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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黄二父鬼 ...

  •   没个武功做后盾,这海少罗还敢站在一圈莽汉中耀武扬威?
      霍祖青觉得自己都能从战燕何的双目中看见自己的疑惑,那是带着血色的神色。他强迫自己看着对方的眼睛,以免再做出失礼之举,“你的师叔看起来也很相信他,即是他非……窅。”
      见对方再次状作懒洋洋地眼皮半阖,霍祖青感到一阵愤怒和羞愧。怒的是自己也如凡夫俗子那般让燕何阻隔,羞愧的——多半也是相同的缘由。
      “霍兄,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战燕何半阖上眼的时候,若要正视别人就不得不抬高下颌,沉静的神色之中就看起来就有自负之气,“我这个周川师叔很是有点不合格。”
      “既然你觉出不对来,为何不去阻止,任由他们败坏你们名声?”霍祖青顿了顿,“现在堂内的周川倒是有些实力,莫非当初打伤你的那批人取代了全真派弟子,而你想调查他们的来历?”
      “可是你不觉得比起知己知彼,之前回终南山时再带一批人来出言澄清获得既定利益,才是眼下重点?”霍祖青疑惑。
      战燕何一笑。
      霍祖青没见过人上之人,皇室早在他出生之前就迁去了南方。但是一刹那间战大师的神情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但是依旧让他感到一种翩然物外,天下无畏的气度。
      “他们拿不走我的东西。”他说,“而且,谁说终南山上就都是我的后盾,要防的人——反倒在那。”
      战燕何忽然眼神一撩他的眉目,霍祖青抬手摁在眉间问道:“怎么了?”
      “再斤斤计较下去,只怕你眉间要积聚黑气了。”战燕何盖上瓦片,抓住霍祖青的手道:“走,我送你下去。”
      霍祖青眉头愈发皱紧,刚想说我何时斤斤计较,然而那样又更像自己小肚鸡肠。他无奈地抛开了这个念头,有幸正式目睹了一回一只手是怎么把一个成年人拎上拎下的。
      特意伸长的唐风屋檐和走廊的距离并不很高,这一回没有窒息感,仿佛被一阵风托着,两脚就稳稳地落在了栏杆山。
      霍祖青顺势从栏杆上跳下来,再往上看时已经看不到一点身影了。他素来敬重有傲骨之人,而战大师在旁人泰山崩于顶时犹不改色,显然也让霍祖青的认知由一开始的怪异扭转了过来。
      收回目光,况去病自然已经不知道到何处去了,与方才的混乱相比,站在凌乱大堂中的众人此刻显得凝滞,目光全朝着背对着门口站着男子。
      霍祖青朝里走了两步,发现那个身着赤纹玄衣的背影正是属于九龙令甄大盟主的,难怪了。
      而这时那个背影忽然两手抬起抱了个拳,对着正殿方向,发出了爽朗的笑声:“黄老黄老!真是好久不见那!甄某深感蓬荜生辉啊!”
      “好你个假惺惺的东西!这么客气也没用!再好的药也治不了贪财的毛病!”声如破锣,却如雷贯耳。甄雎双眼一亮,对着侍从一挥手,立刻有人大声道:“凤阳医怪黄二父鬼留座!”
      霍祖青不知道黄二父鬼是谁,但是他注意到堂中江湖人士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了怪异神色,有惊喜,也有惊惧。
      况且有了医怪那么个定义,他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一边想着他朝海少罗看去,只见对方一脸微笑,饱含深意,仿佛也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这样看来,即使海少罗不会武功,他至少也是江湖中人。
      君芊时出现在大堂的某一角处,正好可以将甄雎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很快甄雎身边最得力的两个助手之一就将黄二父鬼迎了进来,霍祖青想了想朝屋顶上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看到一个难以察觉的空洞,只是天色愈晚而愈难以察觉。于是也也向里走去,兴许战大师顺便照看自己的安危也说不定。
      两个侍童来到主桌,双双拉开一把椅子,退在椅子后。走在甄雎身边衣衫简陋的老人佝偻着腰,两只脚一步一拖,仿佛拖着巨大的拖鞋那般发出窸窣声,一头灰白头发如蓬松棉絮,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甄雎走在他身侧却丝毫不敢逾越半分。
      在座的几个江湖人激动起来,张着双臂叽叽咕咕,被邻座的同伴扯了下去。
      虽然霍祖青不认识这个一身蓝布洗的发白,眼盲一般的老者,但是听刚才那些人说的话和所有人几乎可以用目光编出一张网样子,多半也是身怀绝技,只可惜战大师丢下自己的时候太早,不然还可以问问他。
      直至老者哼哧一声,坐上了主桌,大堂内的气氛也完全没有缓过来。但这时之前接待霍祖青的管事人走来,对他恭敬道:“霍大人,我主人请您上座。”随即不等霍祖青推辞,侧身一伸手道:“请这边走。”
      霍祖青抱着双臂瞥了眼对方的手,不下十几处的老茧几乎布满了一只手能用力的每一个地方,掌面干净而干燥。他还记得第一年他当县令时,有一个替人跑商的镖师和买主起了争执,当时那个跑遍大江南北的镖师也有这样的一双手。后来这样的手他看得多了,就明白这个管事人多半与整个大堂中的武林人士是一丘之貉。
      当初那个镖师十分爽快利落,一见对方纠缠不清就扯到了官府,三下五除二说明了情况还向他提出了解决方案,至于自己说了什么估计在他看来就和没味的屁差不多。
      松开胳膊跟上不会废话的管事人,他也不废话。
      至于上主桌的原因,他不是不疑惑的。也许是因为甄雎的商人性质,总要对为官者体现出一定的尊重。
      巧不巧的,他虽然坐在圆桌的下首,却和黄二父鬼正对上了面。不过圆桌廓大,两人相距一丈五尺多,隔着八个位子。
      落座之时管事人告诉他况去病就坐在他的旁边,只是况大人此时不知去哪了。
      霍祖青无奈地笑笑。不知是否是因为刚才海少罗一闹,甄雎提早到了场压住局面,不少门派还未到场。想来作为全真派假代表的海少罗也应该在主桌上占据一席,然而他也依旧在旁边一桌上和甄雎寒暄。
      也是这个缘故,主桌之上空空荡荡,严肃之中反倒没有其他几处热闹。不过霍祖青独自坐着,倒也是落得清静。
      无聊之余,借着喝茶瞧着方才惹起大动静的黄二父鬼,不由得被引出了好奇。
      古古怪怪的瓶瓶罐罐一字排开站在老人面前,只剩下那硕大的棉絮头还在一颤一颤,其中有细腻的小瓷瓶,也有破烂古旧的大陶罐,四周的江湖人反倒像是见怪不怪,最多偷偷瞄上两眼。两个小童受甄雎的命令站在他身后侍奉,目光无神,也是十分镇定的模样。
      这个场景有那么点刺激他想起了一些关于“黄父鬼”的记忆。
      没错,“黄父鬼”。他想,不知和“黄二父鬼”有何关系?
      日常中会有不少事务中涉及杏林,故而他没少结交医师之类的人物,世俗文人大多短浅,其实医师这类百工之人,日常所行贴近生活,最是能总结出一些新知新理,知道一些旁人所不知的东西。曾经就有人如闲聊般和他说起一本常用医书的来历,在那些神神鬼鬼的传说中,有那么一个赐书者,就叫黄父鬼。
      那么这个黄二父鬼大概是是个医术高手,也是,江湖中人打打杀杀是常事,那高明的医者自然会被他们奉若上宾。
      正当他兀自这么想着,对面的黄二父鬼忽然一抬头,好死不死地和霍祖青对上了一眼。霍祖青本是无意看了他一眼,不料面若橘子皮的老人竟然瞬间抬起下巴呲牙,破锣似地吼了一嗓子:“棺材鬼!看什么!”
      霍祖青皱了皱眉,没想理他。
      黄二父鬼呼地站起身,身后两个小童一惊,两双小短手伸了出来,及不上老人粗壮干裂的手臂在腰间的麻袋中掏了一把,一眨眼的功夫就撒向霍祖青的动作。
      黄二父鬼的确年过花甲,然而江湖人身手敏捷那里是霍祖青能比的?在他眼里,大概只是对方恼羞成怒霍然起身的功夫,自己面前就成了一片粉白,随即是不断的晕眩,一圈一圈,直到将他扯入彻底的白色世界。
      在众人眼中,也就是那个面色苍白青年在黄二父鬼洒出的药粉中,身形一斜,滑到了地上,顿时都齐齐朝远离主桌的方向退了一步。
      甄雎几乎想大笑几声,先有全真派闹事,接着又是大名名鼎鼎的黄二父鬼对华阴县令出手不逊,这宴席还真是够热闹的!真是有够给他甄某面子!
      黄二父鬼见对方如此不堪一击,绷着脸一拂袖,把粉末打散在空气中,自顾自坐了回去一埋首再不理人。
      且不管众人心中如何为这个可怜的青年惋惜,每年莫名其妙被黄二父鬼不知不觉害死的人还少么?霍祖青跌坐在地上,虽然感觉如同坠入云雾里,恶心泛上难受之极,但是的确没有要死的感觉。无论怎么睁眼都是黑漆漆的一片,他发现浑身上下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
      喘了两口粗气,一双手穿到他的腋下,将他提了起来。霍祖青听到耳边熟悉的声音如春日柳絮:“霍兄,你感觉怎样?”
      是海少罗。
      要霍祖青事后承认当时他的确有希望战燕何搭手帮忙是有点难,但他无法不承认海少罗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顾念恩情的人那样的出手相助,让他有种难言的感受。何况,这个出手相助之人方才还在宴席上毫无道理地大闹了一场。
      但当时他没深思,对于问话他喉咙里犯恶心,话说不出来只能点点头。
      海少罗见他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便扶着他坐回木椅上。见霍祖青一言不发只是闭着眼,心想刚才那粉末可能对眼睛有害,便有贴过去问道:“眼睛可有不舒服?”
      霍祖青眼睛见了光就觉得隐隐有一层薄膜隔着眼前的景物,心中便觉挠痒般的不舒服,除此之外,恶心的症状倒是逐渐减轻,便轻声道:“没事,多谢海公子了。”战大师有先天优势,也许会对眼目之事比较熟悉。
      海少罗一顿,抽开自己的双手,摁住他的肩膀咬耳朵道:“霍兄助我一次,我无以回报。只能问,若是霍兄同意,我可以替霍兄讨回公道。”
      而周围人以为海少罗刚才闹了一场,就必然是个好事之人。又都津津有味地直了身看热闹。
      只怕这讨回公道之法是非常的不公道,霍祖青扯了扯嘴角,他与海少罗的交情实在没有到这个程度。他轻哼了一声,感觉恢复得差不多了,恢复了正常的声音道:“海公子好意霍某心领了。”
      海公子只得道:“那好罢。”心中有些失落地直起身,他直接坐在了霍祖青的身旁,对着对周围都置之度外的黄二父鬼看了一眼,“那我便陪着霍兄如何?”
      霍祖青求之不得,虽然海少罗不大可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的目的,但是毕竟多一分机会也是好的。端起茶杯费力咽下一口,“霍某不胜荣幸。”说着看了黄二父鬼一眼。
      他们二人不把刚才的事当事,甄盟主作为主人也不好对霍祖青太过关注不然只怕引得黄二父鬼的不满。但这无法阻止其他人的心似火转,不满海少罗的沉寂之余,北边新晋的丐帮头子在四周一片爪牙的拱绕下,一只脚搁在另一只脚的膝盖上,这已然是一本正经的坐法了,他摇着头评论道:“啧啧啧……想想往年每次得了请帖吃饭见到那黄二老爷,哪次不死个人?那手法忽明忽暗,水啊粉啊的忽黄忽白。诶哟喂,你们这帮小子知道,这老爷子手下唯一一样的是啥么?”
      “鲍公喝茶。”一旁小弟要来了雨前龙井,火热地递上来。
      鲍公接过来咂了一口,瘪着嘴道:“这玩意儿……这玩意儿——老子可喝不来——这黄二老爷啊,每次出手必死人啊——这回这个小哥算是好运气——竟然没死成,这命硬得愣愣的。黄老爷子今次的不杀人,倒也是怪事啊——咋——这玩儿意喝不来啊……”
      周川引颈朝主桌望去,见海少罗向自己挑了下眉,便低下头不再管。而海少罗见霍祖青一直喝着茶也没法打扰,这时天色稍晚,武当崆峒华山等名门大派都依次入座,主桌逐渐人满,再没有闲谈的空隙。
      甄雎见时辰无差,也回到主座,对着坐在某张无关紧要的桌子上的君芊时一笑,举起酒杯,遥遥对着一整个大堂的江湖侠士道:“诸位!今日良辰好景,甄某不胜荣幸博得英雄侠士齐聚一堂,喜不自胜,先干为敬!”
      当场所有人都举起酒杯以江湖人特有的豪气齐声道:“敬甄盟主!”
      霍祖青也举起酒杯,平平淡淡的声音被埋没在声浪之中。况去病最终坐在海少罗的位子上,不得已应付了不少大派掌门。不知聊了什么内容此时他一脸菜色,但声音倒是也很响亮。
      放眼整个大堂,手眼不一之人却是大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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