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虚在凡》鸡血石

18、陇南陇道

　　甄雎心中闪过一丝不悦，贺兰山庄是君芊时的魂，所以即使他可以借着朋友的身份占用，却决不允许别人抹杀它。然而这情绪被他隐藏在双眼深处并不外露，他的语气依旧恭敬而不容置疑，“晚生愚钝，不知黄二父老之言何解？”
　　大概是长期穿行在蜀地的缘故，黄二父鬼的脸是一张揉皱了的麻烧饼，当冷笑爬上他的脸时，那面皮几乎让人以为快要碎了，皮肤上浮起的疮斑摇摇欲坠。甄雎背着双手是不好说话的。黄二父鬼冷笑着，转了个身面向空旷同时又挤满了人的场地。他指着贺兰台放出话来：“此潭卧于大山之阴，引入无源之水，在此大动干戈之人必遭祸事！”
　　若是此时在市井之中，说话的只是一个风水先生，那想必四周会传来阵阵哗然之声。
　　但世事不同就在于此，贺兰台四周此时如同墓地死寂，没有人说话。
　　说话自然只能是甄雎，他爽朗地哈哈笑了两声，毫不在意地说道：“好好，黄二父老真乃晓知天下！贺兰山庄建造时请来的风水宗师都未看出的风水倒被您给看出来了！哈哈！”
　　他这么说，但因为说话的是黄二父老，场下所有人都不愿得罪的医怪，故而都没有人捧场。
　　冷场是意料之中的，甄雎也没在意，而是扫了一圈几位大派掌门的表情，立马定下了心。他回到主台右侧的全真派台子，见海少罗斜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头一手绞弄着垂下的一缕头发，看上去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竟是丝毫不关心。甄雎一挑眉，显然没意识到对方是这个态度。
　　但若是他就站在海少罗身旁，就能看见他不怀好意的上扬嘴角和眼底嘲弄的神色。
　　于是甄雎宣布，“若是众位与父老愿意听甄某一言，那么依甄某商队的经历来看，普天之下莫非人事，而我等既做的是善事，何必担忧祸从天降？若是担忧祸事，甄某这商队也用不着走了！”
　　场下微微骚动，黄二父鬼睨了甄雎一眼，摇摇蓬松的棉絮头，一耸一耸不悦地回到位子上哼哧着坐下。
　　商队，这才是试镖大会存在的意义。
　　霍祖青从未想过和一个不明事理之人争辩是非曲白，因而此刻见黄二父鬼被驳斥也并未觉得快意，反倒是见君芊时脸色有些难看，便礼貌性地安慰了几句。
　　接下来的几场比试再无刺激性可言，显然雪山和华山派今日是出尽了风头，也导致了接下来的比试相较之下有些寡淡无味。名门正派比完之后，倒是几位霍祖青从未听说过的，或者只在恶人榜单上看到过的门派弟子的比试，较为吸引人眼球。这些人总也有百出奇招让人防不胜防，一个倏忽之间，赢家便开怀一笑。
　　方才吸引霍祖青眼球的蓝衣异族人士，自称是蜀地苗寨。而据传言说则是甄雎在开拓陇南陇道时，无意间闯入的深山聚落。在听闻甄雎的来历后，二话不说护送他们出山。更是从此成了这条商道上最为神秘的一个据点。
　　深山人不知，生存在密林深处的人很可能会有一些旁人所不知的秘技。
　　君芊时来了之后就没再走，霍祖青此刻便向他感慨道：“久闻巴人越民常有蛊术巫术，今日却只见他们跳腾挪转，敏捷非常。不过，直至此刻也无人受伤，倒是好事。”
　　君芊时一愣，莞尔道：“霍兄不是特意来参加试镖大会，应该是不知了。其实，此刻无人受伤也是之前刻意安排过，今日比武众人自然是不会拿出全力来。像刚才雪山华山那样的，反倒算是意外了。”
　　“哦？既是武林之会，却还要搞着水磨工夫是为何？”霍祖青意外道。
　　“不然，这并非武林之会而是江湖之间，二者不可混淆。”君芊时脸色一黯，“诸派皆为了利字而来，一个不合便会大打出手。甄雎为了尽可能减少冲突，才选择了头一天磨合四方。”
　　这话在心中回转了一番，霍祖青不由欣然道：“君公子真是切身为甄盟主考虑者。”
　　君芊时一僵，怔忪道：“这……何以见得？”
　　“君公子并非江湖中人却能将事情想得如此详细，可见用心；而您如今站在我身旁，也算的是处处为友人周全的表现，不然就算得罪也是甄盟主之事，与您并无关。不过……这也是我信口雌黄，还望不曾冒犯了。”霍祖青难得碰上一个能够好好说话的，忍不住吐露心声，至于对方是否是工于心计之人——既然自己不是心机的对象，总没什么要紧了。
　　君芊时垂头，默然不语。
　　此时台上也已分出了胜负，为了不驳斥对方门派的面子，每场比试前双方在门派中的头衔都会报出来，如果某门派弟子对上另一位掌门亲传大弟子，那不用说，即使对方菜得像只鸡，他也是得小心陪着输。
　　苗寨派出的是一位族老，虽然其中带了一个老字，但本却未见得年纪多大，就是个青年的面貌。虽然中原人对化外之地素来不怎么熟悉，可就看在“族”字上，就足以让对方那个恒山小弟认输了。
　　不过苗寨众人倒都是聚精会神地盯着整场毫无悬念的比试，待到自家族老收手后，明显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并转而笑逐颜开。
　　赢了这种台下商议台上比划的比试，应该没什么好高兴的吧？
　　霍祖青笑着摇摇头，他们应该是不知道君芊时所说的共识，真的派了高手上场。闭塞于外界这么多许年，他们多少也会担心技不如人。
　　思想都形于色言于表，非纯净之人所不能。霍祖青轻轻吸了口气，忽然感到十分享受。
　　但再怎么享受，对于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人来说，站在原地看半天比武实在是一件没有意义而又十分无聊的事。霍祖青虽然嘴上从来未曾说，心中是一直惦念着县中事务，并十分担心被知县弹劾。
　　其实这倒是他想多了，这三年来，知县向来都是对他印象深刻避之不迭。至于具体缘由……霍祖青做了太多，类似借着他的名号向御史参了一本，让本来懒得管此类小事的朝中大官前来收拾县中嚣张跋扈的大户，结果他有功，而知县被训话；又有送他一个美人，结果却是引出一个江洋大盗，差点把自己一刀和床板连在一起，至于当时自己在床上干什么被霍祖青看了个光……诸如此类，估计连本人都记不太得了……
　　毕竟知县是官，还是县中大部分时候唯一比自己等级高的官。
　　所幸这个时候，目光四处逡巡之际，一抹窈窕身影灵活地走来，虽然不知道她抛头露面是为何，霍祖青还是觉得对赢休徵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他以身体不适为由向君芊时告别，随即就快步离开了。君芊时何等精明之人，不等赢休徵匆忙赶到就勾起一抹玩味的微笑，看得女子一愣，这公子若是抹了脂粉指不定比自己还娇媚。
　　赢休徵向君芊时行了个江湖礼，大概把他当成了一旁的门派弟子，“这位公子，不知你可有看到方才站在这里的霍大人去哪了？”
　　而君芊时却起了玩笑之心，笑道：“姑娘，我不识什么霍大人，但是我也算一个儿郎，怎么姑娘旁的不找偏要心急火燎地找姓霍之人呢？莫非已经属意与他？”
　　赢休徵没料到自己找个人会找到个大混账，大混账长得还十分貌美娇贵，嗔道：“你少糊弄我！”
　　“呵呵呵，那好，姑娘便请吧。”君芊时笑了笑，让出一条路来把赢休徵给让出了人群。等到她再回头时，已经没有人再在笑了，仿佛一个如花少女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君芊时走回主台，虽然此刻多了两个在庄中晃悠的生人，他也毫不担心。九龙令所在之地，守卫从来不曾缺少，只要自己想知道，今天晚上就能得到那两人的具体活动。贺兰山庄……从来防的，就是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