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玉书]断垣》人偶无言

7、秋以为期（二）

　　有空的时候，找是去找了，但数十年过去物是人非，何况当年玉书太小，记忆明确处几乎不存。结果并没有比他们的正事找得更轻松。
　　在开封转了个大圈子，玉书停下来说算了，看来是找不到了。
　　青石还没说什么，忽听街上有人惊讶地喊:“青石道长？玉书道长？”
　　一群雄赳赳气昂昂的家丁围着白袍玉冠英俊潇洒风华正茂正气凛然的皇甫家主正站在街头，身旁还有个并不眼熟的黑袍青年，想来是草谷曾经提及的长离剑灵。
　　玉书好奇地把目光对准难得一见的剑灵眨了眨眼睛。

　　皇甫卓说是新年将近，开封人流混杂，为防止开年就有居心不轨之人闹些事端，除了官府倍加戒备外，皇甫府也在帮忙巡视全城。
　　“使百姓平安过年，我们也便安心。”皇甫卓说。
　　突遇贵客，他打发了剑灵夏孤临去带家丁继续巡城，自己亲自请上两个蜀山道长回到府上一坐。玉书其实有点失望，但没有开口多说。
　　“皇甫门主大义，开封百姓及武林之幸。” 青石赞赏。
　　“长老过誉。”
　　客套之后，皇甫卓自然问起来意。青石如实但极简略地说明，覆天顶未能完全封印姜世离，虽然预计二十年内还是能够达到目的，但恐再生事端，希望能有一劳永逸永久封印之法。
　　原本此事蜀山当时并未透露给各武林同道，但皇甫卓在覆天顶一战与蜀山并肩为战出力甚多，于道义青石没有隐瞒到底。不过虽然说了，但也没指望他能够帮忙，几句话带过而已。
　　皇甫卓听完倒是自嘲般笑了笑，“姜世离相关之事，几年来长老都没问过我。”
　　“门主若愿意说起，再好不过。”青石如此说，自然是早知魔教教主与皇甫门主私交非常，只是一来战前战后重点从来只为将来不为姜世离往事，二来也是无意使皇甫门主为难。
　　“姜世离他，”皇甫卓说得坦然，“早年曾是我挚友。那时他英雄侠义，我深为佩服。往后所为，我也感到难以置信，想来他也自有他难言苦衷。”
　　这话同样原本不该说，魔教教主十恶不赦人人得以诛之，世人唯恐稍有偏向便被视为魔教同党。但皇甫卓对蜀山长老甚是敬佩，不认为在此有人借题发挥，是以不对他们隐瞒。
　　青石的表情平静无波，看不出态度来。
　　皇甫卓说话时，脸上有闪过复杂的悔意，之后与不好评论的两位蜀山长老一同短暂沉默。他与姜世离自幼相识，同欢乐有时，共患难有时，最后一步步落到兵戎相见你死我活的田地，杀父之仇江湖之义，翻脸得不明不白不说，人世两隔尘埃落定之后，也只能这么私下帮忙分辨一句苍白的“想来他也自有他难言苦衷”而已。
　　“皇甫门主是想，当日四大世家若不逼迫姜承，便没有后来净天教与世为敌么？”青石突然问。
　　问得太直接，玉书侧过脸看青石，如此交浅言深，倒是能倚老卖老的方便处。
　　“偶尔想过。”年轻的皇甫门主仍旧坦诚，“不过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于姜世离或者于我武林，这些后果也许都是应有之劫，只愿此事不会再度发生。”
　　玉书一笑，青石微垂下眼帘，“皇甫门主看得通透。”
　　皇甫卓无奈摇手，“我等凡人，没有长老你们那样的眼光。追忆往事，事事自省，悔不当初，这样说法，也只是聊以自慰罢了。”
　　姜世离的过往，罡斩已经提过不少，皇甫卓只是再添上一些，但谈得并不长。
　　晚些时候皇甫卓吩咐开宴，留他们一同，青石也没推辞。考虑两位道长，皇甫的家宴虽然精致并不奢华，很是清淡。明明除夕之夜了，在座仅皇甫卓与青石、玉书三人，除了夏孤临侍立身后，他自己堂堂皇甫世家一门之主，竟然无甚可团聚的亲人，简直可称之为凄凉。青石怕是早已了解，才这般不怕打扰。

　　玉书总算可以偷眼打量那位世所罕见的千年剑灵，如草谷师姐所说的那般，虽然妖气如此明显，却并无分毫戾气，难怪连青石这样是非分明的人都能泰然同座，并不开言。
　　至晚告辞前青石随口问及可知数十年前某家府第，皇甫卓表示彼时自己尚未出生，实在没有听说，或许可以问问府上老人。于是真去一一问了来，却都说不记得了。想来当初状元及第新修府第，主人却宏图未展便已病逝，飞快地就被遗忘了。
　　玉书仍谢过，皇甫卓问是否再要帮忙在开封打听，玉书忙说不用麻烦。
　　出得皇甫府来，就感叹不过数十年，人间已如同改朝换代一般，恐怕再不得见了。
　　这么说着，没走多远，忽然顿住了脚步。
　　“你看见什么了？”青石嗅到江水的潮腥夹杂着几缕香风，江水拍打岸堤的声音夹杂着女子曼声的清唱，大致明白是在码头边青楼不远处停下。过年的时候，青楼门庭冷落，门首揽客的女子敷衍着冷冷清清的生意。
　　青石略有不解玉书的停留。
　　“我家门口以前有对石狮子，雕得特别活灵活现，好像随时要跳下来。我很小的时候，有点怕它们，进门时总是努力瞪过去，想把它们吓走，当然从来没有成功。”
　　他在蜀山大多数时候都称得上如意，很少想念幼时便离开的家。此时被眼熟的门首瑞兽唤起几分模糊的记忆，依稀小时候在家里家里也很受宠爱，父亲曾经亲自教他认字，如后来青石一般温和却严格，好在他学得极快，过目成诵，父亲似乎曾是非常欢喜的。虽然想不起父亲的脸，但似乎印象中他锦衣乌纱正当盛年，意气风发得很，可惜人生难料，转眼万千富贵便归于尘土。临终病榻前，也许也对师父提过对他的什么期望，可如今实在想不起来，也不太在意。
　　如今他过得很好，父亲若在天有知，应该不会过于遗憾。
　　玉书这么提起幼年的事，青石也就明白了。
　　他家曾经的石狮子正趴在青楼楼前，还是一样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唬人。
　　青石提步往前，玉书拉住他，“师兄。”
　　蜀山道人徘徊青楼真是成何体统。
　　“大概也就剩下石狮子了。”他说，毫不期待地声音，让青石停下来。
　　揽客的女子已经奇怪地往他们投去几瞥，犹豫着要不要过来讨生意的样子，玉书赶紧拖青石离开。楼里柔婉的女子唱腔刚刚换成了男性豪迈的调子，他倾耳听了到几句，是唱关羽的戏文。

　　两朝相隔，只这数年别，不获能个会也，恰又早这般老也。

　　他心有所动，似乎想要驻足回头，却又还是放弃。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客栈小二过来道歉说掌厨已经回家，这两日三餐恐怕都难以供应，客栈上下也只有他和掌柜两个人还留着打点，可能照料没那么及时。
　　玉书愉快地道了句过年好又说没有关系我们可以自己来，才慢腾腾地回房。
　　青石没有耽搁脚步和人说话，这时已经安定地坐在桌边。玉书走进房关门，过来探手一摸茶壶，果然已经冰冷了，料想这几日小二不大能顾过来，也就不去叫唤他，默念两个咒弄出滚水来，正好沏茶。
　　青石侧耳听着水注满杯盏的声音，感到整个房间的冷气都被逐渐驱逐，变得温暖，“阿书。”
　　“什么？”玉书觉得烫，没有立刻把茶水递给他，就搁桌上凉着，自己挪了挪椅子在青石身边坐下来。
　　“上蜀山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青石问。
　　没想到他又问这个，玉书重新认真回忆了一番，才回答，“几乎都忘记了。如果我父亲还活着，跟我对面走过来，也许我都不认识。”
　　“你上蜀山时，已经很懂事，不该忘很彻底。”
　　玉书听到仍含笑摇头，“我与家里缘分已尽，自从被师父带上山，就只是蜀山弟子而已。这些前尘往事，忘记也罢。”
　　青石于是终于没有再问。
　　玉书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关心这个，他自己都很少提起。想想一生至此，跟青石没有关系的也就只有那区区几年，莫非青石因此好奇。
　　“真吵。”青石说。
　　他说的是窗外不断响起远远近近的爆竹响声，青石喜静，人世间过年的热闹，看过一眼就是了，这么持续地闹个不断，还是嫌烦。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这才是人间新年啊。”
　　“阿书喜欢，来年又来开封就是。”青石漫不经心地说，伸手摸到桌上的茶杯，冷热合适，就拿过来捧着。
　　玉书翻开随身的竹简，一个简单的隔音结界就此展开，爆竹与街上人们的喧闹迅速消失，室内刹那间就只剩下呼吸。青石理想中的安静。
　　青石的脸上于是漫起懒散而满足的愉悦来，抬起茶杯来浅浅地喝一口，不掩饰惬意。玉书把手撑在桌上，托腮看他的脸，也觉得有不知所起的满足充满心里。
　　“来年还是秋天来吧。”玉书说，仍然好奇城外金色的山谷。
　　青石说好，把茶杯摸索着放回桌上，忽然伸手按着玉书的后脑靠近。
　　玉书有点迟钝地看到眼前青石的脸迅速放大，嘴唇被一片温润覆盖，牙关被轻易撬开，口腔里青石熟悉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茶香夺走他的所有味觉。
　　有点吃惊，但也是熟悉的。青石的亲近总是突如其来，好像极乐于欣赏他的猝不及防。
　　满意于他及时止住的挣扎，青石略退开，等他呼吸平静之后，才又重新靠近。这一回的亲吻则缓慢轻柔，玉书的身体顺从地贴近，胸膛贴着胸膛，眼睫毛刷过脸侧，极轻微的痒。

　　没有上蜀山，没有遇见他，曾经玉书是怎样的人。他自小已经聪明，恐怕不会被拨浪鼓万花筒轻易蛊惑，也许曾在池边练字，或随他的状元父亲念书，念些什么父母在，不远游，书声琅琅，或可想象。
　　如今这般远游。
　　不过玉书都不在意，也许实在没有必要回望过去，他明明已经拥有玉书整个人生。
　　果然是痴妄，一不小心连他也会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