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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鬼遗方遗卷 ...

  •   “掌门!”
      “师傅!”
      今之期一个倒撩,鸪天呼呼旋身,都轻点水面,回到贺兰池边的岸上相对而视。
      半晌,一笑。
      鸪天首先抱拳,“今师傅经年不见,武艺果然大为精进,鸪天道声恭喜。”
      衡山派首先惊喜,刚想喊师傅赢了,就被今之期下一句话噎了回去,“鸪天道士也不差,今某数十载之功,也不过与之平分秋色罢了,不值谬赞。”
      场上诸人有些怔愣,这算是平局?一开打就平局?
      这时众人方才回过神来,再细细判断场上情况,唯一可以发现的,便是方才那诡异的火星已然消失不见,两人衣服上隐约几点灼烧的痕迹则表明,方才的异象并非他们的臆想。
      君芊时看了甄雎一眼,坐了回去。
      甄雎笑眯眯地走到台子前端,略一拱手,“今之期师傅与鸪天掌门皆是我武林顶柱,能得二位演讲武学即使让甄某以身犯险也在所不辞,今日之局,既然二位心中有数,便是平局!”
      一时一场大斗落幕,今之期与鸪天也都回到各自的大营里,站上了高高的台子。
      然而对于场下诸人来说,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破口大骂之声,不绝于耳。
      “这什么鸟比试!一开场闹幺蛾子!”
      “掌门讲究风度,下场干脆叫小弟子上场群殴得了!”
      “还图个痛快!”
      “这吟诗作对呢!”
      ……
      甄雎,今之期,鸪天都风度良好。一和煦,一淡漠,一洒脱。
      君芊时对霍祖青笑笑道:“霍大人莫见怪,初和这帮莽夫打交道时,芊时也时常不得劲,久而久之便明白,他们不过是豪迈太过了些。你看今日他们嘴上说打得不好,实际上不过是看不懂,又比不上,撒泼着呢。”
      今日霍祖青端坐的样子几乎有点像在县衙时的样子,听到君芊时的话,却发出了一声疑似走神的“恩……?”
      “霍大人在疑惑什么事?”君芊时一手勾在下巴上,忍不住问道。
      眼前的人和事物,过去的人和记忆,以及一双红色的眼和一张脸逐渐从他发散的视线里的回笼,为了掩饰自己的思绪,霍祖青微微阖上眼,慢条斯理道:“……无妨,只是没午休,有些疲乏,见笑了。”
      君芊时的笑容软和,“那里,霍大人笔墨为业,自然是与这些个莽夫不同的,其实我也是一样,不过今日有大人陪着,倒不似平日里那么闷了。”
      霍祖青礼貌一笑,还未回话,眉头先皱了一下。
      君芊时见他神色不对,也回头沿着他的视线看去,黄二父鬼还未下去,反倒是站在台上,专门来给甄雎一身华服的尊贵外表做衬托得的一般。他一身破衣烂衫,诡笑着冲台下犹自有些骂骂咧咧未停的众人道:“无名火出现之地,还有谁要以身试天之法?!”
      甄雎嘴唇一抿,望向台下众人,虽然看起来与方才仍无二致,但是那些眉眼间的彷徨之色却难以掩饰,这让他难堪。
      向来周旋于三教九流八面玲珑的甄盟主,眉头少见地浮现了一丝凉阴阴的沉郁,凝滞在阴暗的角落里,处在众人视线的盲点。
      黄二父鬼此举显然打破了原先的计划,使前景变成了一片未知。
      同时,他也动摇了这些江湖人对自己的信任,这才是他最不允许的。
      各方人士都知道,甄雎很少动用暴力手段。
      甄雎自己知道,暴力直接而有效。病入膏肓之时,饮一杯醇酒,比的什么良药都来得爽快。
      黄二父鬼便是天纵医怪又如何?匹夫之勇,在某些庞然大物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
      “呵……黄老此言……”甄雎移了步子,一边斟酌着。
      “黄老此言显然差矣!”
      众人有些莫名地望向那一直坐在主台上,却始终边缘化的无名男子,望着他此时扬着一抹笑容向甄雎走去,如三月桃夭,一边道:“诸位其实都误解了,这贺兰山庄本就不是甄兄的产业,其中细条他不知,今日闹了笑话了!”
      黄二父鬼仿佛没看到甄雎谦谦公子的面容剥落,露出一张相较之下生动得骇人的样子来,指着君芊时的鼻子骂道:“此等大罪也敢随意开脱!难不成这无名火也是你放的,恩?!”
      君芊时在甄雎旁站定,噙着笑,几乎反射阳光,“君某才疏学浅,不懂怎么放火,不过这贺兰山庄的产业倒是先君留给君某的,黄老若是想看一眼地契,君某倒是可以拿出来晒一晒——”
      他本来就生就一对桃花眼,此时一眯,愈发显得如风吹柳叶弯弯,“——只不过这贺兰山庄的风水也曾请风水宗师反复考量,多次宴请宾客,名士大儒,也不见冲撞了哪位神明!诸位侠士若是觉得君某这小庙容不下大佛,大可一走了之,若是愿意留几分薄面,甄兄借了我这宅子也就是拿它当脸!英雄日后行走江湖,想必甄盟主必将肝胆相照便是!”
      甄雎的脸色随着他的慷慨的言语而震颤,那挺直的脊背倒像是僵硬了一般,他嘴唇无声嗫嚅了几下,眼中浮现出一抹只有尺寸之间见得到的温柔神色。
      霍祖青作壁上观,嘴角不期然间挑起欣赏的笑意,原先想来君芊时与自己一番不过是普通书生,现在看来他的确和江湖上牵连不少,其做派虽然温文尔雅却兼有恣意之风,互相矛盾而浑然天成。
      君芊时的话说的也有技巧,三言两语道清了这帮江湖人和甄雎之间的利益关系——你们早已不仅仅是来参加比武大会的江湖人,而是来应招九龙令的江湖人。
      台下又有不少人应和。也不怪他们见风使舵,只看谁道高一筹——霍祖青如是想,仿佛看出了些端倪。
      君芊时见达到预期效果,暗自舒了一口气偷偷瞟了甄雎一眼,见对方也在看自己,忍不住先转开了眼,轻哼一声,面着黄二父鬼的方向,同时没注意到对方脸上近乎狰狞的面孔,“黄老以为呢……”
      下一刻,白雾茫茫,如迷津彼岸,摆渡人摇橹之声藏邑着,从来都看不见。
      随着甄大盟主压抑在喉咙口几欲成谶的惊呼,随着霍祖青几乎握碎扶手的力道,飘飘扬扬的雪白粉末落到了他身上,而他只能瞪大双眼。
      君芊时身子歪斜下来的时候,甄雎几乎眼前一黑。
      一刹那间,人们就意识到那是昨日之景的重演。
      原本根本无人光顾顿时被几道玩味的目光包围,霍祖青瓷白的手背上,青紫血脉毕露,强自按捺着胸口翻涌的惊涛骇浪。双目犹自模糊不能视,难道还要另一个经受相同遭遇?
      看不见,依旧转着视线追捕,海少罗坐在全真派的高台上,看的还悦心否?
      海少罗那嘴角微微收敛,稍不显得那么阴险,他撇开目光,身子向后靠进椅背,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无聊无趣的场景。
      甄雎的心腹手下在电光火石间做出了反应,冲了上去。君芊时与甄雎平日里有多么亲厚,别人那是不知!再说黄二父鬼这龟龟,就像是个毒人,随便您拿出来什么东西就能治置人于死地,谁知道他方才撒的粉末就是和昨日一样的呢?
      不仅他这么想,几乎所有人也都想知道君芊时中的到底什么玩意儿。
      会不会是让人肝肠寸断的毒药?
      甄雎一边低头,一边露出比吃了毒药更为痛苦的表情。
      所幸,君芊时沾满白色粉末的手捂着双眼,只是转个了身,轻轻靠在了甄雎肩膀上,似乎在强自忍耐着什么。
      霍祖青按着眼角,昨日里那番虚脱之感犹如重生,与之相伴而来的却是精神上的亢奋,他不可抑制地低低喘气,借以平复心头重重冲上怒气。
      如何整办他?霍祖青握紧拳面沉如水,听见心声。
      君芊时抬起头来,一只手捂着双眼,两眼却睁极大,目眦欲裂。甄雎看不见他手下的眼,只急唤道:“芊时?”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怒意,自然是针对黄二父鬼。
      “我没事。”君芊时淡淡道,一边轻轻推却甄雎的肩膀,向后退了半步,抬起眼。粗看,并无二致。
      他转身对着黄二父鬼一咧嘴,“还多谢黄二父鬼手下留毒。”
      黄二父鬼看都不看,冷哼了一声甩袖回到自己的座位。
      说完直接甩手,连片衣袂都不留下。众人望着这突然冒出“贺兰庄主”,不少人质问之声突起,却被甄雎森冷的气势压了下去。
      赵凿便是此类。嬴靖隆无奈地叹气吩咐部下速去告诫门下切不可在此风头上逞能,虽然见不到黄二父鬼和甄雎的态度,就鬼遗方在江湖上的地位和试镖大会背后的大利,这趟浑水只怕是越趟越混。
      地下两个九龙令卫士看甄雎脸色,犹豫唤道:“君公子……”
      君芊时立时冷脸,“这是我的庄子,你们还想拦我不成?!”
      甄雎站在高高的上方,目光似乎由于高度而愈发沉重了些,“……好好休息。”
      君芊时脚步不停,同时一笑,那里有着说不出的味道。
      霍祖青抿了抿唇,扫了一眼暗波浮动的局势,默默起身跟了上去,也没人再拦他了。
      甄雎从他离开的方向收回了视线,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望向场下黑压压的江湖人,口里缓缓而沉重地道:“那么,我们也不按视线安排的顺序,那也拘束了各位,不如随意……”
      日头虽然微斜,铺在贺兰台上,依旧是灼灼热量蒸腾起,诡异的幽蓝火焰倒像还在似的。
      不仅如此,黄二父鬼的嘴脸满是嘲讽,原先安排的下一个比武门派退避三舍……
      一道如空穴回声的嗓音响起,硬生生地,峰回路转。
      原本半倚在椅子上的封莱缓缓站起,向华山派遥遥一抱拳,“既甄盟主都这么说了……封某人有意与华山楚少侠比试一番,不知楚少侠可看得上封某?”
      雪山派齐齐瞪向华山派方向,一个个都示意,封师傅主动请缨!何等荣幸,敢说个不字试试?
      楚刿一隔着贺兰台对上封莱细长的眼,露出灿烂一笑,在某些讶异的目光议论中起身,遥遥朗声道:“封师傅客气,楚某荣幸之至。”
      贺兰池不远处有小道一条,直接通往贺兰阁。
      君芊时半路停下脚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对着遥遥而立的霍祖青叹:“霍兄必知我到底怎样,何必非得执着确证?”
      霍祖青快步赶上来,与他错开半个身子站立,离得极近,细细审察一番的同时,也让君芊时清清楚楚地看清了眼中的神色,手不由得一紧。
      皱着眉退开半步,霍祖青方有礼地抱拳道:“有所失礼,还请包涵。”
      君芊时看着他,忽而哈哈一笑,满面都是灼灼美艳之色,然而言语依然庄重:“在下虽然从不曾自诩有相面之才,可霍大人可知自己方才那一眼中,决然狠厉之色,真真叫人见之难忘。霍大人,这是……真的上心要整治黄二鬼了?”
      霍祖青地看了看他,点头道:“是。”
      一霎时君芊时脸上的轻松都褪尽,他反倒苦笑着,真切地道:“霍大人,这不是坏事,但黄二父鬼是江湖人,鱼入江海便再难抓得,你是陆地上的官,怎么抓他?你也许不知,他那一身的毒,若是害你无声无息,那还不是转眼之事。”今日早晨我还快慰你的眼疾,不想才过半日,自己就……
      他有些烦闷,但不知道,其实霍祖青此刻内心的极端复杂。
      黄二父鬼所行固然可恨,但这类人多数毫无章法乖戾非常,而并非有什么特别目的,相较之下……海少罗到底和这些是是非非有无关系,才是他真正心所烦扰的。
      但未免给战大师添麻烦,这当然不能拿给君芊时去说,故而他只是道:“昨日我初目力不佳时,行动多有不便,君兄还是找人扶持下罢。”
      君芊时笑答:“这霍兄大可放心,我从小生活在此处,就是闭着眼也能一路稳妥,再说这庄子里的下人也不是摆设。”
      霍祖青见状也宽慰一笑,“那便好,我……有位友人,据说有法子可解这毒,想必这也不是什么厉害之物。”
      君芊时知道对方在宽慰自己,同时也有些放下心来,“是么,那太好了。劳烦费心。”
      告别了君芊时,霍祖青没有回去贺兰池,比武台上纵然风起云涌,然而毕竟要顾忌面子功夫,不能明着来,加之自己目力不佳又难以观察。
      他回了一趟静言堂。
      静静小院,夹杂着淡淡水气的凉风不知从庄内的哪一处水景吹来,拂动着案上丹青,薄薄的白色宣纸一撩一撩,如斯冷清。
      战大师还未回来,当然这个时候他不可能这么早就完事。
      霍祖青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被重重院墙围起来的贺兰山庄,几乎与外界隔绝,远远地鸿雁飞过,传来几声雁鸣这才提醒着外界也如内里一般变化无穷,战大师一去半日,在这贺兰山庄外,会不会也发生着什么?
      偶过飞雁,惨白院墙,没来由地让霍祖青感到一阵不对劲。
      当人困于眼前之景,很可能被束缚住目光,往往不知道,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其实自己身处的这盘棋,何尝只能有棋内这一局?棋盘外的一杯茶,也许就能置对方于死地,执棋者都死了,也不一样是结束了吗?
      在夏初的风中,霍祖青眯起细长的眼。
      马厩常驻着三个马夫,其中两个是管着甄雎手下商队里的马队的,帮着商队里的人休整,伙计繁重,自然照看一般山庄内用马的差事就落到了第三个马夫的头上——这回江湖人带进庄内的马作为各门各派脸面的一部分,有不少惹人眼球的货色。
      这马夫顺着一匹紫骝马脖颈处油光水滑的皮毛,一边兴奋地叽叽咕咕,两耳闭塞,连不远处一青衣男子连着唤了他几声都当吹风。
      霍祖青即那一身青衣,见状也不恼,双手袖了,轻咳一声大声道:“嘿?甄盟主怎么到马厩来了?比武不是还没结束么?!”
      紫骝马被脖子上猛然一掐给弄疼了,这烈性子的主打了个响鼻双蹄一跺就要长嘶一声直起前身,唬得这马夫一时间又是安抚,又是撅着嘴“吁吁”不住。好不容易哄好了这任性的畜生,还来不及四下张望顶头上司的身影,就闻身后传来两声轻笑,甫一回头,却见一好看的青衣公子站在几丈远处。
      马夫还未回过神来,嘴里咕咕哝哝道:“盟主……”
      那青衣公子扬眉一笑,“哪来的什么盟主,只有你霍公子要用马。”
      那马夫狠狠“嗨”了一声,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换做另两位马夫估计就会反嘲回去,但这位情况特殊,由于来来往往照看的都是主人或客人的车驾,这些人可都是轻易不可得罪的主,若是甄雎倒也罢了,体谅下人,可像是那不乐帮,在别人地盘上开杀戒也无所谓的啊!
      因此他只是灰溜溜地问道:“公子哪匹马?”
      霍祖青走去辨认。马厩虽大,但霍祖青自认眼力不错,即使模模糊糊也能辨别出来的。偏生那匹白马却怎么见不着,两个并列空缺的位置倒是存在……
      一个念头不怀好意地戳着他心口,霍祖青向那马夫确证:“马夫,有两匹一同进来的马,一白一红,你可看见了?”
      马夫心说这怎么觉着像是县太爷在审人?忙答道:“有的有的,可就半个时辰前被一公子全牵去了。”
      半个时辰前……那不就是方才,一盆清水沁凉了霍祖青心头——岫云居的确不远,战大师也的确未多做停留,自己去静言堂晃的那一圈,他也的确可以回来,但是没有。
      反而把两匹马全带走了。这不得不让霍祖青心中不安。
      战大师料到我会想出庄?可他为何不想让我出庄?
      是担心我目不能视不让我冒险……还是难道有甚不想让我看到?
      马夫见这公子面上阴晴不定,暗暗心惊自己方才是不是将马给错了人,不由开始怪罪起战燕何来,“莫不是方才那人拿错了马?那也真是的,破眼力见儿!”
      霍祖青闻言心头不虞,淡淡道:“无关他,他既然做了,便有他的道理。”
      马夫再度被噎住,心说这人怎么又维护起那拿错马的来了?
      “可还有闲置的马匹,我要出庄。”霍祖青问道。
      马夫无奈地道:“公子,不瞒你说,我们甄盟主武力高强不常用马,庄主又总呆在庄里一年也出去不了几次,他们俩的马又少又不能动用,剩下的都是庄里那些江湖人的,我怎么敢动哟!”
      这立子!霍祖青怒,这也算到了?
      正当霍祖青心情烦恼,转身走人时,远远的又传来一娇俏女声,脆生生道:“马夫,备马!要狂门镖局骅骝!”
      回去的路就一条,霍祖青无处可走,只得和赢休徵碰个正着。这女子依旧一身男装也不知是要到哪里去,一张脸清丽明媚见到那眼熟的公子,立时微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呀,霍,霍公子,你也在这儿呀……”
      霍祖青虽然不知道自己何时何处招惹来了这么一份桃花债,但也丝毫没有想知道的心思,略一拱手打过招呼就算。
      赢休徵自然不想放过这相遇的机会,忙出声挽留道:“霍公子这是要出庄吗?也许我可以帮忙。”
      霍祖青戛然停步,转过头看着赢休徵,隔得微远,叫她看不见霍祖青脸上的复杂神色。
      “我……我不是有意听见公子言语的……”赢休徵有些紧张,以为霍祖青是不高兴被人偷听——虽然那也算不上。
      霍祖青无意与这女子多做纠缠,但是眼下能帮他一解燃眉之急的又似乎眼前之人……一番取舍之下,他展开一笑——看来战大师还是没算到变数。
      “姑娘多虑了,”他走向近前,“就是不知贵镖局可有闲置马匹?”
      赢休徵瞬间欢喜起来,“有!霍公子但用无妨。”
      霍祖青一面笑着应承,一厢心说我既不是你狂门镖局内什么人又不是你上门夫婿,怎么但用无妨。
      不管怎样,两人你情我愿之下,赢休徵倒像是个马贩子似地口中叨叨成色脚力,在霍祖青微笑一句:“赢姑娘,任一都好,不敢推介。”下,方才低着头尴尬地牵出了一匹上好青骢。
      生于战将世家,相马的眼力还是有些的,见此马,霍祖青要接缰绳的手一顿,心觉不妥,但形式要紧这些虚礼便罢了。
      赢休徵就没想那么多了,自小跟着两位家兄四海云游,甚少纠缠于俗世礼仪,单纯觉得这马的颜色极称霍祖青耳。
      两人骑马自庄子小门而出,门外两旁茂林修竹曲曲弯弯看不到头,地上只有树影斑驳,很显然并非商队进出所用。
      但他一双眼像一块屏风遮掩着面前翠色,马上颠簸之时不得不集中精力辨认前路。加之不知是否是有意,赢休徵的骅骝一直紧跟着他,并排而行让在这本就不甚宽阔的小道上难以放马疾驰。
      一时间,唯有鸟叫虫鸣马蹄可闻。
      在自以为并不明显地飞去两眼之后,赢休徵总算期期艾艾地开了口,殊不知霍祖青心下早已烦恼不堪,“不知霍公子可还记得年前上得法门寺?”
      霍祖青沉默一瞬,答道:“确有这么一桩事……赢姑娘怎知?”却心想莫不是这诨姑娘上寺庙求姻缘被自己给撞上了吧?
      赢休徵愈发羞涩道:“那日休徵也曾携家中女眷前往……”赢家女眷极少,真的算起来只有她和大嫂二人罢了,就那日大嫂带她上法门寺为家人祈福,还是她第一次去寺庙,比起和她一样的女孩子,年年来就为求份好姻缘的主儿来说,真是极难得的经历——而偏就这一次,让他见到了正和随县令来的一干人等交谈的霍祖青。
      “是么,真巧……”霍祖青口中却带上一丝无奈。
      但置身于自己小心思里的赢休徵偏生觉不出来,只低头喃喃道:“霍公子非一般的人品,休徵初见了一回,便总想着何时才有下一回……”
      真是尴尬万分。
      面对这并不受自己欢迎的艳福,霍祖青不自然地偏开头,沉默一瞬狼狈地转移话题,“倒是雪山派封莱真并非一般人,不知此时场上胜负如何了。”
      被挑了话头,赢休徵虽微微一笑竟也不恼,不似一般女子扭捏,大方顺着他,脸上红潮也逐渐褪去,但总隐有花瓣颜色。
      她走的也早,不料却真说出了些门道来,“封师傅怎样休徵不知,不过只怕这黄二父鬼是待不过今夜了呢。”
      “哦?此言何所出?”霍祖青脱了尴尬,又有些惊讶这花痴小儿竟也有一番人情练达的见解。
      他虽也此作想,但毕竟江湖上行事很多与明面上不同,也倒是很想听听这江湖中人怎么个看法。
      赢休徵见他看自己,面上一羞,然而依旧大大方方顶着颊上两片红云道:“这,也是家兄所言,家兄,家兄说黄二父鬼几次三番挑战甄盟主权威倒也罢了,江湖人,只要有能力,总会招人另眼相看,但这回触了盟主逆鳞,甄盟主顾着这么多江湖朋友的面,必然只能先送他出庄,至于后续……就看盟主还剩几分理智了。”
      霍祖青点点头,这番分析非极明了局势者不能,想起日前赵凿大闹宴会,要驾驭那样的人,这狂门镖局二当家,也不是池中物。
      走出不多远便是一处岔道,霍祖青一直隐隐地观察这赢休徵,此时轻易便捕捉到了女子脸上浮现出为难神色,便适时道:“我倒是不知赢姑娘是要上哪里去呢,莫不是嫌山中无聊要出山去吧?”
      赢休徵为难地看着不远处的岔道,幽然道:“不瞒霍公子,大家兄今日午时到了华山县境内,但缺个领路之人。我既是镖局内惟一闲人,自当做些事情才好。”
      霍祖青眼角爬上了一丝笑意,嘴上道:“敢情狂门镖局两大当家都登临贺兰山庄?美哉,甄盟主必然喜悦非常。”
      赢休徵隐隐期待,“霍公子也出山么?”
      霍祖青淡然道:“霍某还得上山赴友人之约,只怕不能相陪了,赢姑娘好走。”
      几句话隔绝了纠结情思。赢休徵双眸似刚洗过的葡萄,只再看了几眼,便偏过头再不看。几步远便是岔道,一面高上山,一面较为宽阔出山。
      霍祖青握着缰绳跃跃欲试将要加快速度,满脑子拟的都是战大师可能的境况。
      身后有急促马蹄疾驰而来,啪嗒啪嗒拍打在胸口。
      “霍大人——赢姑,娘——!!快停下!!快,别往前了!!!”
      高亢的嗓音被颠的几乎不成调子,可见马跑得多不要命,两人均是为这突出的变故驻足,一起拉了缰绳回头。
      只见之前的马夫在曲折的青石路上纵马,几次差点撞进两旁树林,直到两人近前也拴不住,他气喘吁吁,然而不敢休息,忙乱地解释道:“二,二位快回去吧!盟主有令,所有人,一概,不得出庄!”
      甄雎葫芦里卖什么药?!霍祖青听闻此言就变了脸色,而赢休徵则是干脆替他说出口来:“凭什么不能出庄?出什么事了吗?”
      马夫累得弯腰愁道,“可不是出事了!两位你们不知道,金兵把贺兰山庄包围了!也不知要有什么动作啊!!”
      霍祖青呼吸一滞,看着赢休徵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马夫青白脸面,便知,自己此刻是什么样一张脸。
      “怎么回事,金兵围你们贺兰山庄作甚?甄盟主总没有做些让朝廷不容的事吧?”霍祖青力持冷静,轻松地说出这些话来。
      偏偏这马夫也是一问三不知,多半就是上面吩咐下来就懵懂地执行,也不知道自己的恐惧是在为谁操心。
      霍祖青沉着脸赶马欲往回走,送信的马夫立时松了口气,赢休徵本来很不高兴,原本打算好了的事怎么被你一句话就给打发了?一口气滞闷在胸好不痛快。
      但她看到了霍祖青的脸,立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从未见到过这样一张阴沉的脸,却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
      再不敢多言。霍祖青的情绪在归途中渐渐收敛,但纵使面上神情淡然也无法改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事实——金兵的突然出现无头无尾,却代表着自己对这一场江湖盛会最严重的猜测!
      交还了马,他想去问君芊时。可怎么开口?
      他虽然官职低微,可实打实是金国朝廷命官,这样的身份要对方怎样回答?小心翼翼地回避?还是干脆不顾情面?
      渐渐地冷静下来——他此刻无处可去。苦心经营多年的身份,却遇到这样的事。他嘴角翘起的弧度有些悲哀。
      赢休徵见霍祖青神色恢复了正常,忍不住向他搭话,也得到了几句温和的回答,这才放下了心。却像是没意识到自己的关心来的莫名而缺少回报。
      霍祖青在赢休徵的再三央求下回到贺兰台,沉着脸再次在某人的指引下登上主台,视线模模糊糊,却也足够让他敏锐地发觉少了人。
      他出声抓住了正要离开的某人,问道:“黄二父鬼呢?”
      那貌似仆役的人立时压低了声,“诶呀,您别说了,方才盟主才刚让人请了他下去呢,走的时候黄二父鬼的脸色可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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