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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海少罗 ...

  •   “甄爷,武九曲在闽地一块名声一直不好,在中原——嗨!您还不知道吗!他师傅太师傅太太师傅凭着一手易容术害的人还少嘛!”
      先前给甄雎报信的手下刑纳,排行第八,故而一直被别人叫做腊八。此刻见老大回来了,亟不可待地跑上去发牢骚,至于君芊时,他仿佛觉得对方好像是老大的参谋。
      “先别忙,树大招风是难免的,去叫兄弟们小心些也就罢了。既然现在没有武林盟主,他一个人还能成千军万马不成?”甄雎四平八稳,也压下了手下人的慌乱。
      “是!甄爷!”腊八跑回了山庄的后半部分,那是商队兄弟的休息点之一。
      武夷九曲诚蜿蜒,不及百变一张脸。
      当年中原武林中可知的易容第一人被追杀到了闽地,其徒弟武九曲的到来再次拉紧了警惕的神经。
      甄雎站在后院的小道上,忍不住皱起了眉。这时一个家丁见他站在此处,忙叫道:“甄爷!又有客到!”
      他抹了抹脸,疲惫之余添上了笑容,脚步如飞地向正殿走去,“快有请!”
      但凡关注江湖事的,多多少少对于此事都会得到风声。而霍祖青悠悠然在山庄中一处回廊漫步,则是完全无知无觉。从庄外引进的泉水流入小潭,凉风习习,在这秋季更添寒意。霍祖青看着潭中几尾红鲤摇头摆尾,却觉得置身温度之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很有意趣。
      泉水自天然山坡泻下,小山包之上则是一尊小亭,有人从亭那头走来。
      脚步声依次渐近,霍祖青抬起头仰望见到一队人将近十个,猜测大概是某个江湖门派,领头的是个青年人,看起来和他年纪差不多。
      习武之人脚步声有差别,但完全没有底子的霍祖青自然是听不出来,因此直到近前,他才瞪大了眼睛。
      领头的青年眼观八方,耳听六路,早在几丈远就认出了霍祖青来,此刻从容地迎向他,示意身后的九人停步,对他道:“霍兄,人生何处不相逢。”
      霍祖青收敛了神情,望着这个一身道袍的青年,两手紧握在身后,嘴上平淡道:“海公子,人生真是机缘巧合。”
      海公子一笑,“先前霍兄搭救,我却没能表达感激之情,回去之后一直心有愧疚。想不到才隔了一天机会就送上门来了,真是老天庇佑,霍兄与我缘分未尽啊。”
      见海公子似乎对自己的确没有戒心,霍祖青这才微微放了心,“多半是菊花青恋着自家马厩舒适,想回前主人手中讨食吃罢。”他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感叹他,面容与战燕何何其相似。但是不知为何,霍祖青看到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海公子。忍不住又撩了一眼他的眼睛。看起来很精神,也不是令人范瘆的红色。
      “原来是霍兄还惦记着马,哈哈!这是我的不是了,可惜那匹马现在半山腰岫云居中,霍兄若是急用,我这就去带来还与霍兄就是了。”海公子笑声爽快,无论怎么看都比战燕何要讨人喜欢的多。
      他身后一个中年道袍男子皱眉插话:“少罗,你上山下山来一趟,我们还有时间拜访各派大宗吗?”
      海公子一脸为难,然而口气强硬,“周川师叔,我既然如此说,必然有我的道理在。”而霍祖青自然是个文人,想必会十分在意这些,于是他转向霍祖青又抚慰道:“霍兄不必在意。”
      霍祖青面上淡笑道:“不用,反正在山庄中也无法骑马,此次再度相逢,我却还不知兄台名讳。”右手却微微发紧,周川,道袍,摆明了全真派的谱,但是他却不是战燕何,甚至连名字也不是。
      “哦——失礼了,”海公子微笑着,道:“在下海少罗,终南山全真派中人。得了霍兄搭救,却抢了霍兄之马。”
      “马……也不是什么要紧的。”霍祖青心中滑过了几个可能,斟酌着道:“能够交上一两个江湖朋友倒是值了,鄙人霍祖青,如今在华阴县衙中当差,倒是离终南山挺近。”
      海少罗正想说什么,一个小弟子忽然跳出一句:“那不就是县令大人嘛!”
      认出自己是正常的,认不出才是不正常的。霍祖青淡然道:“正是区区不才。”
      “哦——想不到原来救我之人竟是华阴父母官,果然有一颗济世救民之心啊。”海少罗看起来很高兴,还询问了霍祖青在庄内的居处,得空时想要去拜访。
      霍祖青想起战燕何,委婉地表示自己更想去江湖人士的圈子内拜访,倒不如把这机会让给自己。海少罗挑不出错处,虽然觉得奇怪,也就告诉他自己住在九五居,越过山坡上的上九亭不远处就是。
      海少罗走后不久,霍祖青走进静言堂,却没有见到战燕何,虽然说话的对象没有了,但那并不妨碍他思考。葫芦窗依旧静静地躺在画纸上,霍祖青坐在书案后,并没有看着它,而是闭着眼,脑海中一幕幕闪过。
      受到老道长肯定的战燕何必然是真的,就算他不是,也没什么要紧,反正老道认可他。那么海少罗必然是假的。可是他却没有假扮战燕何混入全真派中,那除非是那几个全真派中人都被猪油蒙了心,毒针瞎了眼才会对一个莫名其妙的海少罗俯首称臣。
      要么就是现在贺兰山庄中的全真派都是假的。
      只有一个人是真的……
      霍祖青用力闭了闭眼。那么原来的全真弟子上哪去了呢?
      右手食指缓慢地敲击着书案。他想,这九龙令到底有什么诱惑引得这帮江湖人士不择手段?但是按他的身份来说,切不可贸然介入其中,否则说不定在知道真相之前就会被请出山庄;而他有只是一个县令,没有强大的实力做后盾;况且他也想让此事与官府绝缘,此事一经闹大,兴许会惊动朝廷,这样大的打击他不能带给汉人。
      这样看来,也只有把这出戏继续看下去才能有转机。
      他睁开眼,转向关闭的窗。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他的眼里,也是晦暗不清。
      等到了晚宴的时候,战燕何也没有回来。
      霍祖青贸然决定来华山,身上统共也就这么件朴素的青衣,心想战燕何既然是自己的书僮,出不出席也没什么关系。等到他重新梳了梳头发出门时,却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却也情理之中的声音。
      “楚门!你怎么也在这儿!”一个拐弯,况去病出现在回廊尽头,隔得太远霍祖青没能瞧见他脸上的神情,嗓门倒是难得比平时大了几分。
      况去病的确有说过去拜访九龙令盟主,故而霍祖青在他走上前来时也没惊讶,淡笑道:“襟涣从昨日就住在山庄中?怎么拜访了这么久?”
      况去病脚步一顿,尴尬道:“昨日喝多了酒……就叨扰甄兄了,现在我正要回去,楚门和我一起?”
      “我到了不多久,回去作甚?再说甄盟主之请,留下晚宴有何不可?倒是襟涣你何不再叨扰一会呢?”霍祖青觉得自己对华山的情况实在是不熟悉,战燕何又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如今遇到这个有话不说的友人,便不住出言挽留。
      况去病脸上一副忧愁之色,“楚门,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霍祖青见他这个样子,收了笑意,问道:“襟涣,江湖上的事你比我熟,是否有什么在发生的事你打算压下去?”
      这时语芹匆匆跑来,看来是那什么东西耽搁了,此刻见到霍祖青“呀”了一声,“霍公子!”转头又对况去病道:“公子?”
      语芹人小小的,话也不大会说,况去病摸了一把他的头,垂头道:“回去。”
      “啊?公子不是要走吗?”
      “走什么?不走了!”况去病摆了摆手,“舍命陪君子,楚门——你可欠我一条命!语芹,把东西放回去,我们今天还在贺兰山庄用晚饭。”
      霍祖青见状,笑道:“自说自话,我何时要你的命了?”
      况去病扶额,“算我多事好吧,楚门看看你穿的这叫什么衣服!到了宴上,你比我还不做脸呢!”
      晚宴自然在正殿附近举行,到了时候,霍祖青才意识到所谓的“不做脸”——况去病的确是比他了解情况。
      宴席所摆的大堂,照壁上原本是以朱色和茶色为主的彩画,如今虽然天色暗淡,然而明灯一架架,灯奴一座座,竟把大堂照映得犹如金碧辉煌一般。更不用说宴席上的摆设,皆是按照士族大家宴请时的样子。亏得霍祖青先前还认为江湖人士的聚会,自有一番洒脱在。
      不料洒脱依旧,然而江湖人士的洒脱之气却是他这种文人学不来的。看着满堂风格各异,却招人眼球的奇人异士,虽然主人还不在,大碗喝酒行起酒拳却有。
      置身其中,他自己即使不介意,旁人想必会视之如异类。
      况去病皱着眉似乎是很不适应这样的环境。
      霍祖青扫了一圈想找个清净之处,正让他觅到主桌右边一块坐着的几人皆是较为斯文的样子,欣慰之余刚向那边走了几步,就脸上一僵滞住了。
      况去病不知怎么回事,“霍兄?”
      海少罗静静坐在几个看似全真派中人之间,端着不知是茶是酒,缓缓啜饮着。霍祖青无奈地转身对况去病道:“我先出去走走。”
      况去病又怎会独自留在一群他概念中的莽夫间?忙跟了上去。
      大堂正门对着一片空旷平地,再往前就是正殿,周围是一圈木头回廊,临近一片荷花池。霍祖青在回廊上兜兜转转,眼睛却大多看向主桌的方向。况去病以为他在注意主人何时来到,却不知他是在看海少罗,全真是大派,江湖人士来攀谈的必然很多。
      走着看着,霍祖青忽然停住了,奈不住寂寞不停说话的况去病也一停,问道:“怎么了……”
      霍祖青眼神幽深,视线所及之处那一掌拍在全真派桌上,海少罗面前的髯虬大汉则大声喷道:“少给脸不要脸!”
      全真派的几个弟子见状,也是腾地推桌站起,作盛怒之状和那出言不逊的大汉对峙!“对着大师兄放尊重点!”
      大汉狂放地笑道:“大师兄?谁不知道你们全真派的大弟子十年前就死了,灰都不知道化哪了——怎么着,还把老二给捧上去了?就这么个货,哼!也不怕臊的慌!”
      海少罗原本是悠悠然地在师弟师叔的包围下喝酒闲坐,继续眼观耳听的大业。如今抬了抬手制止了师弟的反击,将酒杯重重地拍在桌上,缓缓地站起,双目一路直视着大汉,末了才在四周一片江湖人的注视下开口:“看来今次甄盟主很是给了狂门镖局几分更厚的薄面。”一边说一边笑着和几个师弟对视了,师弟不知他什么意思,然而见领头的气势很足,也不住地被带着走,脸上也不正经地嬉笑起来。
      周围的看客也不明白他的意思,大汉站在近处,全真派的几人嬉笑都冲着他,却是感觉难受万分。狂门镖局的大当家嬴靖隆被当众点名,正想出声应和,却听到对方继续道:“想来原本八人的名额必然是多了两个罢。”
      众人听闻皆是窃窃私语,甄盟主的晚宴不是白吃的,众人来是为了图得利益,若是在这种时候作为主办方的甄雎对任何一方示好,那意思就很值得众人玩味了。
      嬴靖隆见此觉得不妙,众矢之的可不是什么好的滋味,连忙出口澄清:“这位少侠莫要胡说了,本镖局座位在此,哪有什么加座!”
      听言,海少罗不慌不忙地把玩着酒杯,轻佻地“哦?”了一声,确信自己的声音四周都可以听得到后出言道:“这就奇怪了,狂门镖局人才济济,随着大当家出来想必也是高手中的高手,若不是得甄盟主厚爱加席两个,赢大当家又怎么会连个人都来不及选就挑了个废物上路呢?”
      言罢看了眼师弟,师弟这回会意,附和道:“师兄,为何是加两个席位?”
      海少罗欢快地笑道:“师弟——正所谓废物占地方嘛!”
      全真派内上下笑得和谐,四周的江湖人士却是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因为海少罗出言不逊是真,髯虬大汉率先挑衅也是真。
      受了这番嘲笑,大汉又怎么可能闷不吭声?是软柿子的也不会跑过来挑衅突然冒出来,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江湖新秀!大汉一怒掀桌,原本包裹斯文的外衣下露出了跑过天南海北的铁靴,他狠狠地“哼”了一声,道:“闭上你的狗嘴!亮出把式来!看爷爷不把你的小骨头给拗断!”
      嬴靖隆见状算是知道怎么回事了,这赵凿是他手下没错,这人的粗鲁好事他也是知道的,第一天就闹了事也让他头疼。如果说这是某个大官家里宴请宾客,来人都是文人骚士自持身份,那么有人出来讲理那是会有人听的——但糟就糟在,这就是江湖聚会,不讲理,就讲实力号召力!愣是你家有几只狗会叫,你撒出来的食是肉是黄金,就会有人来争狗食。近几年来,政权动荡,自身难保,就更是如此!何况这场大会各方人马来的动机本身就不单纯!
      谁给你装纯良?
      赵凿不会,当众嘲笑他的那谁也不会。
      这么想着,他坐了下来,静观其变。
      这时海少罗连眼色都不用,身旁的师弟就无师自通地喝道:“你什么人!凭你也配和全真派大弟子过招?!”
      说来也怪,见自家弟子不顾大局连着大汉和狂门镖局一起贬低了,周川也毫不变色,依旧坐在海少罗身边置身事外一般。
      但这怪,也只有霍祖青晓得了。其他人大多不知道他们名头,知道的名门大派由于人多大多还没有来,否则以道术闻名的全真派又怎么会和江湖肖小一样,像市井流氓一样吵来吵去呢?
      况去病有点紧张,这一触即发的江湖纷争不是他一个文人涉足的领域。此刻收了目光对霍祖青道:“楚门,这有什么好看的,也不知这些人在搞什么,我们再离得远些吧?”
      他没有理会况去病,盯着被掀了桌的那一圈人,心里想的是若是战大师看到海少罗如此败坏全真派名声,不知会作何感想。
      海少罗一个人在一群江湖人中兴风作浪,这让他感到不悦之情冉冉升起。大堂内的人多不是好相与,这他知道;而海少罗也不是好货,霍祖青眯起眼,初次相遇与现在相比,仿佛这人是多了一分欺瞒,掩饰。
      况去病又拉了拉他,霍祖青自知自己没什么武力,一会万一刀剑无眼他还傻呵呵地站在原地那就真成活靶子了,于是也向外走。
      不料恰在那时,堂内起了异动。赵凿搡开装模作样劝架的几人,一掌拍裂了桌子,一根粗壮的手直戳戳就点着海少罗,而一旁一直未动的周川师叔却缓缓站了起来,声音苍老稳重,“这位侠士就是想要挑,也得知道挑的人叫什么,他身后的人又叫什么。”他站在海少罗面前,“全真派下一任掌门海少罗还轮不到你来挑!老夫周川道士来教教你!”
      语气却是强行压制下的嚣张狂妄。
      赵凿出手了,大手如黑熊之掌,配合着一脚蹬在残桌的力道向周川扑去。周川负着手上半身不动,一脚笔直地踢出,完全与赵凿的右掌贴在一起,微一用力,内劲自涌出打入赵凿手中经脉。一击不中,赵凿快速收手再出一击!
      这一出可正符合了江湖人的口味,旁观之中也忍不住收到了感染。而狂门镖局的其余人见兄弟跟人干上了架,几个偷偷溜出大当家的视线也参了战。几打一自然是江湖人所不能容忍,故而都没有明目张胆地攻击而是在一旁骚扰,等到嬴靖隆隔着整个大堂认出一片人中自己的手下时,场面已经乱得不可收拾。
      这短短的几口喘息之时,况去病远远地躲了出去,回头时却发现楚门不知踪影!
      原来正当局面刚刚混沌之初,霍祖青盯着人群后的海少罗一个迟疑,就有打斗中的两人从大堂中窜出来,正挡在他的面前。霍祖青瞪着两人手心冒汗,躲也不是退也不是,偏巧退到靠近荷花池的栏杆旁,后领上一股上升之力勒住了他的脖子,眼前一片模糊过后,两膝却是接触到了房梁上的琉璃瓦,眼前的景色也成了尖尖的屋顶以及——战大师。
      这人一直在屋顶上?霍祖青一边按着胸口,一边死抿着嘴看着他。
      战燕何拖着他的衣领暂时没法解释,抓着他的手松开了领子,引着他到了能站稳的地方蹲下,掀开屋顶的瓦片,拽着他矮下身看。
      霍祖青稳定了心神,隐隐有怒气凝聚,然而憋住不发,先对着战大师道:“刚才海少罗的所作所为你都看到了?”
      战燕何示意他往里看,一边回答他:“海少罗?你是说他吧?”
      霍祖青往空洞里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正正好好对着海少罗站立的位置,想必从刚才他就已经在房顶上了。那既然正主都看到了,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抬起头盯着一寸不到的战大师,对方还在看着海少罗。
      “看也看了,你可以松手了。”先前不觉得,此刻细看了二人,真是觉得相像。霍祖青对着这么一张相似又不相似的脸,心中十分难受。
      战燕何闻言果然松手,“自己抓好别摔下去了。”瓦片被他放回去一半,抬起头对霍祖青一笑道:“败坏我派名声,还借用我的身份,真是罪无可恕是吧?”
      他指着小小方孔中的海少罗,似乎是在苦笑,“可是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你可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海少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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