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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以为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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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以后一贫就请辞了掌门之位,太武再三谦让,自言剑技不如一贫师弟,智谋不如青石师弟,仁德之心,不如草谷师妹,总之掌门之位是万万不可。
一贫没有多话,直接就御剑飞了苗疆。遣人去找青石,又只见留书说去寻找能完全封印魔君之法,落款是和玉书两个人,不来辞行就远走不知踪影。
于是太武在正式议事时摇头看着下首似乎还有点摸不清状况的铁笔、凌音,以及身侧如今外表女童般一派无邪犹挂着满脸无欲无求的草谷,不禁一拂袖有些怒:怎可如此不负责任?
草谷眨眨大眼睛说师兄。
师弟们就是这样人,掌门之位,还是只有请师兄多劳了。
另外一边一贫正和青石、玉书在苗疆喝酒小聚。当然喝酒其实只是一贫,玉书在很熟练地随手帮青石试温添汤照顾饭食,青石淡淡跟一贫说,魔教之事,蜀山虽有不可推卸之责,你也不必如此一力承担,后来发展,便是我也未能全然料定。
一贫仰天默然片刻,道:
“错就是错,身为掌门,身系全派,一旦为错,当引咎辞去。蜀山风风雨雨数百年,没有离不开谁的道理。当进则进,当退则退。”
玉书刚刚挑完一段鱼刺,顺手按下青石的碗,将雪白的鱼肉拨到他碗里,再松手让他继续。闻一贫此言倒是笑:“一贫师兄这话听着耳熟。”
“是吗?”一贫尴尬地闷了口酒。
玉书意会地冲他暗笑,意即我懂。
青石也已经开口:“这番话当真不似一贫师弟这张口里说出。”
“……”一贫决定不提这个,“两位师弟来此,当真是为公务?”
谈正事青石高兴,“自然。姜世离为折剑山庄驱逐而未上覆天顶时,据闻曾在苗疆躲避。似乎同行有后来净天教两大护法,尤其其中毒影是苗疆女子,我想此地也许能有消息。何况苗疆乃供奉女娲之地……”
青石和一贫说了很久。
“编个借口而已,用得着这么认真吗?”玉书听得困,在心里默诵了数本辞赋,才等到他们结束对话,好不容易一贫起身离开,他终于忍不住抱怨。
“句句是实。”青石无视他的揭穿。
“师兄这就不对了,夸夸其谈不是师兄本色啊。”
“阿书贵有自知之明。”青石一脸好师兄的欣慰。
玉书被堵习惯了,索性也就不跟他唱反调,“久闻苗疆是女娲娘娘世代守护之所,风土人情不同中原,别有意趣。今日看来,果然不同凡响。”
“说说看。”
于是玉书告诉他,苗疆的金秋仍旧没有落叶飞霞,苍翠的树木拥抱般吊脚楼环绕的小小村落,青砖碧瓦搭建出精致的通往女娲祭坛的长廊,上刻蜿蜒奇诡不易读懂的神话图案,祭坛外的水池里开发着似乎四季不败幽幽暗光的莲花,祭坛依山建起,一弯弯锋利的新月压着屋顶。祭坛前的巫月神教少女们穿着刺绣繁复的苗服,银饰在走动时叮叮当当地响起一路。
然后再说那些故事,黑苗与白苗年复一年的战斗与间歇的和平,祈雨的女娲后人,拜月教的覆灭,传说中的水魔兽,女娲后人的战斗,巫月教的一统苗疆,爱情,等等等等。
“一贫师弟也真是多磨难。”
“……师兄我没说这是一贫师兄的事。”
“呵。”
不多时李忆如跑进来收拾碗筷,青石和玉书都向她问好。红发的女娲后人笑嘻嘻地说哎呀青石哥玉小书还这么客气,有空常来巫月神殿玩。
玉书点头说,“忆如也应该常来蜀山才是。”
“有玉小书这个话,来年我一定天天来找玉小书。青石哥别嫌我。”李忆如比了个鬼脸,抱着东西出去了。她已经过了孩子的年龄,却还是固执般保持着比实际上更加年轻的面容与举止。玉书猜测这当中是否有一贫师兄隐隐的期盼,但师兄的私心不愿窥探,又确实难以验证,于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消隐无踪。
“阿书还是对女娲很感兴趣。”青石在听到关门声后一会儿,才说。
玉书反对,“我对什么都有兴趣。”
“李忆如是这个世界上跟女娲关系最近的人,如果有谁可以解决问题,多半就是她了。”青石冷冰冰地说出某个方才并没有跟一贫或李忆如提起的问题。
“我们还没有跟一贫师兄说过。”
“这很简单。我们可以马上去找他。”
玉书往椅子后面缩了缩,“晚点吧。”
青石平静地面对着他些许的慌乱,“你又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确定。”玉书缓慢摇头,“是的,我有想到一些传说,可传说大半是不可信。我不想说。”
青石居然点头,“好。”
就这样互相都不说下去,青石很快地换了副愉快的神色。
“手谈一局?”
“师兄,这里连棋具都没有。”
“何妨?阿书胸中难道不自有方圆么。”
一日凌音飞到苗疆来,说太虚师兄将掌掌门之位。
青石答应执礼时必回蜀山。
凌音望了望他身后巫月神殿来来往往奇装异服的苗族少女们,欲言又止。
“一贫师兄已经离开苗疆了。”玉书说,“也许会在江南啊,毕竟快是那个日子了。”
那个日子是昔日蜀山掌门夫人过世的日子,一贫在每年这天几乎只会在一个地方。
凌音点了点头,“我会去林家堡那边找到他。”
“不用去找了,我想一贫师弟到时候会出现。师妹和我们同归蜀山吧。”青石说。
凌音握着玉箫的手指紧了紧,脸上的失望稍纵即逝,“是。”
凌音对一贫的执着于他们来说都不是秘密,位列七圣之尊,原是潜心修道的榜样,情爱当然不会有结果。何况那还是一贫。
可所谓执着,自然无法当断则断的。
玉书整理了在苗疆多日异域神话传说风土民情,顺便刷刷刷画了一堆地图妖怪谱,不过最后还是只挑跟三神器可能有关的部分向太武说了。然而关于解决之法,尚且毫无线索。
毕竟青石能想出用三神器封印一个强大的魔族后裔都算奇事,又有谁能想到被这样生硬地打断后是怎样后果。女娲血玉这样难以撼动的神器,可从没听说被打碎过一块儿来。
太武都仔仔细细听了,听毕一时无言,缓缓转眼望着窗外,只有一片晴空如洗,明明是天下太平之相,“青石师弟是觉得魔教此事不会轻易了结?”
“青师兄认为多年前观星所得,若坐视不理,二十年后只怕魔教仍将扰乱蜀山。”
太武于是更加长久地沉默。
玉书最后说我们还会再去调查。
太武说辛苦你们,但这是我蜀山义不容辞,唯有尽力。
执礼之日一贫果然准时来到。
溜进太清殿时一身浓重的酒气,歪歪扭扭站不直的样子,铁笔看不过去地扶着他。凌音担心他乱说什么醉话,问青石要不要把他先扶回天玑宫。青石说不用。一贫到底没开什么口,到最后说了句以后靠师兄了,倒是清醒得很的郑重与隐约带了歉意的口气,虽然仍是满脸迷蒙。
这件事就过去了,蜀山掌门就此换了人。
玉书原本说可以趁秋月到开封,开封城外丹枫谷的秋景如画,据说是人间少见的奇景。地处皇城,各方消息应是灵通,或许能找出什么线索。
但太武担任掌门之后重新一一过问门派中各项事宜,一贫走不掉不说,青石也不得不留下。事无巨细,一条条交接清楚后终于有充足闲暇,已是腊月了。
玉书进得天璇宫来,回身望着宫外落雪,拍掉肩上的雪花,有些惋惜,“可惜今年是不得见开封秋色了。”
“无需可惜,即使去了,我也看不见。”青石似乎不以为意。
玉书笑笑不答,知道青石其实是免他失望。青石固然看不见传说中的满谷金色,但他能听见鸟雀跃过枝条,清流绕过山谷,每一片落叶贴近土壤的声音。他心中世界,并没有由于不能视物而比常人少几分颜色。
“雪一会儿就停。”青石又说。
玉书看了看天,似乎是有他所说的大雪将霁的迹象,“师兄要出外走走吗?”
“不如今日去开封。”
开封却是晴天。
即使如此,天气还是极冷,干燥的风割裂一般刮过街道。但皇城脚下甚是气旺,严寒挡不住各个酒楼商铺前都一片热闹的气象。
玉书去客栈要了房间,把什么都安置妥当,才随便问既然来了开封要不要去拜访皇甫家。
“不用,你不是另有安排么?”青石安稳地坐在椅子里,“我就在这里等你。”
他说得没错,玉书自知瞒不过,竹简在手里转了几圈,转身过去笑:“师兄不介意地话,就在这里等也好。不过师兄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生气出手才是。”
玉书说出这种话,青石不悦地拧眉,“你要找的又不是人?”
玉书轻咳了一声,没有否认。
青石没有什么直接反对的反应,“反正我什么都看不见。你回蜀山之后,自去把蜀山门规去向太武师兄背五十遍。”
几天里玉书会了好些人,有时就在客栈里面当着青石,大多数时候还是单独出去,回来后青石时常感觉到他身上没有清理完全的妖气。
并不是掩饰不了,但稍微清洗妖气是为了不使青石反感,并不极认真地隐藏完全是不觉得需要刻意对青石隐瞒。
玉书早年外出除妖的事青石并不全都了如指掌,中途结交过一些人类妖类都不会太让青石惊讶,反正玉书从来都是是非不太明确的人。这有违祖训,青石并不赞同,但既然知道自己对玉书一片信任,就毫不多言。
玉书每次去听了什么消息或拿了什么东西回来,都一件件跟青石讲。青石不问来源,听到什么觉得有用,就平常地一步步跟他分析。
有用的线索很少。
开封冷几日,又暖几日,虽有起伏,但总还是一日日滑进更寒冷的严冬里去。客栈的庭院里种了几株梅花,都有些年岁了,枝桠间看得出衰老之气,白梅花倒是开了满枝,似乎仍旧生机勃勃,在房间里也一丝丝飘过梅花的清香。
蜀山也有不少梅花,往日若是此时,草谷会总折些梅枝各自送到他们房里来。玉书跟青石提起,“现在草谷师姐一定也在选着梅花吧。”
“师姐么?”青石随意地应了一句,“送多少人多少梅花,也不过是为了那一个罢了。”
那一个,却不是会在房里留着任何芬芳花枝的人。
每年却还是抱着梅枝去问一问,然后把最后剩下那一枝欲放而未放的白梅插回自己瓶里。
“……大师兄潜心修道。”玉书轻轻地感叹,想起师姐再不能重新长大的外表,“何况如今……”
青石没有接话。
窗外忽然响起猛烈的一串爆竹声,跟着是儿童欢快的笑闹,玉书过去关了窗让喧闹声远些,笑道:“不想这就快新年了。”
“开封的新年想必格外热闹。你在蜀山多年,这样的新年没怎么看到过。”青石说,居然也露出一点笑意来,“阿书,你小时候便是在这里。”
说的却是玉书拜上蜀山前,昔日状元府邸。几十年前的事,那时候玉书也还小,青石以前不大提起。
玉书想了一会儿,也点头,“我好像只记得一点点了。”
“不如去找找看。”青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