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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以为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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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和玉书在开封一直待到正月过去大一半。其实早些时候也可以走,玉书想起皇甫卓提到元宵时有灯会,很有兴致地想留下来。
青石没有反对,但还是照例教训他贪玩有度,凡事要知轻重。
话是这么讲,“如果我真变成太武师兄,师兄你也不会高兴的。”玉书是明目张胆地不大听得进去。
于是元宵前没事的时候玉书亲自在房里画灯面,时下流行花草与仕女,玉书跟着画了几幅,没趣得很,又画蜀山山石松柏,又画月宫琼楼玉宇,最后还多费些功夫画了只威风凛凛的下山虎画完就拿出去卖。灯面不值多少钱,不过玉书自称至少比一贫师兄当街耍剑罡斩师兄当街碎大石稍微风雅些。
青石本来想说你又不缺钱,不过再想想当年一贫或者罡斩等等也不是真的缺钱。倒没什么好介意,由着他玩去。反正他这身穷酸秀才的本事,也没其他用处。
真到元宵时候,玉书却没有去街上看热闹。入夜时跟青石说,可以动身回去了。
“你不是想看灯?”
连青石都有点意外。
“也一样看的。”
开封的夜晚被灯光照得如同白昼,显得天空中仿佛都月淡星稀。直到远远立于半空,才看清其实星河依旧灿烂。
玉书御剑而起后并没有马上飞往蜀山,而是停下来低头望着城市。
车水马龙,人流如织。这么远了,哪盏灯上画过什么是一点看不清楚,远远只见大片的混成一团的明黄的柔软的光,虽然遥遥地并没法看清楚,也能感觉到失去夜晚的城市里那股快乐的气氛。
还有人放河灯,星星点点,摇晃着如花映水,自码头始,随水流转而去,百盏千盏汇成闪光的河。码头附近应该就是他原本熟悉的府邸,不过如今也看不清是否仍是旧日庭院。那些莲花一般的河灯,飘荡得再远一些,有的,灯里的烛火便终究熄灭了,有的,或在浪涛中连灯倾覆,终于渐渐归于黑暗。
不过开封城里,还是整夜地车马纷纷白昼同,万家灯火暖春风。
“你也能看见就好了。”
玉书站在剑上说。
空中风大,他的声音并不高,听不甚明白,倒像是自言自语似的。
“看不见自然有看不见的好处。”青石说,悠然地陪他停在半空,也没有显出无聊的样子。
玉书又看了一眼城外的丹枫谷,深夜里一片漆黑,勉强可以看到冰冻的湖泊明镜般反射出天上隐约星光。
北斗将移,西风已半,冬季就快过去了。
转眼覆天顶一战已过半年。
他重新抬起头。
“师兄觉得,我们能找到什么?”
“也许一无所得。”
青石这样说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沮丧来。
“二十年,应该可以踏遍神州吧。”预料中的答案,玉书同样不觉失落,“总要找下去。但愿苍天能庇人间岁岁如此安乐。”
到蜀山时自然是深夜,踏剑浮于七宫之上,满山静悄,天枢宫却仍亮着灯。
“太武师兄真是辛苦。”玉书盯着那点灯光说。要说他也不是没干正事,但无端还是感到几分惭愧。
青石径直向天枢宫飞去,玉书连忙跟上。
推门而观,太武尚在面对着祖师神龛静心打坐修炼,并无他人。符法聚五灵之力围绕于他身侧,荧然有光。
“太武师兄。”青石出声叫他,停在门口没有往里踏入。
太武用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室内蓦然间光华流转,五灵法力迅速收回于太武之手。
青石和玉书才关门走进来。
太武长叹了一声,自是无奈于他们回回不告而别。等他们坐下才开口问:“这回是去了哪里?”
“开封。”青石答,“并无线索。”
太武显然也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失望,只是是面色凝重地沉默。
“覆天顶一役前,净天教尊者中枯木便已死,是么?”早就确认的事,青石却再一次问起。
“净天教教众那么说,据说是和无天相争而亡,虽然似乎并没有人亲眼目睹过程……他的尸体,青石师弟与玉书师弟不也见过么?”
“残缺不全的尸体罢了,不说枯木的脸即使净天教教众也无人见过,即使认识,那样子也难以辨认了。‘披着枯木服饰的尸体’,确切的话,是那样说比较好。”青石说。
连玉书都诧异,忍不住转过头去,“师兄觉得枯木可能还活着?”
“我不知道,这只是说一种微弱的可能罢了。”青石端坐不动,不理会两人的讶异,平静说下去,“姜世离本人的想法也罢,幕后另有主使也罢,目的无非是锁妖塔封印。上一次他们已经非常接近目标,但是罡斩师弟……阻止了他们。下一次机会,就是二十年后了。”
“你觉得……”
“如果蜀山有什么动乱的话,应该是要到二十年后。我曾经多少预见过的……蜀山毁灭的结局。”青石伸出手来,在面前的空气中一抹,一幅星图渐渐闪现。太武与玉书对视一眼,就算把星空摆在面前,也不是人人都像青石一样看得懂的。
“有人想要打通人界与魔界的通道,除了拥有力量远远凌驾于人类之上的魔君姜世离,谁也不可能做到。一旦结界打破,人类将难以在与魔族共处的世界上生存,将会无比接近毁灭。这就是星辰预示的结局,我曾经以为它会出现得更早……可是罡斩师弟推迟了这件事。”青石很慢的解释,“那时候我知道,即使是天意,也并不是被决定好的唯一道路。”
太武的脸色越发凝重起来。
“推迟,而不是完全的阻止吗?”玉书的声音有些复杂,听懂了他的意思。
“一人之力,已是极限。”青石继续说,“下次要完全阻止此事,我想,一是加快女娲血玉对姜世离的净化;二要加强蜀山防御,决不再让任何人有可乘之机接近三神器及锁妖塔;三来,需要对策,即使封印被打开……也有护卫人间之道。”
最后几个字,几乎说得铿锵。
“加快女娲血玉的净化,须修复女娲血玉,或者加强三神器的共鸣。前者无法可想,后者之法,也许我和阿书可以多加寻觅。蜀山防御,请太武师兄费心。其三么,我有些头绪,但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
玉书阖眼不言,青石直接承诺了他那一份,他无需多说。
太武思考着青石的话。
即使对同门师兄弟,甚至玉书,青石从来也不是知无不言。青石认为所知太多并非益事,人若无知反而轻松,若非必要,宁愿装作并没有那么无所不通。
突然说这么多,自然是觉得必要。
其实重担还是在自己这里。
“二十年,愿蜀山成为人间最坚固之堡垒。”最终,太武说,“为兄之责。”
“加强三神器的共鸣,这可不是人力能为。”隔天和青石在天权宫重新讨论细节,玉书举出现实。
玉书的天权书阵中一群群贴着符被赋予灵气的诗书笔墨在四处悠闲地溜达,平时玉书不在便靠它们维护天权宫整洁并防止外人滋扰,但看上去它们现在似乎太肆无忌惮了些。有的凑得太近了,碍着玉书的事,又被他一手拍远。
“阿书总有办法不是么?”青石气定神闲。
玉书无可奈何地望他一眼,放弃卖关子,“有可能,不过希望渺茫。如果五灵珠齐聚,汇天地五灵之力,或者可以做到。不过五灵珠?说来容易,谁知道如今各在哪里。”
“别人不知,你总知道。”青石习惯把他当万事通。
“水灵珠藏于苗疆。”玉书只好说,“原则上你我不能靠近。但向巫月教据实以告然后相借,海棠夫人与忆如未必为难。”有支笔蹦蹦跳跳地快要蹭到他肩上,他伸指一弹,瞅着它委委屈屈地滚下去,口里没停地继续说,“五灵珠所在之地,汇聚相应灵力,天地因而产生异象。我记得覆天顶附近,原本不该是如此炎热贫瘠之地,据我猜测,是由火灵珠之故,也说不定。”
玉书还是有几分得意。
青石点头,“那么我们再去覆天顶。”
“此外,风灵珠就在蜀山,土灵珠我想往塞外沙漠之中查访。雷灵珠尚无线索,不过,慢慢寻找,应该也不是不可能。”玉书一口气说完,又有点丧气,“我忽然觉得我好忙啊。”
“哦?觉得辛苦,可以考虑去和太武师兄商量。太武师兄精通五灵符法,有他同行我一定轻松很多,只要你能代他执掌蜀山,我想太武师兄一定乐意。”
“我也就是说说,师兄不必如此认真吧。”玉书笑,同时却是一记阴森的目光射向正努力要攀上青石衣袖的某个笨拙的书卷,把它吓得立刻一骨碌溜远。
玉书没有多忙。
他确实觉得太武师兄他们比较辛苦。他们似乎都比他来的要辛苦。
太武当然辛苦,辛苦得没空亲自来指点弟子们。于是弟子们成了弟子的弟子们,连成天找不到师父的青石的玉书的铁笔的等等弟子们也跑到天枢宫去请教,一群人敢直接在天枢宫前武斗也不怕太武突然出来掐人,玉书挺佩服他们的胆量。
草谷当然也永远都是很忙的,天下无数人等着她去救,师兄师弟师妹她自然也一个也忘不了时时关心。近来往青荷镇唐家走得尤为频繁,大约是放不下曾经覆天顶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婴。其实她自己内伤甚重,只怕反而从来未及好好调理。
如今铁笔不大说起他师父了,一半来说他简直把一贫当师父了似的。有次玉书看到铁笔带醉在开阳宫前大笔狂草,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回头就跟青石感慨唉铁笔被一贫师兄带坏了。
当然没有谁能带坏谁,玉书觉得解忧两个字虽然有点问题,暂时忘忧倒也是事实。敢忘至少也是放下的一种。人若想醉,酒倒不是必需品。
何况铁笔也没有那么多闲暇去陪杜康,徒弟是要带的,妖魔是要除的,江湖杂事反正从来也都是落在他头上的。
至于凌音,成天看到凌音亲自在太清殿前带弟子,她收的弟子大多是我见犹怜的小美人,但有一点不认真就被她毫不手软毫不怜香惜玉地敲下去,敲到后来没比她小多少的弟子们看她的目光从纯粹的景仰混杂出畏缩来。好倒是真好,最近的一次门下弟子私斗听说凌音门下甚至胜了太武门下。玉书看热闹看得高兴,拿出手抄本蜀山轶闻录一册以作奖励。
据说得到奖励的弟子并没有很高兴,但那本小册子倒真是流传多年,以至于多年后玉书的关门弟子拎着自称从遥远的青荷镇杂货摊淘回来的旧书说师父我觉得这挺像你的文风。转抄过多次的版本,错漏不少,还有增添,但确实是从玉书发出去的那本而来不错。玉书两眼一黑悔不当初想这样流传下去蜀山仙风道骨的形象不保啊。
当然那是后话。
凌音变了不少。凌波的事在蜀山成为禁语,后来的弟子们渐渐不知道曾经凌音仙子还有个姐姐。知道的人们也许有些闲话,但大多数人应该有足够的体贴不在凌音左右提起。凌音的认真多半却是因为自己不能释怀。
轻易释怀,原本就是不可能的吧。为什么要背叛门派,为什么要相助魔族,为什么,要离开我。无数无解,好在人生很长,也许有一天她会得到答案,也许有一天,她终于会把这些都忘记。
玉书站在太清殿前长长叹了口气,人生万苦啊。
青石御剑落在他身边。
“准备好了么?”
这回好好向太武师兄告辞过,是该走的时候了。
没什么好准备的。
“走吧。”