。”
“兵者讠危道,出奇制胜。在达成某个目标的过程中不断击败对手亦是一种战场。试镖大会或许功利,但就眼下而言,它是奇招。若我和甄雎都把各自的时间无限延长,那你自然也就没机会看到‘追逐利益’的我们了。”
“再者你说道士之业……”战燕何虽然一直是笑着,但此时的嘴角却显得意义不明,“其实修道之人把自己隐逸在深山洞府,不食人间烟火不过是想证明自己与寻常人不同,这种妄图高人一等的心思,又何尝不是一种追名逐利。”
霍祖青沉默一瞬后道:“战大师……真是全真派门下道士?”
闻言战燕何哈哈一笑,很是爽利,“自然,不然霍兄以为倒是应该如何?非得四海云游,羽化归仙?这是我个人的得道之法,有些跳脱,想必霍兄如此现实之人难以接受。”
“不,”霍祖青深深地望着他,“我只是在想,你既然这么与一般修炼之道背道而驰,那么你岂不是一世都要奔波于红尘?”
“一世为人。”战燕何语调轻松得,全然不似在说严肃认真之事,“终究是不可能成仙,既然如此,不如完成这一世不辜负这一身皮囊。”
但霍祖青始终看着他那眼,顷刻便被那双红眸里不似常人的解脱抽了骨头,原先的一身戒备也撤了个干净,他不自觉弯起嘴角,“这么看来,你倒是要做一个冯虚在凡之人了。”
战燕何一笑,“好说法。”
霍祖青见那榻上茶盏中空,虑及战大师还需养伤便主动拿去添置茶水。而战燕何在他转身之时望向他背影,心中却愈发坐实了自己先前认为,此子思虑皆不同于常人的看法。
捧着一杯热茶,战燕何心知霍祖青证实了自己并非对抗金廷,故而不再咄咄逼人,看着自己的眼神也真心得温和,不像堂上审犯人一般风风火火,那放在膝上修长洁净的手——也一般放松。
他一笑,叫霍祖青有些摸不着头脑,所幸他在他再次多疑前开口:“我想呢,虽然我机关算尽,却倒是为海公子做了嫁衣裳,说了这么多霍兄还没提起这半日他又做了什么叫人拍手称奇的事没?”
提到这个,先前被情绪掩盖的情景冲到眼前,霍祖青顿时紧张起来,忙道:“这……海少罗让甄雎叫去议事,也就一盏茶多之前。”
战燕何双眼微微一睁,“海少罗被甄雎请去了?”
霍祖青苦笑道:“看来甄雎还真对这个全真派弟子信得死心塌地。”
战燕何垂下眉眼道:“是我给了他可趁之机。”他伸手按着腰上伤口,酥麻的刺痛感传递开来,本来两天前受的伤就没好透,今日又碰到了同一个人,所幸此人以后再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了……而这一身不方便的伤却令人头疼。
他又挑了个要紧的问题,“黄二父鬼可有动作?”
霍祖青道:“今日他向君芊时下毒,甄雎想赶他出庄。”
战大师一挑眉,“有这样的事?那就更不能耽搁了。”说着就跃跃欲试要下榻,被霍祖青寒毛耸立地劈手拦下。
“伤成这样还动什么?!”他喝道。
战燕何终究是习武之人,即使伤重也轻而易举地推开了霍祖青,撑着疼痛站起身,鼻尖传出轻轻吸气声,一路无视霍祖青面赛铁板,打开闷柜取出一件干净的白底外袍,毫不犹豫地穿上,好似那肩上臂上的刀伤都不存在了一般。
期间他说:“反正一处都不是致命伤,何须挂怀。”
转过身时,霍祖青苍白脸上的唇成了一条冷厉的线,在他的一脸微笑下,化作了一声“啧”,并怒道:“就算不致命,失血过多一样危险,你带着这些伤回来时流的血难道不是你的?!”
“那一路来,我需催动内力跑动,自然不能点穴止血,但这一路去我骑马,”一边说着他点了身上几个穴位,“便无妨了。”
霍祖青对武艺一窍不通,只能脸色难看地看着战大师又要出去,在他走到门口时才问起:“你这又是要去部署些什么?”
“我要去确证一件事,”战燕何回头笑笑,爽快地告诉了他,“去见见那黄二父鬼。”
霍祖青眼中闪逝过一抹担忧,脱口道:“黄二父鬼还欠我解药,我也得见见他。”
战燕何想了想,也没拒绝他显而易见的同行,也不顾虑他那张几乎和海少罗一模一样的脸,走出了静言堂。
然而,没走出多远就得到了黄二父鬼已经离开的消息。
霍祖青随口问:“外面不是有金军么?甄雎怎么倒随便让人出去?”
“没有威胁的旅客,金军不会管,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至今,还没人能拦得住真正的黄二父鬼。”战燕何一边改向马厩而去,一边面无表情地答道。
两人同去,从先前后门出去后就见到不见的两匹马一白一红,在不远处的树林里,姿态悠闲不时咀嚼地上植被。
战燕何没有沿着小道走而是穿过树林走到了另一条路上。
一见到这条山道,记忆便如潮水涌来,霍祖青紧跟着战大师,回忆起这就是几日前他和况去病下山时所走的路线,想来因当时主山道才是。
然而一路上畅通无阻,连半个人影也无。
战燕何纵马疾驰,霍祖青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直到一辆只有一匹马拉的马车出现在二人视线可及处。
轻便单骑很快追上了马车,近看才发觉它的破旧普通。马嘶马蹄之声拦住了马车,拉车的马受到些许惊吓,脚步混乱起来。
一声清脆的“吁——”和驾车人的面容同时让霍祖青面露讶异。
与此同时,两个黄发垂髫,却一脸深沉疏远的总角小儿表情一致,微微抬高下颌,有些不屑地望着拦路的两人,那神态气度叫人为之称奇。
两人如二小金童,一唱一和,“来者何人!”“为何拦路?”
他们衣衫破旧,却掩不住傲气。
“呵……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气势,”而高踞马上的战燕何显然丝毫不受影响,淡然微笑,“除了黄二父鬼手下两位小弟子,我还未见过江湖中有人出其右。可不是呢?壹儿十儿?”
霍祖青闻言略有些惊讶地望向战燕何。
两个小孩儿,壹儿十儿,面面相觑后,十儿问道:“你要找我们师傅?”
战燕何道:“十儿果然玲珑人,那么可否一见呢?”
壹儿横眉大叫:“当然不行,黄二父鬼也是汝等轻易可见的?报上名来!”
十儿默默打量着两人,并不说话但显然是和壹儿站在统一战线。
赤马有些烦躁地跺了跺脚,骑在它身上的人道:“既然两位小贵人不配合,那战某也没有办法,失礼了……”
话未说完,霍祖青就觉得面上一凉,一道白影倏忽冲了出去,甚至跟随黄二父鬼风波里来去的壹儿十儿都还未来得及动作。
两声清脆的“啊”声响起,霍祖青眨了眨眼,方才还盛气凌人的两个小鬼就软软地塌着脖子,面条似的挂在战燕何的手中。
战燕何一手托着一个站在车辕上,过了一会脸上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就撒手放下两个小孩,下了马车。
霍祖青看得疑惑,便亲自也下了马来,登上马车撩起了帘子。
出乎他的衣料,“怎么没人?”
车厢内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装了干粮草药的布袋子散落在角落里。
他回头探究地望向战大师,模模糊糊却见对方拉着缰绳调转了马头,“看来黄二父鬼另有打算。”霍祖青撩了帘子出来,虽然这么说却毫无头绪。莫非对甄雎心怀怨恨欲报复?可这等小事,值当么?兀自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他抬了下头,对上依旧高坐马上的战大师,却是神情一僵。
战大师一贯懒散眯缝的双眼此刻仿佛漫灌,深不可测的思绪如满天星斗。一刹那间,不仅身体处于低处,心,好似被迫埋低了几分。
霍祖青心头抽搐,给了战大师一个眼神,道:“你那眼神……”出言方发觉自己脖子被卡住了似地,有些滞涩。
说完他就后悔失言。失何言?
战燕何真的给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摇了马头,转开了,渐远道:“回去罢……”
霍祖青的脸松了,却消沉了。
方才两人在静言堂内的言论回响在脑海里,他此刻想,即使战大师自己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他也不会是个清清静静的主,这个人能够掀起的浪涛,惊天。
他跳下马车,瞥了眼不知用什么办法弄昏的两个小童,不同于醒着时的不可爱,此时的他们看起来倒是恬然得很,好笑的是那十儿竟然眉间还有一丝皱褶,他扶了一把姿势歪斜的壹儿,这才也回到马旁,他仰起头问道:“你就是为了来确实这件事的吗?”
战燕何握着缰绳小步走起。
“黄二父鬼……真的来过贺兰山庄吗?”霍祖青的问题在战燕何随口一句中消解。
他道:“至少你不用再担心你的眼睛了不是么?”
霍祖青望着他的背影无言,翻身上马跟了上去,两人一路疾驰,不出一刻便回到了贺兰山庄后门的小道上。
仔细想来,黄二父鬼的怪处的确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